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挣钱简直太难了,周日,想着没事,就去跑了一天网约车!从早上九点跑到晚上十一点!共计收入 518 元,充电 56 元,吃饭 38 元

小小松柏说
2026-10-08 04:05发布

01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停进望江小区最里头那个车位,熄了火,没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今日流水518。充电56,中午一碗面38。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那块皮磨白了,是我自己磨的。

车是七年前买的,银灰色,手动挡。买的时候郑立平说,这车能开十年。开到第七年,副驾的窗升降有点卡。后视镜上挂着郑小满三年级编的塑料珠子,一颗红的,一颗黄的,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今年四十二。在云栖路上一家窗帘店做裁剪,做了九年。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白线,是早年被剪刀划的。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跟郑立平说的是"我出去转转"。

他"嗯"了一声。

我转了一整天。

九点出车,十一点收车,中间充了两次电。第一单是个去火车站的年轻人,抱着个纸箱,一路没说话。上午在静安里那边,一个老太太上车,拎着一袋柿子,说去河沿巷。到了地方她非要塞给我两个,我说不用,她塞进副驾的缝里就下车了。那两个柿子现在还在车里,一个滚到脚垫底下去了。最后一单是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上车就睡,到了地方我叫三遍,他醒过来,说到了啊,付了钱,走了。

我把车窗全摇下来过,风灌进来,把那股酒味吹散。

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就是说了以后,他会问。问完了会说,那多累啊。我说不累。他说,你那腰。我说腰没事。

话到这儿就没了。

人过了四十,最怕的不是手里没钱,是你还能干点什么,可没人问你想干什么了。

我今天路过云栖路尽头那间铺子三次。

第一次是上午,拉完第二单,从那儿绕了一下。铺子在拐角,卷帘门拉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招租。第二次是下午,纸还在。第三次是晚上九点多,我把车停在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会儿。

那间铺子二十来平,以前是修鞋的,修鞋的老头不干了。门口有棵梧桐,夏天遮阴,冬天掉叶子。

我在那儿停了不到两分钟,后面有车按喇叭,我走了。

纸上那个电话号码我没抄。

我记得住。

02

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郑立平蹲在地上,面前拆了一台电风扇,扇叶摆在地上,像一朵摊开的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脖子上一层薄汗。

"回来啦。"

"嗯。"

"哪儿转的。"

"城东。"

他哦了一声,拧螺丝。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是郑小满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掉了半边耳朵。我喝了半杯,站在厨房没动。

"你身上有股味儿。"他在客厅说。

我端着杯子出去。"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反正不是公交车上的味儿。"

我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我打车回来的。"

"哦。"

他低头继续拧。拧了两下,又说:"副驾的座我给你调回来了。你腰不好,别老往后靠。"

我没说话。

那把椅子我昨天调过,往前挪了两格。拉客的时候,人家坐后头,我总觉得坐直点显得正经。今天早上我又挪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风扇修不好。"他说,"电机烧了。"

"那就买一个。"

"能用。"

"我说买一个。"

"行,我看着办。"

他把扇叶一片一片装回去,装得挺认真。装完插上电,扇叶转了两下,卡住。他拔了插头,又蹲下去拆。

我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手背上有块膏药,方方正正的,边上翘起来一点。

"手怎么了。"

"搬东西蹭的。"

"搬什么。"

"仓库里搬箱子。"

我没再问。

郑小满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台灯还亮。我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练习册上,嘴角有点口水。我把她拍醒,她迷迷糊糊地说,妈,我还没写完。

我说,明天写。

她说,明天要交。

我说,那你就写。

她揉着眼睛坐直了,笔拿起来,写了两行,头又往下点。

我把她桌上的橡皮屑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她的笔袋拉链开着,里头塞了七八支笔,笔帽丢了一半。

"妈。"她突然说。

"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停了一下。

"什么味道。"

"外面那种味道。"她打了个哈欠,"不像家里。"

她说完就趴下了,笔还捏在手里。

我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本子边上,关了台灯。

体面这东西是自己给自己撑的,撑久了,胳膊是真酸。

郑立平修到十二点半。我先睡的。躺下之前听见他在阳台上洗手,水声很小,像是怕吵着我。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鞋。

我想的是那间铺子。二十平,拐角,梧桐树。

我没想到郑立平。

03

周一中午,我在店里算了一笔账。

我把手机计算器打开,又关上了。按错了得重来,麻烦。

我在心里算,一笔一笔。

攒了两年多。一部分是店里年底给的,一部分是我晚上接的零活——改裤脚,换拉链,有时候一晚上能弄四五条。老板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会觉得我抢她生意。

其实不是。我就是想攒点自己的。

那笔钱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是我妈留下的,以前装饼干,盒盖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色。我把它塞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两床冬天的被子下面。

昨天晚上我拿出来过一次。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去。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颗扣子。塑料的,米白色,中间四个眼儿。我二十岁在服装厂的时候,从一件做坏的衬衫上剪下来的。

那年我画样子,画在作业本的背面,画完给师傅看。师傅说,你这手不错,可惜是个女的。

我十九岁进厂,二十一岁厂子倒了。

我妈说,找个稳当人家嫁了。

我就嫁了。

郑立平不坏。他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你跟他说一件事,他先想的是"折腾"。你说想盘个铺子,他说,你折腾啥。你说想学个新花样,他说,你现在这样不挺好。

他不是不想让我好。他是怕我累。

可有些累是能歇的。有些累,歇不了。

去年冬天,就为这个事,我们俩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我说,云栖路那间铺子要是能盘下来,我就在门口挂个牌子,写"改衣"两个字。

他说,现在谁还改衣服,坏了买新的。

我说,那也有人改。

他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然后就没下文了。

"你说了算"这四个字,比"不行"还堵人。

婆婆那天也在。她坐客厅剥豆子,剥了一小盆,没抬头,说了一句:"女人家有个稳当活计就行,折腾那个干啥。"

我听见了。

她也知道我听见了。

我不是记恨。就是这句话像根刺,不深,扎在那儿,平时不疼,一弯腰就疼。

今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人,我出去买线,顺路又走了云栖路。

那张纸还在。

我站马路对面看了会儿。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数了数铁盒里的。差一点。

就差一点。

我不是想挣多少。我是想有一天花的时候,不用先在心里打一遍草稿。

回店里,我把新买的线绕在线板上,绕得很紧,一圈一圈,紧到指头勒出印子。

老板娘从后头出来,问我,昨天休息干啥去了。

我说,在家躺着。

她说,我还以为你去挣大钱了呢。

我笑了笑。

她说,也是,你这个年纪,稳稳当当的就不错了。

04

那天晚上我洗车。

本来不用洗。车不脏。可我把车开到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接了根水管,一块抹布,一桶水。

先冲,再擦。

车顶,车门,轮毂。轮毂上有一圈黑的,擦不掉,我用指甲抠,抠下来一点。

擦到驾驶座,我把脚垫抽出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灰,还有半包烟。

烟盒压扁了,里面还剩三根。谁落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昨晚那个喝多的,可能是前天抱纸箱的。也可能更早。

我不抽烟。郑立平不抽烟。

我把烟盒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去,捡出来,塞回储物格。

然后我坐进驾驶座,拿抹布擦方向盘。

一圈,两圈。

那块皮磨白了,擦不干净,越擦越显。擦到第三圈,手停了。

不是想哭。四十二岁的人坐在车里哭,物业保安看见像什么话。

就是手停在那儿,抬不起来。

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按,水花溅出来,溅到裤腿上。我低头看了看,没管。

接着擦后座。

后座垫子掀起来,我看见后视镜上那串珠子,早上三颗,现在两颗。

那颗黄的掉了。

我在车里找了半天,没找着。座椅底下,脚垫缝里,都没有。

我把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纸巾盒,备用雨伞,郑小满小时候用剩的一个水杯。掏完了,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得比原来齐。

后来我把水倒了,抹布晾在阳台上,回屋洗澡。热水浇下来,我站底下没动,直到水变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间空铺子里,铺子很大,比云栖路那间大得多。我站中间,四面都是白墙,我找不到门。

醒过来四点多。郑立平睡得挺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那块膏药还在。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05

婆婆是周二傍晚来的。

我下班回来,玄关摆着一双旧胶鞋,鞋帮上挂着泥点子。客厅没人,厨房有动静。

她蹲在地上择菠菜,根上带泥。

"回来啦。"她没抬头。

"妈,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菜。老家那边亲戚给的,吃不完。"

她择菜的手很快,一把一把,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盆里。她今年六十八,膝盖不好,蹲下去起不来,得扶着灶台。她扶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

"你坐着择。"

"不用,一会儿就好。"

她把菜择完,站起来,扶着灶台缓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我见过,以前装什么的记不清了。她打开,里头是一双棉鞋。

黑面,白底,鞋口翻出一圈毛。

"天冷了。"她说,"你晚上在外头跑,脚凉。"

我愣了一下。

"我……"

"你拿着。"她把鞋塞到我手里,"这有啥,做得不好你别嫌。"

我低头看。

鞋底的针脚歪歪扭扭。一排一排,走得急,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中间有一处明显是拆了重纳的,线孔还在。

我捏着那只鞋,捏了很久。

"妈。"

"嗯。"

"你眼睛不行了,做这个干啥。"

"眼睛还行。"她说,"就是手不听话了。"

她把另一只也拿出来,放在我手上。两只,一左一右。

"里头我塞了点东西。"她说,"你回去再翻。"

她没说是啥。

她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她说河沿巷那间老屋西边的墙有点渗水,开春得找人补一补。她说你爸在的时候,那墙就渗,说了好几年也没修。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杯子,杯子里的水没动。

我没接话。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回头看了一眼。

"立平昨天去河沿巷帮我搬柜子。"她说,"闪了一下腰,不让我跟你说。"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你要是知道,又该念叨他。"

"我没念叨过。"

"他说你念叨。"

她笑了一下,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关上门,回屋,坐在床边,把那双鞋拿过来。

翻过来,鞋里塞着一团旧棉花。我把棉花掏出来,棉花里裹着一颗糖。

最普通的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儿的。糖纸有点皱,边角磨白了。

我不知道这颗糖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这双鞋她做了多久。

我穿上试了试。正好。

脱下来,放回布包里。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她怎么知道我晚上在外头跑?

我没跟她说过。郑立平也没跟她说。

我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还有一件事也没想明白。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又说了句:"云栖路那间铺子,我上礼拜路过看了看,门口那棵树挡光。"

我没问她为什么路过那儿。

她也没等我问。

06

周六下午,我下班早,骑着电动车路过云栖路。

那张纸没了。卷帘门拉开一半,里头有两个人,拿着卷尺在量门框。门框上头挂了一串小灯泡,没亮。

我骑过去,没停。

到店里,老板娘问我,昨天那件旗袍改好了没有。我说好了。她说,你这手真快。

我说,快也没用。

她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笑了一下,去后头熨衣服。熨斗压下去,蒸汽冒出来,布面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散开。熨到袖口,我停了停,把袖口翻过来看里头的线。

线是双股的,走得很齐。

五点半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路过卖糖的摊子,我站了一下。橘子味的硬糖,一毛一颗。我买了两颗。

回家的时候郑立平已经在厨房了。他在煮面,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来。

"加蛋不加。"他问。

"加。"

他打了两个蛋进去。

"你买肉了。"

"嗯。"

"那我明天炒。"

"行。"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

"咸了。"

"啊。"他尝了一口,"是有点。"

他站起来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放我这边,一杯自己端着,站厨房门口喝。

郑小满在她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喊了一声,妈,我的红笔呢。

我说,在你笔袋里。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找找。

她说,找不到。

我说,找不到就用蓝的。

她哦了一声,没动静了。

洗碗的时候郑立平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主持人说了句什么,又听见他换台。

我把碗洗完,擦手,走到玄关。

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串上挂着郑小满的塑料珠子,红的黄的,只剩两颗。

我看了会儿。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进自己包里。

明天是周日。

面汤还剩小半碗,我端起来喝了,有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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