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厢里空调打得太低,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转盘转过来,我夹了只椒盐虾,虾壳有点扎手,油顺着指缝滴到骨碟里,我低头嗦了一口,听见对面李坤说“今年还行,税后七十多个吧”,语气跟在菜市场说“这排骨二十八”差不多。他旁边赵敏笑了一下,说“我们做基金的,七十只是base”,然后两个人碰了个杯,杯子里是橙汁,因为开车来的。我嚼着虾,虾皮没剥干净,有点硌牙。
这是毕业十年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包间最低消费六千八。我本来不想来,群里接龙到第二十三个人,班长私信我“就差你了,别扫兴”。我想了想,来了。穿的是优衣库打折买的深蓝连衣裙,三年前款,领口洗得有点泄。坐下前在洗手间照了照镜子,口红是美宝莲的,涂了两层,颜色还行。
李坤当年坐我后桌,数学竞赛省一,高考全市前二十,现在在张江做芯片。他开保时捷来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离我手边不到十厘米,钥匙壳是碳纤维的,我看了一眼,没摸。赵敏在陆家嘴做私募,说话带着点英文单词,什么“这个deal”“那个portfolio”,语速快,像赶时间。她问我做什么,我说没工作,在家待着,啃老公。她说“哦,全职太太”,尾音往上扬了一点,我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桌上聊年薪像报菜名,有人说四十万,有人说六十万,有人说“今年行情不好,只拿了一百二”。我数了数,一桌十二个人,年薪五十万以上的至少七个。李坤说他去年个税交了二十多万,赵敏接话说她年终奖扣税都扣了八万,语气像在说今天路上堵车堵了四十分钟。我嗦完第三只虾,把壳推到骨碟边上,拿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每个指头都擦到了。
有人问我老公做什么的,我说“普通上班的”,然后就着这个话题笑了笑,说“我主要在家负责花钱”。桌上几个人笑起来,李坤笑得最大声,说“嫂子这心态好”。赵敏说“那你老公压力挺大吧”,我说“还行,他习惯了”。又有人问“那你平时干嘛”,我说“追剧、遛狗、研究菜谱”,然后举了个例子,说昨天做了个可乐鸡翅,糖放多了,齁甜。全桌又笑,这次笑得没那么热络,有几个人转头聊别的了。
我心里没什么波动。实话。我确实没工作,社保挂在朋友公司自己交,每个月微信零钱里老公转两万,花完了再要。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炫耀的。我嗦虾的时候就在想,这帮人聊年薪,跟当年聊月考排名是一回事,只是分数线从七百多分变成了七位数。李坤当年考完试喜欢说“没考好”,然后出分九十八,现在他说“税后七十多个”,语气一模一样。
但常识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个没工作的人,出现在同学聚会上,要么心大,要么家里有底。我属于后者,只是我不说。我老公不让我说,他说“你越低调,别人越舒服”,我觉得有道理。人性嘛,你能让别人舒服,别人就让你舒服。所以我嗦虾,我啃老公,我笑得没心没肺。
然后我老公来了。
他本来今晚有应酬,说晚点到。九点出头,包厢门被推开,他走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钥匙是奔驰的,不是保时捷,但车牌是沪A蓝牌,车是S级,停楼下被人拍过照发小红书。他穿得也普通,灰T恤,运动裤,头发随便抓了抓,进来先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吃好了没”,我说“虾不错,你尝尝”。他夹了一只,站着嗦了一口,说“凉了”。
李坤这时候站起来,说“这位是”,我说“我老公”。李坤伸手握了一下,说“幸会幸会,做什么行业的”。我老公说“做点小生意”,然后递了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没有title。李坤看了一眼,塞兜里了。但赵敏多看了一眼,她认出了那个名字。我在旁边剥橘子,看见她眉毛动了一下,那种动,是算账的动。她可能在想,这名字跟某家公司的股东名单对得上,那家公司上个月刚融完B轮。
后面的事就很俗套了。李坤开始敬酒,说“嫂子怎么不早说”,我说“你也没问啊”。赵敏开始跟我聊孩子上学,说她认识某双语学校的招生办主任,可以帮忙递简历。我说“谢谢,我们家对口的公办还行”。她愣了一下,说“公办啊”,我说“对,走路五分钟”。李坤在旁边打圆场,说“公办好,公办扎实”。我嗦完最后一根虾条,把骨碟推到一边,心想,刚才你们聊年薪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扎实”。
我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真的。他们年薪七十万是真的,加班到凌晨两点是真的,被裁了不敢跟家里说也是真的。李坤头发比十年前少了三分之一,赵敏眼角的细纹粉底遮不住,这些都是真的。我啃老公也是真的,但我啃得心安理得,因为我老公当年创业第一笔钱是我出的,我把我妈给我陪嫁的二十万全转给他了,连借条都没打。那时候他在出租屋里吃了三个月泡面,我下班回来给他带便利店的饭团,他吃着吃着就哭。这些事,今晚桌上没人问,我也没说。
后来散场,我老公去开车,我在门口等。李坤凑过来递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说“你老公那个公司,我听说过,挺牛的”。我说“还行吧,运气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几年也还行,就是累”。我说“看出来了,你头发少了”。他笑了,这次笑得跟刚才不一样,有点苦。他说“你倒是没变,还是那样”。我说“哪样”,他说“不装”。

我没接话。他掐了烟,说“走了,下次来张江找我玩”。我说“好”。看着他走向那辆保时捷,车灯闪了一下,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看我,可能是看别的。
我老公车到了,我拉开门坐进去,他说“聊什么呢”,我说“聊你头发少”。他笑了,说“我头发不少”,我说“李坤头发少”,他说“哦,那确实”。车开出去,空调吹得我脸干,我抹了点润唇膏,想起一件事,说“你刚才名片给出去,人家查你怎么办”。他说“查呗,又不是偷的”。我说“那以后聚会人家该找我借钱了”。他说“借你就说没有,就说我破产了”。我说“你这招用过好几次了”。他说“管用就行”。
到家快十一点,狗在门口摇尾巴,我蹲下来撸了两把。手机响,群里在发今晚照片,有一张是我嗦虾的,角度刁钻,拍得我嘴鼓鼓的,像仓鼠。赵敏发了条“今晚开心,下次再聚”,李坤发了个“”,班长发了个“”。我存了那张嗦虾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虾不错”。三分钟后,李坤点赞,赵敏评论“改天约你逛街”。
我关了手机,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在想,今晚这顿饭,我到底想证明什么呢。什么都没想证明。我就是去吃了顿饭,嗦了几只虾,然后我老公来接我。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这么看。他们会觉得我在扮猪吃老虎,会觉得我藏着掖着,会觉得“原来她才是赢家”。这么想也正常,因为换我我也这么想。人性嘛,总得给别人的好运找个解释,找不到就编一个,编不出来就酸两句,酸完了日子照过。
但我觉得真没劲。李坤开保时捷,我替他高兴,他当年数学确实好。赵敏做私募,我也替她高兴,她当年英语演讲比赛就拿过奖。他们问我干嘛,我说啃老公,我也没觉得丢人。怎么轮到我说实话,他们反而觉得我在演戏呢。可能在他们眼里,一个人不焦虑、不攀比、不报个年薪数字,就是不对劲。就像当年考试,你考完说“没考好”,别人信,因为分数迟早出来。现在你说“没工作”,别人不信,因为没法验证,只能靠猜。
猜就猜吧。我洗完澡出来,我老公在沙发上看手机,说“你那个同学群,有人加我微信”。我说“谁”,他说“一个叫赵敏的”。我说“你加了吗”,他说“没加”。我说“加呗,看看她说什么”。他说“肯定说改天约你吃饭”。我说“那你就回改天”。他说“我回了,我说我老婆管饭”。我笑了,拿毛巾抽了他一下。
躺在床上我刷了会儿手机,看到一篇推文,叫“你的年薪,我的月薪”,讲阶层固化的,写得挺长,我没看完。关灯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嗦虾的照片,放大,看见骨碟里的虾壳堆成小山,湿纸巾揉成一团,旁边是李坤的保时捷钥匙,露出一个角。照片里看不到这些,照片里只有我,和一个正在笑的背景。
第二天早上遛狗,碰到隔壁大姐,问我昨晚去哪了,我说同学聚会。她说“热闹吧”,我说“热闹,一桌年薪百万的”。她说“那你呢”,我说“我啃老公”。她哈哈大笑,说“你命好”。我也笑了,说“对,命好”。狗在旁边闻电线杆,闻了半天不撒尿,我拽了一下绳子,它才往前走。
有时候我觉得,“命好”这个词挺省事的,省得解释,省得证明,省得跟人掰扯我老公当年吃泡面的时候我给他转过账。人嘛,都愿意相信简单的故事,比如一个不工作的女人,一定有个有钱的老公,一定靠老公养,一定没什么本事。这故事多顺溜,听完心里多舒坦。要是反过来,说这女人当年出钱给老公创业,说这女人自己辞职的时候年薪也不低,说这女人现在在家是两个人商量好的分工,那故事就拧巴了,听着累。所以我不说,我就嗦虾,我就笑,我就说没工作啃老公。你们开心就好。
但我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下次聚会,李坤还会不会扔车钥匙,赵敏还会不会说“哦全职太太”。如果他们不扔了、不说了,那这顿饭就算没白吃。如果他们照旧,那我也照旧,嗦虾,擦手,笑。反正虾不错,老公准时来接,狗在家等我。别的事,真没那么重要。
写到这我饿了,去冰箱拿了盒酸奶,撕开盖子舔了舔,想起昨晚的椒盐虾,有点后悔没打包。下次吧,下次聚会,我还坐那个位置,还点椒盐虾,还嗦。谁爱聊年薪谁聊,我负责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