我今年45岁,在城东建材市场开了间五金铺子。
铺面不大,卷帘门拉起来,左边墙上挂水龙头,右边摞着PVC管,中间就留一条过道。
隔壁卖灯具的老周总笑话我,说老李你这店转个身都能撞到货架。
我不爱跟他争,我租这个铺面十五年,卷帘门换了三回,门头上的喷绘布褪色到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五金交电”还是“五金建材”,我都没舍得花钱重做一块。
可我有两辆车。
夏天开空调,发动机抖得像要跳出来,上坡必须提前关空调,不然水温表直接爆表。
我老婆素芬为这事跟我吵过,说你一个卖水管的开两辆车,你是市长还是老板?
我没理她,把换下来的旧机油拎到后巷倒进废油桶,那桶油满了能卖八十块。
素芬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每天晚上关店后蹲在店门口的马扎上,就着路灯翻来覆去地看这些图。
图片放大,看轮毂有没有刮花,看内饰磨损程度,看发动机舱螺丝有没有拧动痕迹。
看得多了,连哪个车商在丰台,哪个在花乡我都背下来了。
这个念头是从2008年开始的。
那年我小舅子结婚,婚车头车是辆黑色帕萨特领驭,我开的。
从丰台婚庆公司开到南三环酒店,二十公里路,我手心全是汗。
那车跑起来底盘像吸在地上,过减速带就是闷闷的一声,不像我的五菱,过个井盖能把后排的人颠到车顶。
方向盘握在手里,不大不小,路感清楚,变道的时候车头指哪打哪,没有半点多余晃动。
那天之后,帕萨特就成了我喉咙里咽不下去的一口气。
但我不能说。
去年冬天,素芬盘账,说这一年刨去房租水电进货,净落七万三。
她说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她妈年纪大了,卫生间连个扶手都没有,蹲坑蹲下去起不来。
我说行,你看着办。
她又说儿子明年高考,要是考上民办本科,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四万打底。
我说知道,我这边再紧一紧。
她不知道我每个月偷偷存五百块。
存了三年,攒了一万八,加上去年底把卡罗拉买回来之后又存进去六千,现在卡里有两万四。

我的目标是攒到四万五,把卡罗拉卖掉能回三万,凑七万五,去花乡提一辆15年的帕萨特。
我连车牌都想好了,不换,还用现在这个京P的旧牌子,过户到我名下,谁也看不出来。
可这个念头,上个月差点被我自己掐死。
那天下午,市场里没什么人,我正蹲在店门口给一个老客户配水龙头阀芯,手机响了。
是我妹李红打来的。
她嫁到通州,老公开出租,日子过得紧巴巴。
电话里她声音发闷,说哥,你能不能借我三万块钱,你外甥女下个月要做心脏手术,房间隔缺损,大夫说不能再拖了。
我手里捏着那个铜阀芯,六角扳手掉在地上,叮当一声滚进下水沟。
三万。
我卡里有两万四。
再凑六千,我攒了三年的帕萨特就没了。
我说红红你别急,哥给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把阀芯捡起来,拿抹布擦了擦,继续拧。
手上动作没停,脑子里全是那辆香槟金帕萨特从花乡二手车市场南门开出来的画面,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档把上,空调吹的是冷风,音响里放的是交通广播。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清晰到我能闻见那辆车里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晚上回家我跟素芬说,红红要借三万。
素芬正在厨房切土豆丝,菜刀在案板上剁得梆梆响。
她停了两秒,没回头,说咱们卡里有多少。
我说两万四。
她说那还剩六千从哪出。
我说我找老周挪一下,下个月进货款到了就还他。
素芬把刀放下,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土豆淀粉,白花花一片。
她看着我说,李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存着私房钱。
我没吭声。
她说你每个月给我交四千,自己留一千五,抽烟吃饭加油,你还能剩下什么。
你哪来的两万四。
我说我中午吃馒头就咸菜,烟戒了,五菱加水不加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车先别想了,红红那边是救命。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素芬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摊着素芬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跟红红的微信对话框。
红红发了一条:嫂子,我哥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再找别人借。
素芬回:不为难,你哥说给你凑。
我站在客厅里,光脚踩着冰凉的瓷砖,听见楼上有人在冲马桶,水管发出呜呜的闷响。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大脚趾指甲盖发黄增厚,是常年穿劳保鞋捂出来的。
这双脚开了十二年五菱,踩了十二年的离合刹车油门,现在连一辆帕萨特的驾驶位都够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把卡里的两万四取出来,又找老周借了六千,凑成三万打给了红红。
老周递给我钱的时候说,老李,你那个卡罗拉不是才买的吗,怎么还缺钱。
我说别提了,家里有事。
他说你那个卡罗拉卖不卖,我小舅子想买辆代步车。
我说不卖。
卡罗拉是我最后的念想。
卖了我连每周六下午洗车的那点指望都没了。
红红外甥女的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红红带着孩子来店里,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
孩子胸口贴着纱布,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叫我大舅。
红红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说哥这钱我一定还你。
我把欠条推回去,说你先顾好孩子,钱的事以后再说。
红红走了之后,我坐在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我已经戒了三个月,那天又买了一包中南海,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掐了。
我把烟盒塞进五菱的副驾驶手套箱,手套箱盖子的卡扣断了,拿透明胶带粘着。
素芬晚上跟我说,红红那钱,你别指望她还。
她老公跑出租一个月才挣多少,孩子后续还要复查。
我说我知道。
素芬说你知道你还借。
我说那是我亲妹。
素芬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说,老李,咱们都四十五的人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别老想着车不车的,有那钱不如把铺面拾掇拾掇,换个新门头,生意也能好点。
我没接话。
素芬不懂。
铺面门头换不换,生意也就这样了。
五金建材这行当,年轻人都在网上买,来店里的都是些老客户,图的是能赊账能退货能随叫随到。
我就算把门头换成金子的,该不来的人还是不来。
但帕萨特不一样。
帕萨特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样,只要我攒够了钱,就能踏踏实实握在手里的东西。
它不会突然生病,不会要交择校费,不会说哥你能不能借我三万。
它就在花乡二手车市场的某个车位上停着,黑色或香槟金,2015款1.8T,真皮座椅,自动空调,后排有出风口。
我坐进去,关上门,外面的噪音就全隔绝了。
我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在中间,水温正常,发动机故障灯没亮。
我挂D档,松手刹,车慢慢往前滑,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
这个画面我能在脑子里演一整个下午。
上周六我照例去后巷洗卡罗拉。
隔壁灯具店老周的小舅子路过,看见我拿毛巾擦轮毂,凑过来说李哥这车真板正,卖不卖。
我说不卖。
他说我出三万八。
我说你出四万八我也不卖。
他走了之后,我坐进卡罗拉驾驶座,关上门,手放在方向盘上。
这车哪都好,就是座椅是织物的,没有帕萨特那种真皮的味道。
我把钥匙拧到通电档,仪表盘亮起来,油表在四分之一的位置。
我没发动车,就这么坐着,听见后巷外面马路上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听见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听见老周在店里跟人砍价,说这个吸顶灯最低一百八,再低真做不了。
我松开方向盘,下车,把洗车桶里的脏水倒进下水道。
晚上回家,素芬在看电视,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
素芬看得乐呵呵的,回头跟我说,老李,你看人家那车,真漂亮。
电视里一辆白色SUV在跑,车标四个圈。
我说嗯。
素芬说咱什么时候也能开上那样的车。
我说下辈子吧。
素芬白我一眼,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我去烧水。
我站在厨房等水开,听见客厅里素芬笑得前仰后合。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糊了窗户一片白。
我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外面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我的五菱停在建材市场后门,卡罗拉停在后巷。
两个车位都不要钱,因为我跟市场管理员老赵说好了,每月给他两条烟。
水开了,我把火关上。
素芬在外面喊,老李,你明天早上买点油条回来,别老吃馒头。
我说知道了。
我站在厨房没动,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进货款结回来,能剩下三千。
老周那六千我还没还,得先紧着他。
等还完老周的,我再重新开始存。
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五年三万。
五年后我五十岁。
那时候帕萨特可能都停产了,但没关系,我就买二手的。
五十岁开上帕萨特,也不算太晚。
素芬又喊,老李你站那发什么呆,水开了都不倒。
我说来了。
我提着水壶往暖瓶里灌水,热水灌进去,瓶胆发出嗡嗡的响声。
这个暖瓶还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红双喜的图案磨得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但保温效果还行,晚上灌的水第二天早上还烫嘴。
我把暖瓶塞好,走到客厅,在素芬旁边坐下来。
电视里那群年轻人还在又唱又跳,素芬看得津津有味。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新闻,拇指划了几下,又划到汽车之家那个页面。
香槟金帕萨特,2015款1.8T,标价六万八,丰台花乡,车商姓陈。
我把这张图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素芬突然说,老李,你要是真喜欢车,等儿子考上大学,咱们把五菱换了,买个新的。
我说五菱还能开。
素芬说都锈成那样了还开。
我说能开就行。
素芬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电视里开始放广告,一个男明星站在一辆新车旁边,手一挥,说“拥有它,你就拥有了全世界”。
素芬说这人真能吹。
我说嗯。
广告完了,综艺继续,素芬又乐呵呵地看进去。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是花乡二手车市场那条长长的通道,两边停满了各种车,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我走到那辆香槟金帕萨特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仪表盘幽幽的光。
然后我睁开眼,电视还在放,素芬还在笑。
我四十五岁了。
五金铺子的卷帘门还能再拉十年。
帕萨特还在花乡,香槟金的,六万八。
我兜里现在有零块。
可这个念头,我打算再存五年。
五年后,我五十岁,开着一辆不知道倒了多少手的帕萨特,从花乡开回建材市场。
素芬肯定会骂我,老周肯定会笑话我,儿子可能会嫌车太老。
但我会把车窗摇下来,手搭在车门上,让风吹进来。
男人这一辈子,穿什么吃什么都是给别人看的。
只有那辆车,是你自己坐进去就不想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