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抖,后视镜里领导正把一条丝巾往副驾储物箱塞。
丝巾是粉色的,印着碎花,跟他老婆上周在商场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数到九十九才变绿。
领导姓周,四十七岁,城建集团副总。
他上车永远坐后排右侧,那个位置我每个月用皮革护理剂擦两遍,不能有褶皱,不能有灰尘。
他上车第一件事是脱外套,第二件事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真皮座椅上。
六年里他换过三个手机密码,每一个我都知道。
不是我故意偷看,他输密码从来不避我,就像他不避我接听那些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有年轻的,有甜的,有带外地口音的。
他接电话时会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声盖住一半,但盖不住“宝贝”两个字。
我知道三个女人的住处。
城东万达公寓B座1403,城南翡翠湖别墅区7栋,城西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后面那栋loft。
我都送过他,有时候是晚上八点,有时候是凌晨两点。
他下车前会说一句“等着”,我就把座椅放倒,手机定好闹钟,睡一觉。
最长的一次等了四个钟头,天都亮了,他出来时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这些事我老婆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工资从四千涨到八千,年底有五千块红包,够给儿子报个英语班。
她问我领导好不好伺候,我说好伺候,就是嘴要严。
她撇嘴,说给领导开车不就是当哑巴吗。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周总老婆姓方,在区教育局上班,正科级。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集团年会,她穿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跟周总站一起笑得很标准。
她递给我一个红包,说小陈辛苦了,老周血糖高,你盯着他别让他偷吃甜的。
红包里是六百块,我揣兜里,回家交给我老婆,她数了两遍。
方姐从来没单独找过我。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我送完周总回单位,刚把车停进地库,手机响了。
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方姐的声音,她说小陈你在哪,我说刚回单位。
她说你别上楼,我在地库出口等你。
我拐出去,她站在路边,没穿大衣,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
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说往前开,随便转转。
我踩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小陈,我问你件事。 ”
“方姐您说。 ”
“老周在外面有人,你知道吧。 ”
我没吭声。
方向盘上的皮套有点滑,我攥紧了。
“我不问别的,我就想知道她们住哪。 ”
“方姐,我就是个开车的。 ”
“你开六年车,他那些事你能不知道? ”她抬起头,后视镜里一双眼睛红着,没掉泪,“我不闹,我就去看看。 看完我就死心。 ”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开,一下一下跳着。
外面是建材市场,电锯声嗡嗡的,有人在卸瓷砖,哐当哐当砸在地上。
我摸出烟,想起来车里不能抽,又塞回去。
“方姐,我真不知道。 ”
“你儿子在实验二小上三年级对吧。 ”她声音平得很,“我表妹在那当教导主任。 ”
我后背一阵发麻。
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我手心全是汗。
“方姐,您别为难我。 我这份工作……”
“我不为难你。 你就告诉我一个地方,我自己去。 你不说,我明天去集团找纪委书记,就说你给领导拉皮条。 ”
我扭头看她,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电锯还在响,一下一下像锯在我脑门上。
我把她送到城东万达公寓楼下,没熄火。
她下车时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座椅上,说给你儿子买点吃的。
我没要,钱掉在脚垫上,她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接周总去翡翠湖,他上车就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她知道了,你别接陌生电话”。
我盯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有人拿橡皮擦擦掉一样。
第二天方姐没去纪委。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周总上车时脸色铁青,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方姐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三个地方我都去过了,你净身出户。
周总把手机摔在座椅上,弹起来掉在我后脑勺上,不疼,但吓我一跳。
他没说话,我也不敢说话。
车开到单位,他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剜了一下。
“小陈,你跟她说了什么? ”
“周总,我什么都没说。 ”
“她怎么知道的? ”
“我不知道。 ”
他盯了我十秒钟,转身上楼。
我坐在车里,空调关了,发动机没熄火,仪表盘上油表指针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给方姐发短信:方姐,您答应我的事。
她回:放心,跟你没关系。
一个月后周总调走了,平调去下面一个县公司当副总,明升暗降。
走那天他自己叫的网约车,没让我送。
我站在单位门口,看他拎着个纸箱子上车,纸箱子角磨破了,露出里面一个紫砂杯,是方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上周,方姐又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你方便吗,我请你吃个饭。
我说方姐您客气。
她说就在你们单位旁边那个饺子馆,中午。
我去了。
她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还行,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又盘得一丝不乱。
她点了三盘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西葫芦虾仁,又要了两碗小米粥。
“老周净身出户了。 ”她夹了个饺子放我碟子里,“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他拿走了那辆A6L,不过车是公司的,下个月就得交回去。 ”
“方姐,您以后……”
“我挺好。 儿子今年高考,模考六百三,能上个好学校。 ”她顿了顿,“小陈,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件事。 ”
我放下筷子。
“你知道他第三个女人住哪吗? 文创园后面那个loft。 ”
“方姐,您不是说三个地方都去过了? ”
“那两个我去了。 第三个我没找到,那地方拆了,改成了快递站。 ”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方姐,您还找他干嘛? ”
“我不找他。 我就想知道,那女的是不是还在等他。 ”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收回去,“我想看看,他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没有人要他。 ”
我没说话。
饺子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分一盘锅包肉,小孩拿筷子敲碗,当当当。
老板娘端着一碗蒜泥过来,问够不够,方姐说够了。
“方姐,那地方我知道。 但我不告诉您。 ”
“为什么? ”
“您去了,看见她还在等,您难受。 看见她不等了,您也难受。 何必呢。 ”
她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喝完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小陈,你说得对。 我其实不是想去看她。 我就是想找个人问问,老周到底有没有真心对过谁。 ”
我掏出烟,想起来这是饭店,又塞回去。
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在饺子上,沾了一手油。
“方姐,我给他开六年车。 他给那三个女人买过丝巾、买过包、买过手机,都是挑最贵的。 但他从来没在车上给谁打过电话说‘我想你’。 一个都没有。 ”
方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饺子盘里,溅起一小滴醋。
“谢谢你小陈。 ”
她结了账,把剩下的饺子打包,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出门时风把风衣下摆吹起来。
我坐在那没动,看她过了马路,上了一辆公交车,投币时哗啦一声。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
我坐沙发上,把手机里方姐的号码删了,又把周总的也删了。
老婆端菜出来,问我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她说今天超市鸡蛋特价,三块五毛八,我抢了三十个。
我说好。
她转身回厨房,我看着她后背,围裙带子系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我想起方姐那句话,老周到底有没有真心对过谁。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炒鸡蛋,咸了。
我老婆做饭一直咸,咸了六年,我没说过。
第二天上班,新领导来了,年轻,三十出头,上车坐副驾,自己系安全带,说陈哥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放腿上,微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一条都没回。
我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后视镜里单位大门越来越远,路上电动车乱窜,一个外卖员差点撞上,我踩了脚刹车。
新领导说陈哥开车稳。
我说开六年了,没出过事。
他说那挺好。
我没再说话。
嘴巴严,是职业操守。
可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六年,比开六年的车还累。
但日子还得往前开,像这辆奥迪,油表指针往下掉,可你不加油,它就停在那。
加满了,还能跑六百公里。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六百公里,路上会遇到谁。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
红灯亮了,我慢慢踩刹车,停在线后面。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公交车,投币口哗啦一声,有人上车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六年了,我终于明白一件事——有些人的真心,就像这车里的空调,开着的时候你觉得挺暖和,可一关,比外面还冷。
车往前开了,绿灯亮了。
路上全是人,各有各的目的地,各有各的秘密。
谁也别问谁,问就是不知道。
这世道,嘴严的人,才能开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