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明,今年四十七岁,在城东开了家建材公司。
那辆迈巴赫是我前年咬着牙提的,落地小两百万,平时自己开都舍不得猛踩油门。
借车的是我部门里的业务员,叫孙志强,三十出头,来公司三年,嘴甜腿勤,业绩中不溜。
那天下午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搓着手,脸涨得有点红。
他说周总,我谈了个对象,对方家里条件不错,周末想借您的车撑撑场面。
我没马上吭声,端着茶杯看了他好几秒。
他又补了一句,就两天,油我加满,回来给您精洗一遍。
我想了想,孙志强平时跑工地从不叫苦,有回下大雨还替我送过一份急合同。
我把钥匙丢给他,说了句慢点开,别喝酒。
他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连着说了三声谢谢周总。
周一早上他把车停回公司楼下,钥匙亲手交还到我手里。
车身锃亮,轮毂缝里都没有泥,脚垫洗得发白,车里一股淡淡的柠檬香。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两瓶五粮液,包装袋系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旁边说,周总,油加满了,车也洗了,这两瓶酒是我一点心意。
我摆摆手说酒拿回去,车洗得不错。
他死活不肯拿,转身就跑进了办公楼。
我当时还跟财务的老陈念叨了一句,说这小伙子懂规矩。
老陈笑了笑,没接话。

那两瓶酒我拎回家,顺手搁在了酒柜最下层。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开那辆车上下班,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先是过减速带的时候,后轮弹跳比以前闷,像是后备箱压了东西。
我打开后备箱看了,空的,备胎槽也掀开瞧了,啥也没有。
再就是油耗,同样的路,表显数字比平时高了将近两个。
我以为是胎压的问题,去店里测了,四个轮子都正常。
第三天傍晚,我拉着老婆去超市,她坐进后排,说你这车后座怎么矮了一截。
我说你别瞎讲,车还能自己变矮。
她拍了拍坐垫说,你自己摸摸,这坐垫是不是比平时硬。
我伸手按了按,确实感觉底下的海绵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回到家我把车停在地库,拿手电筒照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志强还车时那个表情。
他笑得太用力了,眼角都是挤出来的褶子。
还有那两瓶五粮液,一个跑业务的,月薪不过万把块,两瓶酒少说两千多。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直接把车开到了城西的汽修厂。
老板姓赵,跟我认识十几年,专修德系车。
我说老赵,你帮我看看这车后座底下是不是进了东西。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手按了按后座,又趴下去看底盘。
他说周哥,你这车后悬挂的弹簧比正常状态压下去三公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叫来两个伙计,开始拆后排坐垫。
卡扣一松,坐垫掀起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坐垫底下的钢板凹槽里,塞满了用黑色塑料袋裹着的方块。
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把整个后排座椅底下的空腔填得严严实实。
老赵拿手掂了一个,脸色变了,说周哥,这怕是有几十斤。
我们拆开一个袋子,里面是切好的青砖,每块砖外面裹着两层保鲜膜,再套黑色垃圾袋。
砖块之间填着旧报纸,压得死死的,一点缝隙不留。
所有砖块加起来,一过磅,七十五斤整。
老赵看着我,我看着他,汽修厂里只有气泵在噗噗响。
我掏出手机打给孙志强,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我说你现在马上到城西汽修厂来,立刻。
他问怎么了周总,声音发飘。
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他跑进来,看见地上摊开的青砖,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水泥地上。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周总我对不起您。
原来他借车根本不是去约会。
他老家在皖北农村,父亲年初查出了病,手术费要二十万。
他东拼西凑还差八万,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一个跑运输的老乡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用私家车帮人捎一批货到邻市,跑一趟给一万五。
他动了心,可自己的破车装不了多少,就想到了我的迈巴赫。
他连夜把砖块塞进后座底下,想着跑一趟就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对方临时变了交货地点,他跑了三趟才把货清完。
多出来的砖是老乡让他先存着的,说下批货还要用,他就一直没敢动。
那两瓶五粮液,是他用第一趟挣的钱买的,他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
我听完点了一根烟,蹲在汽修厂门口抽了半根。
老赵在旁边说,周哥,这事得报警。
孙志强听到这话,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周总我爹还在医院等着钱。
我把烟掐灭,问他,你爹在哪个医院。
他说了名字,是老家县医院。
我当天下午开车带着他回了皖北,四个小时的路程,他在副驾驶上哭了两回。
到了县医院,我见到了他爹,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农民,手上还插着留置针。
床头柜上摆着半个馒头和一碗凉了的粥。
我把他叫到走廊,从包里掏出一张卡。
我说这里面有十万,五万是你这三年该拿的提成,公司制度一直没给你算清楚,五万是我个人借你的,你写个借条,按银行利息慢慢还。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伸手。
我说拿着,先把老人治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接过卡,整个人蹲在走廊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从皖北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快下高速的时候他开口说,周总,那批砖的事我明天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我说不用你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辆车是我的,后座底下藏了东西,我也是当事人。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从后面伸过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把上线老乡的信息全交代了。
警方顺着线索查了半个月,端掉了一个跨省倒卖建筑材料的团伙,涉案金额上百万。
孙志强因为主动交代,加上没有直接参与销赃,最终没被起诉。
公司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他照常跑业务,只是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把办公室的地拖一遍。
年底他拿了销售冠军,奖金八万,第一件事就是来我办公室还钱。
他把五万块现金码在桌上,又掏出一张借条,说剩下五万明年一定还清。
我把借条撕了,说那五万就当是给你的年终奖。
他摇头说不行,一码归一码。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来公司面试的样子。
穿一件洗得发皱的白衬衫,坐在会议室角落,眼睛却亮得很。
我说这样吧,钱你拿着,算我入股你老家的诊所。
你爹那个村子离县医院太远,你回去开个卫生室,请个医生,方便乡亲们。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使劲点了几下头。
今年开春,他的卫生室在村里开起来了,三间平房,白墙蓝顶。
他给我发来照片,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志强卫生室。
照片里他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脸上的气色比去年好了太多。
那辆迈巴赫我还在开,后座底下的钢板我让老赵给焊死了,留了个检修口。
每次洗车的时候我都会掀开看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干净得很。
偶尔有朋友问我,说你怎么不换辆车。
我说这车有故事,开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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