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停进望江小区最里头那个车位,熄了火,没下车。
手机屏幕亮着:今日流水518。充电56,中午一碗面38。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那块皮磨白了,是我自己磨的。
车是七年前买的,银灰色,手动挡。买的时候郑立平说,这车能开十年。开到第七年,副驾的窗升降有点卡。后视镜上挂着郑小满三年级编的塑料珠子,一颗红的,一颗黄的,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今年四十二。在云栖路上一家窗帘店做裁剪,做了九年。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白线,是早年被剪刀划的。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跟郑立平说的是"我出去转转"。
他"嗯"了一声。
我转了一整天。
九点出车,十一点收车,中间充了两次电。第一单是个去火车站的年轻人,抱着个纸箱,一路没说话。上午在静安里那边,一个老太太上车,拎着一袋柿子,说去河沿巷。到了地方她非要塞给我两个,我说不用,她塞进副驾的缝里就下车了。那两个柿子现在还在车里,一个滚到脚垫底下去了。最后一单是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上车就睡,到了地方我叫三遍,他醒过来,说到了啊,付了钱,走了。
我把车窗全摇下来过,风灌进来,把那股酒味吹散。
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就是说了以后,他会问。问完了会说,那多累啊。我说不累。他说,你那腰。我说腰没事。
话到这儿就没了。
人过了四十,最怕的不是手里没钱,是你还能干点什么,可没人问你想干什么了。
我今天路过云栖路尽头那间铺子三次。
第一次是上午,拉完第二单,从那儿绕了一下。铺子在拐角,卷帘门拉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招租。第二次是下午,纸还在。第三次是晚上九点多,我把车停在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会儿。
那间铺子二十来平,以前是修鞋的,修鞋的老头不干了。门口有棵梧桐,夏天遮阴,冬天掉叶子。
我在那儿停了不到两分钟,后面有车按喇叭,我走了。
纸上那个电话号码我没抄。
我记得住。
02
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郑立平蹲在地上,面前拆了一台电风扇,扇叶摆在地上,像一朵摊开的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脖子上一层薄汗。
"回来啦。"
"嗯。"
"哪儿转的。"
"城东。"
他哦了一声,拧螺丝。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是郑小满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掉了半边耳朵。我喝了半杯,站在厨房没动。
"你身上有股味儿。"他在客厅说。
我端着杯子出去。"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反正不是公交车上的味儿。"
我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我打车回来的。"
"哦。"
他低头继续拧。拧了两下,又说:"副驾的座我给你调回来了。你腰不好,别老往后靠。"
我没说话。
那把椅子我昨天调过,往前挪了两格。拉客的时候,人家坐后头,我总觉得坐直点显得正经。今天早上我又挪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风扇修不好。"他说,"电机烧了。"
"那就买一个。"
"能用。"
"我说买一个。"
"行,我看着办。"
他把扇叶一片一片装回去,装得挺认真。装完插上电,扇叶转了两下,卡住。他拔了插头,又蹲下去拆。
我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手背上有块膏药,方方正正的,边上翘起来一点。
"手怎么了。"
"搬东西蹭的。"
"搬什么。"
"仓库里搬箱子。"
我没再问。
郑小满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台灯还亮。我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练习册上,嘴角有点口水。我把她拍醒,她迷迷糊糊地说,妈,我还没写完。
我说,明天写。
她说,明天要交。
我说,那你就写。
她揉着眼睛坐直了,笔拿起来,写了两行,头又往下点。
我把她桌上的橡皮屑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她的笔袋拉链开着,里头塞了七八支笔,笔帽丢了一半。
"妈。"她突然说。
"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停了一下。
"什么味道。"
"外面那种味道。"她打了个哈欠,"不像家里。"
她说完就趴下了,笔还捏在手里。
我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本子边上,关了台灯。
体面这东西是自己给自己撑的,撑久了,胳膊是真酸。
郑立平修到十二点半。我先睡的。躺下之前听见他在阳台上洗手,水声很小,像是怕吵着我。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鞋。
我想的是那间铺子。二十平,拐角,梧桐树。
我没想到郑立平。
03
周一中午,我在店里算了一笔账。
我把手机计算器打开,又关上了。按错了得重来,麻烦。
我在心里算,一笔一笔。
攒了两年多。一部分是店里年底给的,一部分是我晚上接的零活——改裤脚,换拉链,有时候一晚上能弄四五条。老板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会觉得我抢她生意。
其实不是。我就是想攒点自己的。
那笔钱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是我妈留下的,以前装饼干,盒盖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色。我把它塞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两床冬天的被子下面。
昨天晚上我拿出来过一次。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去。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颗扣子。塑料的,米白色,中间四个眼儿。我二十岁在服装厂的时候,从一件做坏的衬衫上剪下来的。
那年我画样子,画在作业本的背面,画完给师傅看。师傅说,你这手不错,可惜是个女的。
我十九岁进厂,二十一岁厂子倒了。
我妈说,找个稳当人家嫁了。
我就嫁了。
郑立平不坏。他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你跟他说一件事,他先想的是"折腾"。你说想盘个铺子,他说,你折腾啥。你说想学个新花样,他说,你现在这样不挺好。
他不是不想让我好。他是怕我累。
可有些累是能歇的。有些累,歇不了。
去年冬天,就为这个事,我们俩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我说,云栖路那间铺子要是能盘下来,我就在门口挂个牌子,写"改衣"两个字。
他说,现在谁还改衣服,坏了买新的。
我说,那也有人改。
他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然后就没下文了。
"你说了算"这四个字,比"不行"还堵人。
婆婆那天也在。她坐客厅剥豆子,剥了一小盆,没抬头,说了一句:"女人家有个稳当活计就行,折腾那个干啥。"
我听见了。
她也知道我听见了。
我不是记恨。就是这句话像根刺,不深,扎在那儿,平时不疼,一弯腰就疼。
今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人,我出去买线,顺路又走了云栖路。
那张纸还在。
我站马路对面看了会儿。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数了数铁盒里的。差一点。
就差一点。
我不是想挣多少。我是想有一天花的时候,不用先在心里打一遍草稿。
回店里,我把新买的线绕在线板上,绕得很紧,一圈一圈,紧到指头勒出印子。
老板娘从后头出来,问我,昨天休息干啥去了。
我说,在家躺着。
她说,我还以为你去挣大钱了呢。
我笑了笑。
她说,也是,你这个年纪,稳稳当当的就不错了。
04
那天晚上我洗车。
本来不用洗。车不脏。可我把车开到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接了根水管,一块抹布,一桶水。
先冲,再擦。
车顶,车门,轮毂。轮毂上有一圈黑的,擦不掉,我用指甲抠,抠下来一点。
擦到驾驶座,我把脚垫抽出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灰,还有半包烟。
烟盒压扁了,里面还剩三根。谁落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昨晚那个喝多的,可能是前天抱纸箱的。也可能更早。
我不抽烟。郑立平不抽烟。
我把烟盒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两步,又回去,捡出来,塞回储物格。
然后我坐进驾驶座,拿抹布擦方向盘。
一圈,两圈。
那块皮磨白了,擦不干净,越擦越显。擦到第三圈,手停了。
不是想哭。四十二岁的人坐在车里哭,物业保安看见像什么话。
就是手停在那儿,抬不起来。
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按,水花溅出来,溅到裤腿上。我低头看了看,没管。
接着擦后座。
后座垫子掀起来,我看见后视镜上那串珠子,早上三颗,现在两颗。
那颗黄的掉了。
我在车里找了半天,没找着。座椅底下,脚垫缝里,都没有。
我把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纸巾盒,备用雨伞,郑小满小时候用剩的一个水杯。掏完了,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放得比原来齐。
后来我把水倒了,抹布晾在阳台上,回屋洗澡。热水浇下来,我站底下没动,直到水变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间空铺子里,铺子很大,比云栖路那间大得多。我站中间,四面都是白墙,我找不到门。
醒过来四点多。郑立平睡得挺沉,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那块膏药还在。
我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05
婆婆是周二傍晚来的。
我下班回来,玄关摆着一双旧胶鞋,鞋帮上挂着泥点子。客厅没人,厨房有动静。
她蹲在地上择菠菜,根上带泥。
"回来啦。"她没抬头。
"妈,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菜。老家那边亲戚给的,吃不完。"
她择菜的手很快,一把一把,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盆里。她今年六十八,膝盖不好,蹲下去起不来,得扶着灶台。她扶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
"你坐着择。"
"不用,一会儿就好。"
她把菜择完,站起来,扶着灶台缓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我见过,以前装什么的记不清了。她打开,里头是一双棉鞋。
黑面,白底,鞋口翻出一圈毛。
"天冷了。"她说,"你晚上在外头跑,脚凉。"
我愣了一下。
"我……"
"你拿着。"她把鞋塞到我手里,"这有啥,做得不好你别嫌。"
我低头看。
鞋底的针脚歪歪扭扭。一排一排,走得急,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中间有一处明显是拆了重纳的,线孔还在。
我捏着那只鞋,捏了很久。
"妈。"
"嗯。"
"你眼睛不行了,做这个干啥。"
"眼睛还行。"她说,"就是手不听话了。"
她把另一只也拿出来,放在我手上。两只,一左一右。
"里头我塞了点东西。"她说,"你回去再翻。"
她没说是啥。
她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她说河沿巷那间老屋西边的墙有点渗水,开春得找人补一补。她说你爸在的时候,那墙就渗,说了好几年也没修。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杯子,杯子里的水没动。
我没接话。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回头看了一眼。
"立平昨天去河沿巷帮我搬柜子。"她说,"闪了一下腰,不让我跟你说。"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你要是知道,又该念叨他。"
"我没念叨过。"
"他说你念叨。"
她笑了一下,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关上门,回屋,坐在床边,把那双鞋拿过来。
翻过来,鞋里塞着一团旧棉花。我把棉花掏出来,棉花里裹着一颗糖。
最普通的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儿的。糖纸有点皱,边角磨白了。
我不知道这颗糖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这双鞋她做了多久。
我穿上试了试。正好。
脱下来,放回布包里。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她怎么知道我晚上在外头跑?
我没跟她说过。郑立平也没跟她说。
我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还有一件事也没想明白。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又说了句:"云栖路那间铺子,我上礼拜路过看了看,门口那棵树挡光。"
我没问她为什么路过那儿。
她也没等我问。
06
周六下午,我下班早,骑着电动车路过云栖路。
那张纸没了。卷帘门拉开一半,里头有两个人,拿着卷尺在量门框。门框上头挂了一串小灯泡,没亮。
我骑过去,没停。
到店里,老板娘问我,昨天那件旗袍改好了没有。我说好了。她说,你这手真快。
我说,快也没用。
她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笑了一下,去后头熨衣服。熨斗压下去,蒸汽冒出来,布面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散开。熨到袖口,我停了停,把袖口翻过来看里头的线。
线是双股的,走得很齐。
五点半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路过卖糖的摊子,我站了一下。橘子味的硬糖,一毛一颗。我买了两颗。
回家的时候郑立平已经在厨房了。他在煮面,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来。
"加蛋不加。"他问。
"加。"
他打了两个蛋进去。
"你买肉了。"
"嗯。"
"那我明天炒。"
"行。"
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
"咸了。"
"啊。"他尝了一口,"是有点。"
他站起来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放我这边,一杯自己端着,站厨房门口喝。
郑小满在她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喊了一声,妈,我的红笔呢。
我说,在你笔袋里。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找找。
她说,找不到。
我说,找不到就用蓝的。
她哦了一声,没动静了。
洗碗的时候郑立平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听见主持人说了句什么,又听见他换台。
我把碗洗完,擦手,走到玄关。
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串上挂着郑小满的塑料珠子,红的黄的,只剩两颗。
我看了会儿。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进自己包里。
明天是周日。
面汤还剩小半碗,我端起来喝了,有点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