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的修车铺开在城东那条老路上,门面不大,两间门脸,左边修车,右边堆轮胎和机油。招牌是块铁皮,风吹日晒十几年,蓝漆掉得差不多了,远远看过去像一块生锈的膏药贴在墙上。
我那天去找他,是下午两点多。
“来了。”他说,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抓起块抹布擦手。
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凑合。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四点要去接闺女放学,五点前得回来,有个老客户约了换刹车片。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他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现在请不起人。”
这话放在三年前他不会说。那时候他铺子里还有个学徒,吃住都在店里,一个月开两千块钱。表嫂隔三差五送饭过来,用个不锈钢保温桶装着,排骨汤、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换着花样来。表哥吃饭的时候,学徒就蹲在旁边玩手机,表嫂会多带一份给他。
那会儿日子过得紧,但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表嫂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早班晚班轮着上。两个人攒了几年,在城东按揭买了套九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儿子住小间,闺女跟他们睡。闺女上小学那年,表哥找我喝酒,说压力大,房贷要还到六十岁,儿子马上初中,补习班一节课两百,他得再想办法多接点活。
我说你悠着点,身体要紧。他摆摆手说没事,修车这行累不死人。
我后来想,他那话的意思是,修车累不死人,但别的事能。
跟表哥出事的那个女的,我见过一次。
表哥蹲在地上检查她的轮胎,很认真,拿个手电筒照来照去。女人挂了电话,弯腰问他:“师傅,大概要多久?”
“二十分钟。”
“那我等一会儿。”
她靠在自己的车头上,低头看手机。表哥拧螺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那个女人来得越来越勤。一个月能来两三回,有时候是洗车,有时候是打气,有时候什么毛病都没有,就停在那儿跟表哥聊天。表嫂那阵子刚好调到晚班,下午三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到家。表哥接完孩子、做完饭、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夜里铺子还开着,他一个人守到九点多。
那女人的车就停在那儿,两个人聊天。有时候我路过,看见他们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一人端一杯水。
我提醒过表哥一次。有一天晚上我打电话跟他闲聊,绕了半天弯子,最后说:“那女的怎么老来?”
他说:“人家车有问题。”
“你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放心。”
这个“放心”让我后来很长时间都在想。他当时到底是让我放心,还是让自己放心。
出事是前年秋天。
具体怎么被表嫂发现的,家里人有不同说法。我妈说是表嫂看了他手机,我弟说是那女人的丈夫找上门。我不在现场,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那个周六中午,表嫂把两个孩子送到了我姑家,自己回了城东的房子。等我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摔碎了一只玻璃杯,表嫂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眼泪,整个人直直地坐着。
表哥站在阳台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我姑问怎么回事。表嫂说:“您问他。”
表哥没说话。
那段日子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姑两边跑,今天去劝表嫂,明天骂表哥。姑父气得血压上来了,在家躺了好几天。亲戚们轮流打电话,有劝和的,有劝离的,有骂表哥糊涂的。
我没打电话。我去了他的铺子。
那天下午他坐在铺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桌上有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我在他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后来是他先开的口:“她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房子归她,车归她,两个孩子归她。铺子……铺子算共同财产,到时候看怎么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上那堆螺丝,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别人写的单子。
“你答应?”
“不答应又怎么样。”他把扳手放在桌上,“我妈昨天来了一趟,哭了一下午。我爸说不管我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表哥掉眼泪。他没出声,就是坐那儿,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离婚官司打了小半年。
房子是婚后买的,表嫂拿了产权,但房贷剩下的部分由表哥继续还——这是两边协商的结果,因为表嫂工资不高,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压力太大。车子是一辆开了四年的大众,写的是表嫂的名字,本来就归她。修车铺是婚前表哥自己凑钱盘下来的,严格算不算共同财产,两边律师各有说法。最后协商下来,铺子还归表哥,但他要补给表嫂一笔钱。
这笔钱是多少,家里人说法不一样。我姑说算了账,铺子这几年除去开销也就攒了十几万,表哥分了一半给表嫂,另外付了律师费。
“前前后后小十万就出去了。”我姑坐在我家沙发上说这话的时候直叹气,“你说他图什么?那女的人家后来也没跟他。人家有老公有孩子,能跟他一个修车的?他就是脑子进水了。”
我妈问:“那女的现在呢?”
“搬走了。听说老公原谅她了,一家人搬去外地了。”我姑冷笑了一声,“人家一家人好好的,我们这边散了。”
表哥离婚后,两个孩子跟着表嫂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他每个周末去接孩子出来吃顿饭、逛逛公园,晚上送回去。有一回我去找他,正好他接完孩子回来,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吃打包的盒饭,米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和一份青菜。
“吃了吗?”他问我。
“吃了。”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吃了两口,忽然说:“闺女昨天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住。”
我没接话。
“我说爸爸铺子里忙。她说那你忙完回来呀。”他把筷子搁下来,“我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他再不提这事了。周末照样去接孩子,给他们买衣服、买文具,偶尔带他们去游乐园。有一次他闺女在车上问他:“爸,你有新女朋友了吗?”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哪有空。闺女说那你以后会有吗。他说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
表哥的铺子还开着。生意不如从前,他一个人做,有时候忙不过来,客户等急了就走了。但他手艺好,老客户还认他。他每天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就在铺子后面煮碗面吃。人瘦了一圈,白头发多了不少。
上个月我去他那儿换轮胎。
他蹲在地上帮我拧螺丝,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我站在旁边看他,忽然发现他后脑勺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秃,可能是忙得顾不上,也可能是愁的。
“最近见着嫂子了吗?”我问。
他手上没停:“见着了。上礼拜孩子生日,一起吃了个饭。”
“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都是孩子的事。”他站起来,拍拍手,“她看着还行,比离婚的时候胖了点。”
“你呢?”
“我?”他笑了笑,“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
他把换下来的旧轮胎滚到墙角,跟其他几十条轮胎码在一起。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轮胎上,黑乎乎的,像一堆被日子碾过的旧账。
“我有时候想,”他忽然说,“其实也不能全怪她。那阵子我确实没顾上家。房子车子给她,我不亏。是我先把日子过坏的。”
我没说话。他把扳手收进工具箱,锁好,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了。”他说,“我去接闺女。”
他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从满是机油印子的水泥地上开出去,拐上大路,很快就汇进了车流里。
铺子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那块掉了漆的铁皮招牌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表嫂以前送饭来的样子。那个不锈钢保温桶放在桌上,她一边打开盖子一边说“趁热吃”,表哥笑着应一声,学徒探头过来看有什么菜。
那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