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面包车被撞出去半米远的时候,后备箱里那袋八角翻了,满车厢都是香料味。
她拉手刹下车,后保险杠裂了一道十公分的口子,左边尾灯碎了,碎片撒了一地。
车门开了,下来个男人,四十出头,polo衫扎进西裤里,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他一边掏手机一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全责,私了吧,我赶时间。 ”
周敏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刘建国。
她前夫。
刘建国也认出她了,掏钱包的手停在半空:“周敏? ”
“嗯。 ”周敏弯腰捡尾灯碎片。
刘建国从钱包里数出五张一百的递过来:“这点小伤五百块够修了,我急着去机场接人。 ”
周敏看了一眼那五百块,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包车上的裂口。
这车她买了三年,头一回出事故。
她直起身掏出手机:“没必要,报警走保险吧。 ”
刘建国脸拉下来了:“就这点事你报什么警? 八百,八百够不够? 你别得寸进尺。 ”
周敏没理他,拨了122。
刘建国在旁边来回踱步,皮鞋底蹭着柏油路面沙沙响。
他压低声音:“周敏,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至于吗? 我实话跟你说,我这车保险过期了,私了对咱俩都省事。 ”
周敏挂了电话,看着他:“你保险过期是你的事。 ”
刘建国咬了咬牙:“一千。 一千五。 你说个数。 ”
周敏没再说话,靠在自己车头上等交警。
刘建国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了,拿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敏只听见一句“你先打车走”。
她没往那边看,低头给批发市场的王老板发微信:路上碰了,晚到半小时。
王老板回了个语音:“不着急,今天八角涨价了,你多带两袋。 ”
周敏把手机揣兜里。
五年前她离婚那天,也是这么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装着女儿的衣服和她的身份证户口本。
那天刘建国没露面,是他妈把东西扔出来的。
五年前,周敏在刘家过了六年。
那六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刘建国爱吃手擀面,婆婆要喝小米粥,两样都得做。
做完饭她把刘建国的皮鞋擦好,把婆婆的降压药分好放在小碟子里。
七点二十出门上班,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
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工资卡从结婚第二个月就被婆婆收走了。
婆婆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她帮他们攒着。
周敏每个月从婆婆手里领三百块零花,中午在超市食堂吃六块钱的素面。
刘建国在建材市场跑业务,挣多挣少从来不跟周敏说。
他手机换得勤,从苹果六换到苹果八,周敏用的还是结婚时买的千元机,屏碎了用透明胶粘着使。
有一回周敏下班买了二斤排骨,二十八块钱,想给女儿炖汤。
婆婆看见购物小票,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排骨二十八? 菜市场东头那家二十二,你非得买贵的。 ”周敏说那家肉不新鲜。
婆婆把排骨往冰箱里一塞:“不新鲜也是肉,你就是不会过日子。 ”
刘建国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周敏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还在拖地,弯不下腰,跪在地上擦。
婆婆从她身边走过去倒水,说多活动活动好生,她那会儿临盆前一天还下地干活呢。
周敏抬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他在阳台抽烟,假装没听见。
女儿生下来六斤二两,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回家了。
月子饭是周敏妈从老家赶过来做的。
婆婆每天过来转一圈,掀开锅盖看看,说生丫头片子还吃这么好。

周敏妈气得手抖,周敏拉住她袖子:“妈,别吵,出了月子再说。 ”
出了月子,婆婆把工资卡还给周敏了,卡里只剩四百多。
周敏问钱呢,婆婆说这半年买菜买肉不花钱?
水电费不交?
周敏把卡收起来,没再吭声。
刘建国在旁边说妈帮你管着也是为你好,你别不知好歹。
女儿三岁那年冬天,周敏想给女儿报个幼儿园。
小区门口的私立园一个月一千八,公立的六百,得摇号。
周敏跟刘建国商量,刘建国说上什么私立,公立的不能上?
他小时候没上幼儿园照样考上大专。
周敏说公立摇不上号。
刘建国说那就再等一年,四岁上中班正好。
婆婆在旁边搭腔:“就是,花那冤枉钱。 你把钱省下来,将来给建国换辆车,他跑业务没个好车人家看不起。 ”
周敏说孩子上学重要还是车重要?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话说的,建国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他开个好车多拉活儿,不还是为了你们娘俩? ”
周敏看着刘建国。
刘建国扒拉着米饭,说妈说得也有道理。
那天晚上周敏给娘家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里叹气:“敏啊,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你爸年轻时候也顾不上家,忍忍就过去了。 孩子还小,离了婚你一个人咋带? ”
周敏说:“妈,我工资卡在婆婆手里攥了两年,现在卡里就剩四百块。 ”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更得忍,离了婚你连四百都没有。
周敏挂了电话,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剥蒜。
女儿跑过来拉她手:“妈妈不哭,我不上幼儿园了。 ”
周敏把女儿搂怀里,说上,妈想办法。
周敏开始想办法。
她跟超市申请加班,每天多干两小时,一个月多拿四百块。
她把加班费攒在同事小杨的卡上,小杨是她老乡,信得过。
攒了三个月,攒了一千二。
她拿着钱去私立园交了定金,剩下的跟园长说好分三个月交齐。
交完定金那天她回家,刘建国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周敏平时不看他手机,那天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丽丽:“老公,今晚来不来? 我买了你爱吃的鸭脖。 ”
周敏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转账记录一长串:520、1314、5200。
最近一笔是三天前,5200块,备注写着宝贝买包。
她又打开支付宝查了家里那张存折的余额。
去年她看的时候还有八万三,那是女儿出生时收的份子钱和这几年攒的。
现在余额显示:三千一百四十二块六。
她坐在沙发上,腿发软,耳朵里嗡嗡响。
女儿在旁边看动画片,问她妈妈你怎么了。
周敏说没事,妈歇会儿。
刘建国洗完澡出来,周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丽丽是谁? ”
刘建国愣了一下,伸手抢手机:“你翻我手机? ”
周敏把手机举高:“钱呢? 存折上那八万呢? ”
刘建国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什么钱? 做生意赔了。 ”
“做什么生意赔八万? ”
“你管得着吗? 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
周敏说那八万里有我六万份子钱。
刘建国冷笑:“你嫁到刘家,人都是刘家的,份子钱当然也是刘家的。 ”
周敏站起来,声音发抖:“离婚。 ”
刘建国说离就离,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房子是我妈名,存款就三千,你爱要不要。
婆婆从卧室冲出来:“吵什么吵! 大晚上的! 周敏我告诉你,你要离婚就自己走,别想带走我孙女! ”
周敏看了看刘建国,又看了看婆婆,把女儿往怀里一搂:“孩子是我生的,谁也别想抢走。 ”
那天晚上周敏没睡。
女儿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来做饭,手擀面,小米粥,一样没少。
刘建国起来看见早饭在桌上,以为她认怂了,哼了一声坐下吃。
周敏给女儿穿好衣服送她去小区门口的托管班。
路上女儿问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周敏说没有,大人说话声音大。
送完女儿她去超市上班,在更衣室给小杨发消息:“杨,我那张卡上的钱先别动,我可能要打官司。 ”
小杨回:“姐,出啥事了? 用钱你说话。 ”
周敏没回,把手机锁进柜子里。
她站在货架前码罐头,一罐一罐摆整齐。
理货组的组长从旁边过,看了她一眼:“周敏今天手挺稳。 ”
周敏说一直稳。
中午吃饭她给一个当律师的远房表姐打了电话。
表姐在电话里说敏你要离婚就得有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能弄到的都弄到。
还有那八万块你得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
周敏说房本上写的是婆婆名。
表姐说那你就别争房,争存款和孩子。
存款你得有流水。
周敏说存折在婆婆手里。
表姐说想办法拍下来。
周敏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半碗面倒了,回货架继续码罐头。
她码着码着,手不抖了。
周敏开始找机会。
婆婆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打麻将,打到五点半散场。
刘建国周三一般在外面跑客户,晚上八九点才回。
周三下午周敏跟超市请了假说孩子发烧。
她回家用备用钥匙开了婆婆的房门。
婆婆屋里有个老式五斗柜,最下面那层锁着。
周敏知道钥匙在婆婆枕头套里。
她打开五斗柜,里面有个铁盒子,存折、房本、刘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都在。
她拿手机一张一张拍,存折拍了封面和内页,房本拍了信息页,贷款抵押记录也在里头。
拍完她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把钥匙塞回枕头套。
下楼的时候她腿是软的。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下单元门响,有人上楼。
她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是隔壁单元的张姐,手里拎着菜。
张姐抬头看见她:“周敏,你站这儿干啥? ”
周敏说鞋带开了,系一下。
张姐哦了一声上楼了。
周敏回家坐在沙发上喘了十分钟。
她把照片传到小杨的微信上,又存了一份到QQ邮箱。
小杨回消息:“姐,你搞啥呢? 跟特务似的。 ”
周敏说回头跟你说。
刘建国的开房记录是表姐帮忙查的,用律师函调了酒店记录。
半年的记录打了三页纸,丽丽的身份证号也在上面。
那天晚上刘建国回来,周敏在厨房炒菜。
刘建国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突然问:“你今天请假了? ”
周敏手一顿:“孩子发烧。 ”
“我中午给托管班打电话了,孩子好好的。 ”
周敏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你给托管班打电话干什么? ”
刘建国说关心闺女不行?
周敏说行,以后你天天打。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周敏手里有了证据,但她没急着摊牌。
她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小区门口贴了通知,说要老旧小区改造,加装电梯。
婆婆看见通知就急了,跟刘建国说这房子得赶紧过户到你名下,万一改造完房价涨了,你媳妇要分怎么办?
刘建国说房本在你名下,她分不着。
婆婆说你懂啥?
你俩是夫妻,她要闹到法院,法院说不定判给她一半。
趁早过户。
周敏在旁边洗碗,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说:“妈,过户得交税吧? 这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
婆婆问:“你问这干啥? ”
周敏说同事刚买了咱隔壁楼,六十平花了四十二万。
咱家这个七十八平,怎么也得五十万往上。
过户税得交不少。
婆婆脸白了,跟刘建国说你算算过户得多少钱。
刘建国算了算,说大概两万多。
婆婆舍不得这两万多,又怕夜长梦多,纠结了好几天。
周敏趁她纠结,从刘建国书房里翻出了购房合同和贷款合同。
原来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首付十五万里有八万是周敏的嫁妆钱。
周敏把合同拍了照。
表姐看了照片说这八万嫁妆你得有证据是你出的。
周敏翻出当年的银行转账记录,她爸从老家信用社给她转了八万,转账备注写着给闺女买房用。
周敏把这条记录也存好。
一切就绪。
周敏去法院递了离婚起诉书。
开庭那天是腊月十八,天阴着,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
周敏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
表姐陪她来的,手里拎着个档案袋。
刘建国和他妈来得晚,刘建国穿了件皮夹克,他妈烫了个卷发,俩人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妈还跟司机喊发票给我发票。
进了法庭,刘建国翘着二郎腿坐着。
法官问什么他答什么,问到出轨的事,他说她瞎编的,没有的事。
表姐把三页开房记录递上去:“这是酒店调取的记录,半年内十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身份证号,需要核对一下是不是被告本人吗? ”
刘建国脸白了,拿过记录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法官问:“被告,这身份证号是你的吗? ”
刘建国说:“我……我那是出差。 ”
表姐又递上转账记录:“出差给同一个女人转5200块买包? ”
婆婆在旁听席上站起来喊:“那是他表妹! 表哥给表妹买包怎么了! ”
法官敲法槌:“旁听人员安静。 ”
周敏没说话。
她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捏着裤子布料,捏得指节发白。
表姐把嫁妆转账记录和购房合同递上去:“被告名下无房,婚内居住房屋登记在被告母亲名下,首付里有八万元是原告父亲转给原告的嫁妆,有转账记录为证。 原告要求分割存款八万元及女儿抚养权。 ”
刘建国急了:“存款就三千! 哪来的八万! ”
表姐说:“存折显示去年年初余额为八万三千元,去年一年内被被告分多次转出,收款方均为同一账户。 ”
刘建国不说话了。
休庭的时候刘建国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丽丽,你把那五万先转回来,我这边急用。 ”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建国骂了一句:“你跟我说好的呢? 现在要钱你就拉黑我? ”
他再打,关机了。
婆婆坐在走廊长椅上拍着大腿哭:“我的房子啊! 我攒了一辈子买的房子啊! ”
刘建国挂了电话走过来:“妈你别哭了,房子还是你的。 ”
婆婆站起来指着他鼻子:“你的? 要不是你把钱往外撒,能闹到法院来? 那个狐狸精花你多少钱? 八万! 八万够我打多少年麻将! ”
刘建国说你现在怪我?
当初不是你让我把工资卡收着的?
婆婆说我让你收着是让你攒着!
谁让你给野女人花了!
旁边法警过来:“安静,要吵出去吵。 ”
俩人被撵到法院大门外面。
周敏从法庭出来的时候,刘建国蹲在台阶上抽烟,婆婆坐在花坛边上抹眼泪。
刘建国看见周敏站起来说:“周敏,咱再商量商量,八万我慢慢还你,孩子你带走,行不行? ”
周敏说法院判吧。
刘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非得赶尽杀绝? ”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表姐走了。
判决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法院判离,女儿归周敏,刘建国每月给八百抚养费,八万存款刘建国还六万,分三年付清。
房子是婆婆的,周敏没争。
离婚后周敏带着女儿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在六楼没电梯。
她用手里仅有的五千块买了辆二手五菱宏光,两万八,跟小杨借了两万。
她开始做卤味。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卤货,六点出早市摆摊。
头一个月赔了,八角放多了发苦,剩了半锅倒掉。
第二个月她改了方子,少放八角多放桂皮,又加了半勺糖。
生意慢慢起来了。
早市摆到第三个月,有个开饭馆的老板尝了她的鸭脖,说你这味儿正,给我店里供货吧,一天五十斤。
周敏接了这单,又租了个小门面,早上卖早点中午卖卤味。
干了两年,把借的钱还清了。
第三年她把隔壁空铺盘下来打通了做堂食。
现在两家店,雇了六个人。
刘建国那边,判决后他单位知道了这事,把他从业务岗调去看仓库,工资砍了一半。
丽丽早拉黑他了。
他妈天天在家骂他,他下班不回家,在车里坐着抽烟。
去年他妈把房子卖了,搬去郊区租了个一居室,剩下二十万全攥在手里,说死也不给刘建国。
刘建国去年被单位辞了,现在开网约车。
交警来了,看了两边的行车记录仪,定了刘建国全责。
刘建国的雅阁保险过期了,交强险也断了,得自己掏钱赔。
周敏的面包车后保险杠加尾灯,修理厂报价两千八。
刘建国听完脸绿了:“两千八? 你这破面包车值两千八吗? ”
周敏说值不值你问修理厂。
刘建国说我私了给你八百你不干,现在好了,两千八。
周敏说你全责,两千八你掏,八百也是你掏,你说哪个划算?
刘建国不吭声了,蹲在路边打电话凑钱。
打了三个电话,借了两千。
周敏靠在车头等拖车。
女儿从托管班放学,背着书包跑过来:“妈! 你车咋了? ”
周敏说追尾了,没事。
女儿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的刘建国,小声问那不是我爸吗。
周敏说嗯,你过去打个招呼吧。
女儿走过去叫了声爸。
刘建国抬头,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闺女,拿去买吃的。 ”
女儿回头看周敏。
周敏点了点头。
女儿接了钱,说了声谢谢爸,跑回周敏身边。
拖车来了,周敏把面包车拖去修理厂。
刘建国的雅阁也拖走了。
临走前刘建国追上来:“周敏,那个抚养费,我这个月可能给不了,下个月一起给。 ”
周敏说你直接转我卡上,别拖。
刘建国说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现在过得还行? ”
周敏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她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还行。 你保重。 ”
面包车开出去,女儿在后座吃刘建国给的那二十块钱买的烤肠。
周敏从后视镜里看见刘建国还站在路边,polo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肚子挺着,拿手机打电话,估计又在找人借钱。
她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把车里的八角味吹散了。
前面路口绿灯亮着,周敏踩了脚油门,面包车嗡嗡地往前跑。
日子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走出来的。
别人踩你一脚,你拍拍灰接着开,别停在原地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