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是周四,下午四点多,我从市场回来,把两兜子菜放在副驾驶脚垫上,顺手拉开储物格找湿巾擦手。手指头先碰到的是个纸袋。
储物格里塞着湿巾盒、半包口罩、一板没拆的薄荷糖——这个我认得,是年初加油送的——还有一个牛皮纸色的小纸袋,扁扁的,封口贴着一个半透明圆贴。这个纸袋我没见过。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里头叠着一条丝巾,淡青色,薄得能透出手指头的影子。吊牌还在,没拆封。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车熄着火,车窗留了一条缝,楼下绿化带里有小孩在踢球,闹声一阵一阵的。
周砚给别人买了条丝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连我的羊毛围巾是哪个抽屉的都记不住,每年入冬都要我自己翻出来。但纸袋在手里攥着,手指头上还留着储物格边角的灰——这辆车他天天开,副驾驶这边却从来没仔细收拾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东西往里一塞,压根没花心思藏。
我平时不系丝巾。嫌麻烦,冬天一条围巾裹到下巴,夏天光着脖子出门。一条淡青色的薄丝巾,在他眼里应该是那种“有点讲究”的女人才戴的东西。
我姐那个人我也了解,全身上下除了黑灰蓝就没别的颜色。去年过年我给她买了件枣红的毛衣,她穿了一回就压箱底了,说太扎眼。这条淡青色怎么都轮不到她。
我拧开后备箱里那瓶风油精。夏天买的,有时候车位底下有虫子,喷一喷;车里有味儿了,滴两滴在空调口。瓶里还剩大半瓶。我拧开盖子,对着纸袋里面浇下去。风油精的味儿顶上来,冲得我鼻子一酸。
我把纸袋口按原样贴好,放回储物格,关上盖子。上楼的时候闻了闻自己的手,风油精味儿洗了两次都没洗掉,混着青椒和姜的味道。
周砚晚上七点半到家。进门换鞋,鞋底在脚垫上蹭了两下。我在厨房炒菜,听见他开冰箱拿了瓶水。我问今天路上堵不堵。他说堵,老城区东边修路。我说哪个路口。他说就是那个路口。哪个路口,我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他刷手机。我看了他两眼。他脸上什么也没有,跟平时一样,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往下挂着,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吃到一半他说咸了。我说你少吃点,咸了多喝水。他说好。他就这点本事,什么话都接得住,什么话都不往深里说。
十一点多他先睡着了,呼噜声响起来。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灭。他这个人心里有事没事都是一闭眼就着,我从来没法从他睡觉的样子上看出什么。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他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我看了一眼,没凑近。
隔天中午我跟小骆在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里吃饭。我带的饭,她叫的外卖。她一边扒饭一边说楼下物业又涨了停车费,她打算找物业吵一架。
我把筷子搁下来:“小骆,我问你个事。”
“问。”
“如果一个男人车里有一条女人的丝巾,还没拆封的,你说说明什么?”
小骆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看了我一眼:“你看见的?”
“我替朋友问的。”
“替朋友问,那就是你自己。”她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说明他买了条丝巾。你直接问他,哪儿买的,给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
“我开不了口。”
“那你喷风油精的时候怎么开得了口?”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别人说过。”
“你刚才说漏了。你手上有风油精味,一进门我就闻见了,冲得我隔一个桌子都呛鼻子。谁没事往手上抹风油精?你肯定干了什么。”
我把手往桌子底下缩了缩:“昨天收拾车,洒了。”
“洒了?半瓶都洒你手上了?”
“你吃你的饭。”
小骆嚼了两口菜,忽然放慢了:“别是往什么东西上浇了吧。”
我没接话。
她又说:“舒言,你这个人,开不了口问,但开得了手做事。问一句话能怎么样?顶多吵一架,吵一架还能把日子吵明白。你不问,答案也不会自己拐弯。”
我盯着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
下午两点过一刻,我正在教几个阿姨打平结,手机在讲台上震起来。来电显示是本地座机号码,我以为是快递,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舒言女士吗?”
“是。”
“我这边是交警队的。请问您认识一辆灰色小客车的车主吗?车牌尾号三七。”
我手里还攥着一根编到一半的绳:“什么车?”
“灰色小客车,车主登记姓名周敏。您认识吗?”
周敏。
我姐。
“认识,”我说,“是我姐。”
“是这样,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这辆车在长平路和一辆小货车发生了追尾。驾驶员是周砚先生。车速不快,人没什么事,车尾有损伤。我们按流程需要联系车主,周敏女士的电话打不通,车上留的挪车电话是您的,所以打给您。”
我把绳子放下:“周砚现在在哪儿?”
“在长平路中队。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人真没事?”
“额头擦破一点皮,别的没什么。”
我跟同事请了假,出门打车。上了出租车我才想起来——车是周敏的。
我姐周敏在外地做了十几年建材销售,去年调回来待了大半年,车一直开着。今年春天她又调走了,车留给了周砚。她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车你们先用着,别造太狠就行。
我当时说了声好。然后这大半年,我坐过这辆车顶多三四回,从来没想过车是谁的。
车是周敏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丝巾也是周敏的?
周四晚上我明明跟自己说,周敏不买那个颜色。
出租车司机在听广播,主持人说这几天要降温。我拿出手机想给周砚打电话,拨出去又挂了。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我往你姐的车上喷了风油精?
长平路中队在一个二层小楼里,门口停着几辆车。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周砚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
他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交警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机没电了,想借人家充电器充上再跟你说。”他摸了摸额头,那里贴着一小片白纱布,“没啥事,后面那车没刹住,碰了我一下。”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交警拿着文件夹过来,跟我核对了身份,说对方全责,保险那边他们打好招呼了,让我们等修车就行。我点头说好。
“车上有些物品,您看要不要清点一下带走。”交警递过来一张清单。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副驾驶储物格内纸袋一个”。
“这个不用,”我说,“里面是——我喷过风油精。”
周砚看着我:“什么?”
“周四下午我找湿巾的时候看见了。”我说得不快,每个字都摆在明面上,“我以为是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喷了半瓶风油精上去。”
交警没听懂,看看我又看看周砚。
周砚沉默了好几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微微张着,眼睛看着地面。
“你以为什么?”他说。
“我以为是你给别人买的。”
“哪个别人?”
“我哪知道是哪个别人。”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荒唐,扭过头去。
周砚把纸杯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跟交警说:“同志,这个纸袋不重要,不用清点了。”
交警说那行,又把事故处理单子给我们看了一遍,签字盖章,让等电话。
出了中队大门,周砚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从储物格里拿出那个纸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风油精味真大。”他说。
“我知道。”
“丝巾我姐放的。”
我站在车旁边没动。
“我姐上回回来,往车里塞了一堆东西。这丝巾她说是给谁的来着,我没往心里去。”他把纸袋塞回储物格,“回头我问问她。”
“你没往心里去?”
“我当时也没仔细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掐着包带。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刮起地上的梧桐叶子。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找到合适的话。
“先回家吧。”我说。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周砚开的是他同事的车,他那辆车停在交警队等修。车里有一股新车内饰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汗味。他刚才靠在那张长椅上应该坐了不少时间。
到家之后我换了鞋进厨房,把昨天买的菜从袋子里拿出来。青椒放冰箱,姜放窗台上。然后我从厨房拿了块抹布去擦餐桌。
桌子是前年换的,表面有一道印子,不知道谁把热锅放上去烫的。我拿抹布来回擦,使了点劲,想把那道印子擦掉。擦不掉。我又喷了点清洁剂,接着擦。
周砚站在厨房门口:“那印子早就有了。”
“我知道。”
“擦不掉。”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沙发坐着了。我听见他打开电视,在换台,换了一圈又一圈,也没停在哪个台上。
我把抹布翻了个面,换了个方向擦。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一团面疙瘩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是气他。我是气我自己。
周四下午我浇风油精的时候,手底下利落得很。拧盖子、浇、封口,前后不到两分钟。那时候我什么也没问,直接就动手了。开不了口问,却开得了手做事。小骆说得对,我这个人把本事全用在暗处了。
我把桌子擦了三遍,印子还在。
周砚在客厅里喊:“明天车得送去修,你上午有空吗?帮我跑一趟。”
“你让修车店自己来开。”
“人家不管接车。”
“那就下午去。”
“下午姐要打电话来。”
我手上停了一下。他姐打电话来,就意味着要过问车的事。
“你姐知道车撞了?”
“刚才她打电话我没接着,我给她回过去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们看着办。”
我看着手里的抹布。棉布的,用了快两年,边上起了毛边。这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一起在超市买的,四条,换着用,就剩这一条了。
“那条丝巾到底是谁的?”我说。
“我姐的呗。她塞在车里的。”
“你姐不戴那个颜色。”
“那你问她。”
“我不管。你自己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周六上午周砚给周敏打了电话,按了免提。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件毛衣的样品——活动中心下周的编织课要用的——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周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姐,你车里那条丝巾,上次你放的?”
“什么丝巾?”
“淡青色的,副驾驶储物格里。”
电话那头顿了顿。
“哦——那个。那是我买的。”
“你买的?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回去那趟。那个是我给舒言买的。”
周砚看了我一眼。我手里的毛衣样品掉在腿上。
“你给我买丝巾干什么?”我开口。
“哎呀舒言你在啊。我上回逛街看见的,觉得那个颜色挺衬你,就买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不会挑东西,店员推荐的。我塞周砚车里了,让他回头拿给你。他这人——”
“姐,”周砚说,“你说的是给她的?”
“我跟你说了三遍,你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以为你说的那个袋子是——别的。”
“别的什么?我还能往你车里放什么?”
周砚不说话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天他说“我姐放的”,说的不是“我姐的”,他说的是“我姐放的”。
“行了行了,”电话里周敏又说,“你们小两口怎么回事?一条丝巾至于吗?”
“姐,”我说,“我往上面喷了风油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玩意儿?”
“我以为——是别人的。”
“你能想。”周敏在电话里发出一声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我给你买的,你给我浇风油精。舒言,你可真出息。”
“姐,是我不对。”
“行了,一条丝巾。”
她停了一下,又说:“还有,那车我下个月得处理掉。我这边用车不方便,想重新弄一辆。你们看看,能自己弄就自己弄吧。”
周砚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我们俩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周砚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昨天问我丝巾是谁的,我说是姐的。”
“你当时说‘我姐放的’。”
“不就是这个意思?”
“你跟我说‘我姐的’,我就不用多想了。”
“那我现在跟你说了,是姐买的,送给你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白开,没有味道。
“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说。
那条丝巾我从车里拿了上来。风油精味道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我把它泡在洗手池里,挤了两泵洗手液,搓了一遍,冲干净。味道小了一点。再搓一遍,淡青色上那抹绿渍还在。
我拧干,挂在阳台晾衣架上。
周砚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阳台:“那条丝巾你还留着?”
“留着。”
“还能戴吗?”
“不知道。”
“姐说再给你买一条。”
“不用。”
“那这条——”
“就这条。”我回到厨房洗菜,“留着。”
晚上我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姐,丝巾收到了,谢谢。没提风油精的事。
她回了一张笑脸,又说:周砚那个人,有什么你就直接问他,别跟他绕弯子。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上班前,我在客厅换鞋,周砚走过来递了个袋子给我。是一个没拆封的纸袋。
“什么?”
“小骆说你爱吃这家核桃酥。”
“你什么时候问的小骆?”
“昨天上午你上班之后。”
我打开看了一眼,核桃酥。
“你没跟小骆吵架吧?”我问。
“吵什么?”
“她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跟她较真。”
“她比你说得有道理。”
我拎着袋子站在门口。他靠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也没说别的。
“还有,”他说,“我姐说那个车,下个月让我们帮她送去检车。检完再给她。”
“你不是说她把车收回去?”
“她说先不收了。让我们再开一段。”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早上的风凉,我从包里摸出丝巾——叠好的,风油精味道还有一点点,不凑近闻不出来——围在脖子上。淡青色,配我那件米白外套还行。
到了活动中心,小骆看见我,上下扫了一眼,笑了。
“戴上了?”
“味儿还没散干净。”
“我说什么来着,问一句能怎么样。”
我没理她,把核桃酥往她桌上一放。
那天晚上他手机亮了一下的事,我没再问。丝巾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打开柜门能闻到一点味儿。他昨天洗的袜子在阳台上晾着,有一只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扔回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