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股子劣质香水混着白酒的味儿,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佳琪把宝马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声音脆响,震得那盘凉拌海蜇皮都跟着哆嗦。
她指甲盖新做的猫眼石美甲,在灯底下晃得人眼晕。
“哎呀,我们家老周去年升了大区经理,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税后四百个,压力大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
坐她旁边的赵磊嘬了口茅台,咂摸嘴:“佳琪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今年拼死拼活带团队,也就两百八十个,还得看天吃饭。 ”他目光扫过圆桌,最后落在我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橙汁上,“这年头,光靠男人不行,女人也得有自己的事业,是不是? ”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那只白灼虾的壳一点点剥干净。
虾线挑得仔细,蘸料里的小米辣沾多了,辣嗓子。
张胖子挺着个比上学时大了一圈的肚子,金链子在脖子上勒出印子,凑过来问我:“林晓,你现在搁哪儿发财呢? 以前你可是咱们班学委,那成绩,啧啧。 ”他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蒜泥白肉味儿,直冲脑门。
李佳琪把话茬接过去,声调拔高了两度:“人家林晓当年可是清华苗子,不像我,混了个二本。 ”她拿筷子尖戳了戳那盘没怎么动的清蒸石斑鱼,“不过话说回来,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林晓,你老公干啥的? 今天咋没来? ”
我咬了口虾,肉质有点柴,应该是冷冻货,不是新鲜的。
“没工作。 ”我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说,“在家啃老公。 ”
桌上安静了一瞬间。
也就一瞬间。
赵磊先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酒从嘴角滋出来点:“啃老公? 哈哈哈,林晓你这也太实在了,现在流行全职太太是吧? 那得看你老公挣多少了,够不够你买包啊? ”
李佳琪笑得花枝乱颤,耳坠子甩来甩去:“哎呦,啃老公也是一门学问,得把老公伺候好了,这饭碗才端得稳。 林晓,你老公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呀? 五千? 八千? ”
张胖子拍着桌子,脸上的肉直颤:“行啊林晓,当年学习好有啥用,现在还不是得靠男人。 你这‘职业’选得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他冲赵磊挤眉弄眼,“咱们赵总一年几百万,够养十个林晓这样的。 ”
哄笑声从桌子各个方向涌过来。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捂肚子,隔壁桌几个年轻的都扭头往这边瞅。
服务员端着一盆水煮鱼进来,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汤汁差点洒出来。
我低下头,继续剥第二只虾。
虾壳扎进指甲缝里,有点疼。
这盘虾是我点的,四十八块钱一份,一共就十二只,个头不大。
老班长刘强在外地没回来,视频电话打过来,那头吵吵嚷嚷的。
李佳琪抢过手机对着屏幕喊:“班长你猜林晓干啥呢? 人家在家啃老公呢! ”视频里传来刘强爽朗的笑声:“可以啊林晓,深藏不露,你老公哪个单位的? 今天咋没带来让哥们儿见见? ”
我把虾尾巴掐掉,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刚想开口,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这家“海天一色”的老板,姓孙,五十来岁,腆着个肚子,平时见人三分笑。
他侧着身,把身后的人往里让,嘴里说着:“您里边请,包厢都给您留好了,今儿个刚到的东星斑,给您留了一条最大的。 ”
他身后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不是什么大牌子,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下面一条藏青色的休闲裤,裤脚沾了点雨后的泥点子。
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底侧面开了点胶,走路的时候有点不跟脚。
是我老公,周建平。
李佳琪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瞪得溜圆。
赵磊正往嘴里送的酒停在下巴颏那儿,流下来了都不知道擦。
张胖子脸上的横肉僵住了,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机差点掉进汤盆里。
孙老板恭恭敬敬地把周建平往主位上引:“周总,您坐这儿。 上次您给咱们商场提的那几条整改意见,刘总回来念叨了半拉月,说您这眼力,服。 ”
周建平摆摆手:“今天同学聚会,老孙你先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说话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跟在家吃完饭刷碗时一个语气。
孙老板连声应着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佳琪第一个回过神,脸上挤出笑来:“这位是……林晓你老公啊? 在哪儿高就来着? ”她说到“高就”俩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压,有点拿不准。
赵磊赶紧把酒咽下去,站起来递烟:“哥们儿干什么行业的? 刚才孙老板喊你周总,哪家公司的? ”他瞥了眼周建平那双开胶的运动鞋,烟递到一半又缩回半寸。
周建平没接烟,从兜里摸出自己那盒硬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没公司。 给老板跑跑腿,看看场子,管管物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商场那块儿归我管。 ”
张胖子眼珠子一转:“哪个商场? ”
“就咱们吃饭的海天一色上面,万达那个。 ”周建平拿筷子夹了块水煮鱼,被辣得嘶了一声,“这片儿四个万达,还有两个吾悦广场,都我盯着。 ”
李佳琪嘴快:“那不就是个物业经理吗? 孙老板客气叫你声周总吧? ”
周建平被辣得直吸气,灌了口茶水:“也不能这么叫。 老板是我姐夫,他管招商,我管运营,底下行政保安保洁加起来,四个场子差不多两千来号人吧。 姐夫上个月去海南猫冬了,把章都扔给我了。 ”
赵磊举着的酒杯慢慢放下来,脸上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不敢笑。
一个管两千人的物业经理,工资撑死了两万出头,跟他年薪两百多万的“赵总”比划,那差了十几条长安街。
但他刚才听得分明,孙老板提了句“刘总”——刘总是万达商管那边出了名的狠角色,能让他“服”的人,能是个简单物业经理?
张胖子掏出手机:“周总,加个微信呗,我这边做点小买卖,商场进场资格,能不能给指条路? ”
周建平报了自己手机号:“微信号同号。 ”他扭头看我,“你吃好了没? 我刚在楼下看了,他们家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芒果班戟第二份半价,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 ”
全桌人的目光跟着他的视线移到我这儿,又移到我面前那堆虾壳上。
李佳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才她咋咋呼呼说“啃老公”的时候,可没想到这“老公”能管着两千号人,更没想到她老公那个“大区经理”上个月刚递了条子想进万达一楼那个空铺面,申请表现在还压在招商部没批下来。
赵磊脑子转得快,立刻端起酒杯:“哎呀周总,误会误会,刚才我们跟林晓开玩笑呢。 林晓当年就是咱们班学霸,找的老公肯定差不了。 我敬您一杯! ”
周建平没端杯,手指头点了点桌子:“她不爱喝白的,你们别灌她。 她胃不好,早上送孩子上学冻着了,中午就喝点热汤。 ”他把自己面前那盅松茸炖鸡汤推到我手边,“这个还行,温的。 ”
我拿起勺子喝汤,没看任何人。
张胖子脸上挂不住了,讪讪地给自己找台阶:“周总这顾家的,林晓好福气。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佳琪说四百个,赵总说两百八,都是税后……周总这边一年下来,方便透露不? ”他干笑两声,“不方便就算了,就随便问问。 ”
周建平把烟掐灭在骨碟里,手搭在我椅背上:“我拿死工资的,一年到手三十多个吧。 ”他顿了顿,“不过去年姐夫把商场分红给我划了百分之五,乱七八糟加起来,四百出头? ”
张胖子刚夹起来的那块红烧肉“啪”掉在桌布上,油渍洇开一片。
李佳琪嘴唇哆嗦了两下:“四、四百个……还出头? ”
“今年行情不行。 ”周建平拿我碗里的虾头剥着玩,“去年光双十一那波,吾悦那边客流提了百分之三十七,姐夫一高兴,多分了点。 ”他把剥好的虾头放我碟子里,虾黄完整地落在碟子边上,“你爱吃这个,脑黄金多。 ”
赵磊的酒杯放下了,这下彻底放下了。
他去年拼了命带团队冲业绩,到手两百八十个拿得有多难他知道,每天喝到吐,胃出血住了两回院。
人家一个“看场子的”,轻轻松松四百出头,还有空给老婆剥虾头。
张胖子反应最快,立刻转移话题:“那什么,林晓,你看我这摊子想进万达摆个临时点位,能不能让周总给牵个线? 租金好商量,好商量。 ”他搓着手,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堆着笑。
李佳琪也赶紧跟上:“对对对,我老公那品牌想进一楼中庭做展销,上个月递的申请,一直没信儿,周总您看……”
周建平把茶杯放下:“申请递到哪个口了? ”
“招商部。 ”
“那得排队。 ”周建平说话慢,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现在排着的品牌有六十多个,我要是插队把你们塞进去,明天别人就敢去总部举报我。 老孙刚才叫我声周总那是客气,我干的活儿跟保安队长没两样,都是看场子,区别就是我看的场子大点。 ”他转头看我,“吃好了? 走不走? ”
我站起来拿包,李佳琪一把拽住我胳膊:“林晓林晓,你看这事儿闹的,刚才姐们儿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咱们这么多年同学……”
我把胳膊抽出来,拎上我那帆布包,上面印着“满100减30”的超市促销广告。
“没事。 ”我说,“你说得对,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
我走到包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让你老公换个牌子申请吧,他那牌子去年在城东万达欠了三个月租金跑路了,系统里挂着黑名单呢,递一百回也批不下来。 ”
李佳琪脸刷地白了。
赵磊猛地扭头看她。
张胖子在旁边嘴快:“我操,城东万达跑路那个……去年年底那事闹挺大,欠了物业费加租金小两百万吧? 佳琪,你老公那公司……”
李佳琪嘴唇哆嗦着:“你听她瞎说! 她那会儿都没工作,她懂什么……”
周建平把我羽绒服拉链拉上:“去年那事就是我经手处理的,老板追到海南给我打电话骂了半个钟头,说我放跑了个大户。 ”他看着李佳琪,“你老公姓周是吧? 叫周海涛? 系统里备注了,法人变更都没用,关联人全锁了。 ”
李佳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她老公今天没来,说是出差,上个月刚换了辆卡宴,朋友圈一天发八遍。
张胖子赶紧打圆场:“那什么,周总林晓你们慢走,回头我单独请你们吃饭赔罪……”
周建平把门推开:“不用。 你们吃好。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桌上,“要进场子,走正规程序递材料,别找孙老板递话,他今年指标压力大,净想歪招。 ”名片上印着“万达商管区域运营总监”,下面一行小字:“周建平”。
出门的时候下雨了,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周建平把电瓶车从车棚里推出来,我坐在后座,把围巾往他腰上多绕了两圈。
“刚才你故意的吧? ”我把脸埋在他夹克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故意什么? ”
“名片。 你平时给人留电话都报手机号,今天掏名片。 ”
他拧了拧油门,车把晃了一下:“你老公小心眼,记仇。 去年同学会她说你嫁不出去,我记着呢。 ”雨打在他头盔上,噼啪乱响,“再说了,你刚啃那盘虾我看着都心疼,四十八一份的冻货,壳多肉少,你剥了五个,手指头扎三个眼儿。 ”
我把手往他兜里揣,他兜里热乎。
“明天给你买新鲜的,菜市场刚到的青壳虾,二十八一斤,买两斤,你吃一斤,闺女吃一斤。 ”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我吃虾头,虾头补钙。 ”
前面路口红灯,电瓶车在雨里停下来。
旁边一辆卡宴缓缓滑到停止线前,车窗摇下来,李佳琪她老公探出半个脑袋,愣愣地看着我们两口子穿着雨衣骑电瓶车,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
绿灯亮了。
周建平一拧油门,电瓶车超过卡宴,稳稳当当拐进非机动车道。
我搂着他腰,听见他小声嘀咕:“四百个一年,看着挺多,扣了税交完社保,就剩二百来万,还得养四个场子两千号人。 其实不如咱家楼下卖煎饼的,人家一个月纯利三万,现金,不交税。 ”
我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偷摸算人家煎饼摊利润干啥? ”
“我就琢磨着,哪天你不想啃老公了,咱俩也支个摊。 ”他嘿嘿笑,“你管收钱,我管摊煎饼,闺女放学来吃,加俩鸡蛋不要钱。 ”
雨渐渐小了,路灯的光打在他后脑勺上,头盔后面贴着一张贴纸,闺女贴的,粉红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爱你”。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那件旧夹克有股洗衣粉味儿,混着油烟味和一点点汗味,不好闻,但是踏实。
后面奥迪喇叭响了一声,周建平没理,该等红灯等红灯,该让行人让行人。
电瓶车速度拧到底也就二十五码,风吹得雨衣下摆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他扛一罐煤气上楼,歇了三回,进门裤衩都湿透了,还冲我乐,说“老婆以后咱买带电梯的房子”。
现在房子买了,电梯也有了,他出门还是爱骑电瓶车,说是“不堵车,能多睡二十分钟”。
到家楼下,他把车停棚里,锁好,又从车筐里掏出个塑料袋递给我:“刚路过买的,趁热吃了。 ”
里面是俩烤红薯,一大一小。
大的给我,小的他自己吃,皮上沾着灰,他拿手胡噜两下就啃。
我掰开红薯,黄心的,热气扑脸。
他嘴里塞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那个谁,李佳琪她老公那事,你咋知道的? ”
“你自己上回喝多了跟我说的,说城东万达有个跑路的姓周,跟你五百年前是一家,害你被老板骂得跟孙子似的。 ”
他嘬了嘬手指头:“喝多了嘴没把门的。 ”又想了想,“不过今天这场合,你说得挺好。 比骂她一顿解气。 ”
“我没骂人。 ”
“你那句‘没工作在家啃老公’,比骂人狠多了。 ”他嘿嘿乐,“先把自己踩泥里,等他们笑够了,再让他们自己瞅瞅泥里埋的是啥。 ”
我把红薯皮剥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啃得干干净净。
楼梯口灯坏了,他拿手机给我照亮,自己走前头,一级一级数着台阶:“一、二、三、四……慢点,这级有点高。 ”
我踩着他踩过的台阶往上走,数到五楼半,他停住了。
“咋了? ”
“忘了个事。 ”他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明天鸡蛋特价,三块五毛八一斤,限购三斤。 你早起叫我,我去排队。 ”
“限购三斤你还得叫我去。 ”
“那咱俩排两回队,六斤,够吃一个月。 ”他认真盘算着,“闺女长身体,一天一个鸡蛋,咱俩一人一个,六斤也就三十个……”
我推了他一把:“赶紧开门,冻死了。 ”
他掏钥匙捅锁眼,捅了三下没对准,回头冲我乐:“明天买点排骨,炖汤,给你补补。 你今天手剥虾剥得挺累的。 ”
门开了,屋里闺女跑过来喊爸妈,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已经停了,楼道里飘着对门家炒辣椒的味儿。
周建平把红薯递到闺女手里,小家伙咬了一大口,糊了一嘴黄。
“爸爸,今天同学说你是大老板,是不是真的? ”
“假的。 ”周建平把她嘴角的红薯擦掉,“爸爸是看大门的。 ”
“那妈妈呢? ”
“妈妈是管爸爸的。 ”
闺女咯咯笑,跑回客厅看动画片去了。
周建平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其实你是董事长,我是董事长她老公。 ”
我拿拖鞋底子扔他,他歪头躲开,拖鞋飞进鞋柜里。
手机响了一声,同学群里赵磊发了条消息:“@林晓,周总那事对不住啊,改天我做东,咱们再聚聚。 ”下面跟了一排笑脸。
我没回,把手机扔沙发上。
周建平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
“赵总,要请咱吃饭。 ”
“不去。 有那功夫不如在家吃火锅,我买了羊肉片,二十一盒,买二送一,冰箱里冻着呢。 ”
我窝进沙发里,闺女爬过来趴我腿上,电视里灰太狼又在喊“我还会回来的”。
窗外雨停了,楼下煎饼摊的灯亮起来,支摊的老刘两口子开始和面糊,明早还得卖五块钱一套的煎饼,加肠两块,加俩蛋三块。
周建平端了盆洗脚水放我跟前,自己蹲旁边给闺女洗小脚丫,边洗边哼歌,跑调跑到姥姥家了。
我拿脚踹他肩膀:“别唱了,难听。 ”
“难听你也得听着,啃老公的代价就是天天听跑调歌。 ”
闺女把脚往他脸上蹬:“爸爸别唱了,妈妈要打人。 ”
我笑出声,拿毛巾盖住脸。
群里消息还在弹,李佳琪私聊我:“林晓,你老公那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老公那个店……”我划掉对话框,没回。
周建平抬头看我:“谁呀? ”
“没谁。 赶紧洗,洗完了去把碗刷了。 ”
“得令。 ”
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去年冬天在商场外头帮人推车崴的,一直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
他没跟我说,我看见了。
我补了一句:“刷完碗把膏药贴上,别又糊弄。 ”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 ”
他端着洗脚水往卫生间走,嘴里又哼上了,这回换了一首歌,还是跑调。
闺女追着喊:“爸爸我要听孤勇者! ”
“爸爸不会,爸爸只会唱东方红。 ”
“那唱东方红! ”
卫生间传来跑调的“东方红,太阳升”,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叮叮当当。
我躺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压着的一张老照片,去年闺女幼儿园运动会拍的,周建平背着闺女跑五十米,跑了个倒数第一,俩人笑得跟傻子似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重在参与,快乐第一。 ”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胖子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给周总和林晓赔罪”。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周建平刷完碗出来,手湿淋淋地甩了甩,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放我跟前:“差点忘了,下午路过两元店,给你买的。 ”
一个塑料抓夹,蝴蝶结的,玫红色,俗气得要命。
“你头发长了,做饭老掉锅里。 ”他说完就溜进卧室,怕我拿拖鞋扔他。
我把抓夹攥手里,塑料片边缘没打磨好,有点剌手。
闺女凑过来:“妈妈我帮你夹。 ”
她笨手笨脚把我头发拢起来,夹子别歪了,歪就歪吧。
周建平在卧室喊:“明天早点起,鸡蛋排队! ”
“知道了。 ”
“六点啊,我先去占位,你六点半带闺女下来,咱吃煎饼果子,加俩蛋! ”
“六点起会死人的! ”
“死不了,我发工资。 ”
闺女大喊:“我要加肠! ”
“加! 都加! ”
我躺在沙发上,头发歪七扭八地夹着那个两块钱的蝴蝶结,脚底下是周建平刚才忘记倒的洗脚水,电视里动画片演到灰太狼被打飞,闺女笑得滚到地毯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李佳琪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今晚的饭局,九宫格,唯独没拍我和周建平。
文字写着:“老同学相聚,开心。 ”
我点了个赞。
周建平从卧室探出头:“你点赞了? ”
“嗯。 ”
“手欠。 ”
“你管我。 ”
他扔了只袜子出来,我一把接住,反手扔回去,没砸着,挂在吊灯上了。
闺女笑疯了。
窗外煎饼摊飘上来第一缕油烟味。
日子还得过,明天鸡蛋三块五毛八,限购三斤,去晚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