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花纹还挺深,就是轮毂上蹭掉了一块漆。车贩子老周从旁边铁皮棚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兄弟,看车?”他走过来,没急着介绍,先拿袖子在引擎盖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这车况,没得挑。”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万八,还能少不?”
老周啧了一声,把搪瓷缸往车顶上一放,缸底在漆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你转转,先转转,转完回来咱再聊。”
他这话说得有意思。
我本来是奔着新车去的。手上攒了六万多块钱,想着买辆低配合资车,上下班代步,周末回老家看看爸妈。结果前两天刷手机,看到有人说现在二手车便宜得不像话,三四年车龄的合资家轿,也就新车一半的价。
我请了半天假,上午九点多到了城西这个二手车市场。
市场比我想的大。
一排排车贴着前挡玻璃停着,红的白的黑的,SUV和轿车混在一起。通道里有人骑着电动车来回窜,喇叭按得急。几个穿马甲的贩子站在阴凉处抽烟,看见人进来,先上下打量一眼,再决定喊不喊。
我先逛了前面几排。
我说那挺划算。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看手机去了。
那笑容我后来才咂摸出味道。
走到中间通道时,我碰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围着一辆2019年的天籁转。他穿一件灰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根红绳。
“你也看车?”他主动搭话。
我说随便转转。
他指着天籁说:“这车七万五,我看了三回了。”然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别急着下手,多转转。”
“怎么说?”
他往两边看了一眼,凑近半步:“这些车,好多都是去年收的。去年什么价?今年什么价?他们收的时候贵,现在卖不上价,又不想亏太多,就在那儿扛着。”
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他侄子就在这个市场里干过两年,去年不干了,回老家跑货拉拉去了。“干不下去,一个月卖不了几台,房租都挣不回来。”
说完他拍了拍天籁的引擎盖,走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不太相信。按说二手车便宜是好事,怎么听他的意思,这便宜里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再往里走,人就少了。
老周的摊位就在这一片。
“你这几辆车,摆了多久了?”我问。
老周拉过一个小马扎让我坐,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烟递给我。我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说话。
“轩逸呢?”
“上个月刚收的。”他吐了口烟,“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跑不动了,要回老家。这车他开了三年多,每个月跑一万多公里,座椅都坐塌了,你进去看看。”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左侧的皮面确实塌下去一块,手刹旁边的塑料板上有几道划痕,中控屏幕的贴膜还没撕,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老周抽的那种,更像是长时间在车里待着积累下来的。
“他卖你多少钱?”我问。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你先说,三万八你要不要?”
我说我得想想。
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马路牙子上:“想吧,多想想。你转完一圈,回来咱再聊。”
我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洗车摊。
两个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擦一辆白色SUV的轮毂,水桶里的泡沫已经发灰了。其中一个抬头看见我,问:“看好了没?”
我说没呢,随便看看。
“你要买啥车?”
我说想买个代步的,十万以内。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了指身后那一排:“你往里走,那边有个老周,他车便宜,人也实在。别在前头买,前头那几家,租金贵,都加在车价里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说她在这儿洗了三年车,谁家车卖得快、谁家车压着不动,她心里有数。“有些车看着光鲜,一查记录,调表的、出过大险的,多了去了。老周那几辆虽然旧,但收车的时候他都自己看过。”
我有点意外。一个洗车的大姐,比买车的人还门儿清。
“那你咋不让你亲戚来买?”
她笑了一声,重新蹲下去:“我们家没人买车,我男人骑电动车,我坐公交。”
中午我在市场门口的小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说的正好是二手车。
“现在谁还买二手车啊,”她说,“新车都降成啥样了,首付两万,月供一千多,谁愿意买个旧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那不一定,有的人手头紧。”
“手头紧就更别买旧车了。”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搭,“你三万八买个六万公里的轩逸,开两年再卖,能卖两万就不错了。一年折旧九千,加上保险保养油钱,一个月一千多。你算算,跟供新车差多少?”
她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举给那个男人看。
男人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我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我表哥。
表哥五年前买过一辆二手车,花了四万二,开了三年,卖了不到两万。他说那三年修车花了小一万,变速箱顿挫、空调不冷、减震漏油,一样一样来,修好了这个坏那个。
“下次打死不买旧车。”他后来跟我说,“省下的钱,全搭进去了。”
可我当时没听进去。
我觉得他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问题车。
吃完面,我又走回市场。
下午的市场比上午还冷清。几个贩子聚在门口打牌,看见我进去,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推着洗地机在来回走,水痕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我走到老周那儿。
他还在,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那辆轩逸还停在原位,只是引擎盖上多了两个手指印,应该是有人来看过。
“考虑好了?”他问。
我没回答,反问他:“你这摊位上四辆车,最老的停了两三年,为什么不降价处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有点无奈。
“降了,怎么没降。英朗去年标五万八,现在四万二。名图五万五收的,现在标四万八。你以为我不想卖?”他拿手指敲了敲搪瓷缸,“可你现在降多少,人家都觉得还能再降。新车一个月一个价,今天降三千,明天官降一万。我收车的时候是那个价,卖的时候是另一个价,中间这个差,我自己扛。”
“那你不能少收点?”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过了两个月又回来,说七万五卖不卖。我说七万,她说再想想。上个月听说她卖给别人了,六万八。”
他说完,又点了一根烟。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这车为什么堆成山。”他拿烟指了指市场深处,“你往里走,最里面那排,还有三十多辆,都是去年到今年收的。收也收不动,卖也卖不动。车主觉得亏,我觉得亏,买车的人还觉得贵。”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这轩逸,三万八,到底能卖多少?”
老周吸了口烟,看着那辆车,半天没说话。烟灰积了一截,他弹了一下,落在鞋面上。
“三万五。”他说,“你要真想要,三万五开走。我挣个过户跑腿费。”
我没说要不要。
我绕着那辆轩逸走了一圈。左后门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门把手一直拉到尾灯,不太明显,但迎着光看得很清楚。后保险杠的缝隙有点大,可能是被追过尾,换过件。
我拉开车门,又坐进去。
这次我注意到仪表盘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应该是前车主留下的:每5000公里保养,下次保养6.2万公里。纸条的边已经卷起来了,字迹也有点模糊。
六万公里。
这辆车跑了六万公里,还有下一个六万公里等着它。可前车主已经跑不动了,把它留在了这个市场里。
我关上车门,站起来。
老周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烟头掐灭。
“想好了?”他问。
我说我再想想。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车我给你留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蹲回马路牙子上,端起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走出市场大门时,天已经有点暗了。门口那几个打牌的贩子还在,只是换了个人坐庄。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哥,那车真卖不动了,降一万都没人看,要不咱弄回老家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再吭声,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家4S店,展厅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一排新车,白色的、灰色的、蓝色的,车顶上贴着红底黄字的优惠标签,远远看过去,像一排整齐的广告牌。
到家的时候,我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了怎么样?”她问。
我说看了一辆,三万八,轩逸。
“怎么样?”
我换鞋的时候想了想。
“车还行。”我说,“就是没想好。”
她也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旧电动车,电瓶又不行了吧?我今天骑的时候,到半路就没劲了。”
我说嗯,明天我去换一个。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里还存着老周发来的照片,就是那辆轩逸。照片里车洗过了,水珠还挂在车门上,比白天看着新一些。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锁了。
我说在考虑。
“考虑啥,”他关上车门,“我那辆你要不?两万开走。”
我说你那车都十年了。
“十年怎么了,发动机没动过。”他拍了拍车顶,“我跟你说,现在的车,新的旧的都一样,就是个代步工具。你买个便宜的,开几年,省下的钱干点别的。别像我那个同事,去年非要买个新的,贷款三年,每个月还两千多,今年公司效益不好,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没接话。
他说完,开着他的老捷达走了。
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脑子里全是那辆轩逸。
六万公里,三万五。
新车的低配,八万。
中间差四万五。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四万五,是我大半年的收入。省下这四万五,我可以把家里的旧空调换了,可以带媳妇出去旅游一趟,可以存着给孩子以后用。
可那辆轩逸已经跑了六万公里,前车主跑网约车的,座椅都塌了。我买回来,能开几年?三年?五年?到时候再卖,还能卖多少?
我想起老板娘按计算器的手。
想起老周说“收也收不动,卖也卖不动”时的表情。
想起我表哥说的“省下的钱,全搭进去了”。
想起邻居老赵那辆冒蓝烟的老捷达。
快下班的时候,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那辆轩逸还在吗?
他回得很快:在。
我又问:真的三万五?
他说:你来,咱再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又快黑了,楼下的车一辆一辆往外走,尾灯连成一条线,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过去:我再想想。
他回了一个“好”。
就没有然后了。
晚上回到家,媳妇已经做好了饭。她今天没提车的事,只说了说明天要降温,让我把厚外套找出来。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正好在放一个汽车节目。主持人站在一辆新车旁边,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超高性价比”“入门即高配”。画面切到价格板,确实不贵。
我媳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那车,”她忽然说,“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别老惦记着,晚上又睡不好。”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衣服,路过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张传单,是4S店塞的,上面印着一辆白色轿车,旁边一行大字:日供49元,新车开回家。
我看了两秒,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可转身的时候,我又站住了。
日供49元。
一个月一千四百七。
那辆轩逸,三万五,我如果开五年,每年折旧七千,加上保险保养油钱,一个月下来,还真的差不多。
算清楚这个数,我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老周说得对。
车堆成山,不是因为车不好,是因为账算不过来。
买车的人算,卖车的人算,收车的人也算。大家都在算,算到最后,谁都觉得不划算。新车降价的降价,旧车压着的压着,卡在中间的那一截,就是那辆跑了六万公里的轩逸,和站在它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掏钱的我。
第二天中午,我又路过那家4S店。
展厅里有人提车,一家三口站在一辆白色新车前面拍照,车顶系着大红绸子,销售在旁边鼓掌。小孩蹦蹦跳跳地去拉车门,被他爸一把抱起来。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然后骑车走了。
我没有给老周发消息。
那辆轩逸,应该还在市场最里面那排停着。老周应该还坐在马路牙子上,端着那个搪瓷缸,等下一个蹲下来看车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买。
可我知道,下次路过二手车市场的时候,我会想起那辆白色轩逸,想起老周弹烟灰的样子,想起老板娘按计算器的手,想起我表哥那辆修了三年的旧车,想起邻居那辆冒蓝烟的老捷达。
有些账,表面算得清楚,真要下手的时候,才发现还有另一笔更大的账,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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