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我把车停在老婆公司对面那条巷子里,熄了火。
仪表盘上油表灯亮了,续航显示还能跑四十三公里。
我兜里揣着下午刚取的八百块现金,本来打算加三百块钱油,剩下五百给她买那条她念叨了半个月的羊绒围巾。
商场吊牌价六百九十九,我托了商场做保洁的表姐拿内部价,五百三能拿下。
写字楼大堂的灯还亮着,保安老赵靠在旋转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我认识他,去年冬天我连着半个月半夜来接老婆下班,老赵还给我倒过热茶。
他说你媳妇真拼,整层楼就剩她那个办公室亮灯。
我当时笑着说她事业心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婆发来消息:今晚方案要改,可能到后半夜,你先睡。
我回了个“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三楼那排窗户。
灯是亮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以前她加班,窗帘从来不拉,我能看见她低头敲键盘的侧影。
从上个月开始,窗帘拉上了。
她说对面新搬来一家公司,有人老往这边瞅,怪瘆人的。
这个理由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我信的东西太多了。
车没开大灯,日间行车灯在夜里像两把冷刀子。
车停在写字楼正门口,没熄火。
我坐直了身子。
三分钟后,老婆从旋转门里出来。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腰带系得很紧,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奔驰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指尖有点麻。

奔驰没走。
车停在原地,车身微微晃动。
我挂挡、松手刹、把车从巷子里挪出来,停在奔驰正后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
远光灯没开,近光灯照过去,能看见后挡风玻璃里面的轮廓。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手机秒表。
十一点零三分开始计时。
副驾驶的座椅加热还开着,屁股底下暖烘烘的。
车里挂着她上周买的栀子花味香薰,九块九包邮那种。
我闻着那个味道,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后窗。
车膜颜色很深,但后排头顶的阅读灯亮着,能看见她的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我给她买的米白色高领打底衫。
那件打底衫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八十九块钱。
她说不扎人,穿着舒服。
那个男人的手从她后背绕过去,把她往怀里搂。
她没躲。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把镜头推到最近。
画面很暗,但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那个男人的半张脸。
头发花白,五十岁上下,下颌线条很硬。
她仰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太熟了。
结婚七年,她只有特别放松的时候才会那样笑。
在我面前,她已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十一点十三分,阅读灯灭了。
车身又晃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
我关掉录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上是刚才录的四十七秒视频,文件大小八十三兆。
我点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
十一点二十一分,奔驰后门打开。
老婆先下来,低头整理大衣腰带,用手拢了拢头发。
男人从另一侧下来,绕过车头,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一个头,伸手帮她把领口翻正。
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
然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
老婆站在原地目送奔驰驶出辅路,汇入主路,尾灯消失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
她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
“刚改完方案,现在打车回家,你先睡,别等我。 ”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手背上有水渍,我抬头看了一眼车顶,天窗关得好好的。
她站在路边等滴滴,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
路灯照着她,影子拖得很长。
那个影子我看了七年,从出租屋看到现在这套九十平米的房子。
首付是我妈把老家县城的房子卖了凑的六十万,她家出了八万买家电。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每个月房贷六千三,从我工资卡里扣。
滴滴来了。
她拉开后门坐进去,车往家的方向开。
我发动车子,跟在后面。
保持着三个红绿灯的距离。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上个月她拿回来那张两万块的“项目奖金”,说是公司发的。
上上个月她换了一部新手机,说是客户送的。
过年那会儿她说公司忙,初四就回去上班,我一个人带着儿子去我妈那待了三天。
儿子今年五岁。
前天晚上睡觉前问我,妈妈为什么老是不回来吃饭。
我说妈妈要赚钱给你买奥特曼。
儿子说可是我不想要奥特曼了,我想要妈妈。
我当时没接上话。
跟到小区门口,我把车停在路边。
看着她下车、刷卡、走进单元门。
十三楼那扇窗户过了两分钟亮起来,又过了五分钟灭了。
我在车里坐到十二点半。
把手机里那段视频拷到U盘上,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旧SD卡,把手机里的原始文件删了。
U盘塞进驾驶座底下那个放保险单的夹层里。
回到家,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她的高跟鞋,歪歪扭扭。
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起床,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
“十二点多。 ”
“怎么不睡? ”
“不困。 ”
她走进卫生间刷牙,牙膏挤到一半,探头出来说:“今天周五,晚上我不回来吃饭,项目收尾,可能通宵。 ”
我盯着她嘴角那点没冲干净的牙膏沫。
“你们那个项目,负责人叫什么? ”
她顿了一下,牙刷在嘴里停住。
“问这个干嘛? ”
“随便问问,看你天天加班,想请你们团队吃个饭。 ”
她把头缩回去,含含糊糊地说:“不用了,都是领导,你去了尴尬。 ”
卫生间门关上了。
我起身去儿子房间。
小家伙还在睡,被子踢到脚边。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画的是三个火柴人,高的牵着一个矮的,旁边站着一个更矮的。
矮的那个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妈妈”。
我把那张画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出门上班前,我给公司人事发了条微信,问年假还剩几天。
人事说还有十二天。
我回:从下周一开始请。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没打过的号码。
我表姐,在市中心那家律所做行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你们所有没有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想好了? ”
“想好了。 ”
“孩子呢? ”
“跟我。 ”
“房子呢? ”
“该谁的,一分不能少。 ”
表姐说下午把律师的微信推给我。
挂电话之前她加了一句:“你妈那边先别说。 ”
我说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那个U盘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次我把声音调出来了。
画面里她仰头笑的时候,叫了一声“老许”。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叫过我。
我把U盘拔下来,装进裤子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口袋里。
拉链拉到底。
下午两点,律师加了我微信。
我发了三样东西过去:视频、她的打车记录截图、还有上个月她“奖金”到账那天我偷偷拍下的银行短信。
律师回了一个字:够。
下班前,她发来微信:今晚真不回来,别等。
我回:行,你忙。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去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三根蒜苗、两个西红柿。
回家给儿子做了蒜苗回锅肉和西红柿炒蛋。
儿子吃了两碗饭,嘴角挂着饭粒问我:“妈妈今天回来吗? ”
我说:“以后爸爸天天给你做饭。 ”
儿子咧嘴笑了。
晚上九点,我把儿子哄睡。
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亮起来的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方案:房子归你,孩子归你,她净身出户的可能性七成以上。
前提是视频真实、未剪辑、拍摄地点在公共区域。
我回:都符合。
律师说:明天把原件带过来。
我把手机锁屏。
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哭得很大声,男的摔了一个玻璃瓶,砰的一声,碎片在路灯光里散开。
我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儿子的画,摊开又折好。
结婚七年,她加班加了五年。
我以为她在给这个家挣前程,原来是在给别人当备胎。
我不心疼自己,我心疼我儿子画里那个永远缺一块的火柴人。
天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她的那件真丝睡衣挂在最边上,我伸手扯下来,塞进垃圾袋。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办。
律师,银行,房产局。
还有我妈那六十万。
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