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百六十七万。
我按下那个键的时候,客厅的钟正好跳了一下。屏幕上那行字弹出来:成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过去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没了。
平台上显示,这场拍卖一共九个人报名。我是第七个出价的。最后跟我咬到底的,是编号开头带三的那个。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也不想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来倒水。手有点抖,杯子磕在壶嘴上,响了一声。卧室门关着,周建平睡在里面,呼吸很匀。
其实昨天晚饭我提过一句。我说公司要接个大单,得弄辆压得住场的车。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哦。
就这个哦。
我叫沈玉琴,四十七,做婚车调度。手底下三辆车,一辆商务,两辆中档,挂在一家婚庆公司名下。说白了就是我跟小刘两个人,一辆车一辆车地排档期。
那个单子在城东云栖酒店,女方家里条件好。人家要的不是车,是要一个“这家办事讲究”的场面。租一趟的价,够我给小刘发两个月工资。我算了三天,算出来一个结论:与其一趟一趟往外掏,不如弄一辆自己的。
我在那个拍卖页面上蹲了半个月。
这辆车评估价三百八十二万。第二次拍,起拍价往下压了一截。我给自己划了条线,三百九十万,最多三百九十五。我当时想的是,用完这一年,再转手,怎么也不亏。
结果那天下午,九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三百八,四百,四百二。我手心出汗,把手机壳都捂热了。小刘给我发了七八条消息,我一条没看。
中间我停过一次。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头,有点歪。
然后我想起上个月同学会。坐我旁边的李红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做婚车。她说,哦,那挺辛苦的。
那个哦字,我记到现在。
所以我不是在买车。我是在买那个哦字后面,那半秒的停顿。
后面的事就快了。四百五,四百六,四百六十六。我盯着那个数,脑子里一片白。手指按下去,四百六十七。
评估价三百八十二,我多掏了八十五万。
那边没再动。
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买受人应在规定期限内支付余款。我盯着“买受人”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三个字说的是我。
02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煮面。
我站在门口。水开着,蒸汽把他后背糊住一半。
我说,买了。
他说,多少。
我说,四百六十七。
他把面条捞进碗里,动作没停。锅里的水还在滚。
我说,我知道贵了。但这车转手不亏,我打听过行情,人家评估价就三百八十二——
他说,钱从哪出。
我说,我那份。还有我妈留下的那笔。
他关了火。
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在响。他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擦得很慢,把一圈油渍擦了三遍。
我说,你就这一句?
他说,那我该说哪句。
他把面端到桌上,给我也盛了一碗。往我碗里多搁了一勺醋。他知道我吃面爱放醋。
我吃了一口,没尝出味。
出门的时候,小刘在楼下等我。他一看见我就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
琴姐,你疯了?
我说,开车。
他说,那车我看了,真好看。真的。我上礼拜还陪一个大哥去看过实车,那大哥问得可细了,连轮胎花纹都蹲那儿摸。
我说,开你的车。
他一边挂挡一边说,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咽了半句回去。
我知道他咽的是什么。
车开到一半,他又憋不住了:琴姐,那钱……
我说,你今年年终奖,我给你包厚一点。
他就不说了。
到了公司,我打开电脑,那场拍卖的页面还开着。我点进出价记录,一长串,密密麻麻。
我往下拉,找到最后几条。
四百六十五。四百六十六。
然后是我的四百六十七。
我盯着那个四百六十六看。它的时间和我的时间,隔了四秒。
四秒。
我把页面放大,又缩小,又放大。
小刘端了杯水进来,看见我盯着屏幕,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说,琴姐,这号有意思。你看他前面,从来不主动跳价,都是别人出完他再跟,跟得特别紧。跟到最后又不跟了。
我说,你懂这个?
他说,我不懂。我就是觉得怪。
他放下水杯出去了。我把那四秒,又看了一遍。
03
那天下午我没安排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我把我妈那笔钱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她走之前那两年,住在城西一家养老院。房间朝南,窗台上能晒到太阳。她不爱跟人打牌,就爱坐那儿撕橘子皮,一条一条撕,撕完摆成一圈,像一朵花。
我每次去,她都说,这钱你别给我花,留着你自己用。
我说好。
我说了两年好。然后我用它买了一辆车。
攒钱是拿指甲抠墙皮,花钱是拿脚踹门。
她住的那间房,一个月多少钱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住了二十三个月。我每次交完,心里都松一口气。她走那天,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要不要坐一会儿。我说不用。
现在那笔钱变成了一辆停在楼下的车。
三年前。
三年前那阵子,周建平的工地停了半年。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那半年我们没买过一件新东西。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周南。
他在外地,做设计,二十四了。他说,妈,小刘发了个图,好多人看见了。
我说,他发什么了。
他说,发了一辆车。说是你的。
我嗯了一声。
他那边停了一下,说,妈,你要真喜欢就买,别听别人瞎说。
我说,已经买了。
他说,哦。那挺好。
又停了一下。他说,那我这边,跟人家姑娘的事,是不是可以往后放放。
我说,放什么放,你自己的事自己定。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儿子这句话,是问我要一个态度。我给的是另一个态度。
我坐在那儿,翻回车辆详情页。那个“宋”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细看。
我关了电脑。
晚上回家,周建平还没回来。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们那辆车停在老位置上,车身很长,深灰色,把旁边那几辆衬得像玩具。
车边上站着个人。
我定睛看了两秒,是他。他没上车,也没走,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
04
车是第三天提回来的。
我拿到钥匙那会儿,手是干的,一点汗都没有。小刘在旁边说,琴姐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开车。
开回小区,停在楼下。我没上楼。
我从后备箱翻出一块旧毛巾,打了一盆水,蹲在后排擦座椅。皮子是好皮子,就是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像有人常年坐那一个位置。
擦到一半,我手指头碰到座椅缝里一个硬东西。我抠出来。
是一小块橡皮。白色的,圆角,上面有牙印。
我捏着它看了很久。旁边还有半截彩笔印子,在皮子上,擦过,没擦干净。
我把那块橡皮放在手心里。它比我想的小。
我把座椅又擦了一遍。擦完坐在地上,靠着车门,看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回来。天一点点暗下去。
何姐打电话来,说她到楼下了。
何姐是我挂靠的那家婚庆公司的老板,做了十几年,人精。她围着车转了两圈,用手背敲了敲车门。
她说,行,这单稳了。
我说,嗯。
她说,什么时候能出车。
我说,随叫随到。
她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两张。拍完她没走,站在那儿看我。
她说,玉琴,我问你一句,你别不爱听。
我说,你说。
她说,这车,拿什么钱买的。
我说,家里的。
她说,你儿子那边呢。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儿子要是明年办事,你这边腾得出手吗。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提一句。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橡皮。
天黑透了。我给周建平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没回。
十一点,我下楼去看了一眼。
车位是空的。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上楼,坐在沙发上。我没给他打电话。
十二点多,楼下有动静。我从阳台往下看,车回来了,停进位置,熄了灯。
人没上来。
我又等了半个钟头,门开了。他进来,鞋没换,直接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下楼。
他蹲在车边,拿一块布擦轮毂。旁边放着个塑料桶,水面上飘着泡沫。
我走过去,站在他后面。
我说,你昨晚开哪去了。
他说,跑了一圈,上了趟高架。
我说,油呢。
他说,加了。
我在那儿站着。他擦得很仔细,一个轮毂擦了三四遍。
我说,平台上那个号,一直跟我咬到底的那个。
他说,嗯。
我说,他出到四百六十六,停那儿了。隔了四秒,我加的价。
他说,嗯。
我说,你认识?
他把布按进桶里,搓了搓,水浑了。
他说,那是我。
我没动。小区里有人在倒垃圾,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托小武的号报的名。保证金他先垫的。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没答。他把布拧干,又开始擦。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你还买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买。
他说,我也想看看这车好在哪儿。
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我盯着他的后脑勺,他头发白了一片,就在头顶心那儿,一小撮。
我说,你停那四秒,想什么。
他说,我看你加得急。
我说,你就让了?
他说,让什么让。我出到四百六十六,你出四百六十七。我再加就是四百六十八,你肯定还跟。跟到哪儿算完?
他把布往桶边一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说,我要是跟你抢到最后,赢了也是输。
我没接话。
我想起小刘说的那句——上礼拜有个大哥来看过实车,问得可细了,连轮胎花纹都蹲那儿摸。
我想起拍卖页面上那个“宋”字。想起三年前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回来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想问他,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姓宋的。
我没问。
他把桶拎起来,往楼道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说,车我开过了,座椅调过,你自己再调调。
他上楼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确实往后挪了。我个子矮,脚够不着。
我把座椅往前调,调了两下,停住。手在座椅底下摸到个东西,一张停车票根。我没拿出来看,随手塞回缝里。
06
婚礼那天天气好。
车做了头车,小刘开,我坐副驾。后头跟了八辆,排出去半条街。新娘坐在后排,穿白纱,一路上都在补妆。她妈坐另一辆,路过路口的时候摇下窗户冲我们挥手。
到云栖酒店门口,放的礼花筒。彩带落在车顶上,黏住了。我拿手一片一片往下揭。
新娘下车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句谢谢。
我说,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小刘说,琴姐,今天这场面,值。
我说,好好开车。
车开回小区,天快黑了。我上楼拿了两块抹布,一桶水。下来的时候,周建平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他拿了另一块布。
我们一人一边,从车头擦到车尾。他擦他的那边,我擦我这边。谁也没说话。楼上有人在炒辣椒,油烟味飘下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擦到后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道彩笔印子还在,擦过,没擦干净。
我把兜里那块橡皮掏出来,放在车顶上。
我说,这车以前的。
他说,嗯。
我说,后排坐过小孩。
他说,嗯。
我说,你不问是谁的?
他说,问了也没用。
我把车顶那块橡皮拿下来,攥在手心。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挺凉的。
人家管这叫接盘。我想了想,人到这个岁数,谁不是接着谁的盘往下过。接得稳当,就是自己的。
他擦完最后一个轮毂,直起腰,说,明天我把车开去洗洗,里头也该收拾了。
我说,行。
他拎着桶上楼了。我又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小区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那块橡皮放回兜里,没扔。
他把车钥匙扔进玄关那个铁盘里,跟另一串碰了一下。那串是我妈留下的,铜的,已经发暗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伸手把两串分开,中间空出一条缝。我说,分那么清干什么。他说,怕拿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