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开车接我放工,副驾却坐着生疏女子,我没拉扯,当着企业门口几名同事的面直接拉开车门此刻请你们俩,从我的座驾下来
01. 起

我在启程企业做人事十七年,最擅长的事,是替别人把难堪说得体面。
裁员通知,我会说成岗位调整。
婚假没批,我会说团队安排。
有人在会议室里哭,我递纸巾,不问原因,只问她要不要把门关上。
所以那天晚上,顾明把车停在公司门口,副驾驶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时,我没有先问他是谁。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公司门口还有几个没走的同事。
我看着车里的女人,她五十岁上下,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
顾明握着方向盘,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车门又拉开一点。
请你们俩,从我的座驾下来。
顾明的脸一下白了。
那女人抬起头,先看我,再看顾明。
她没有下车,只说:你就是沈岚?
这句话把周围的空气拽住了。
我没看顾明。
你认识我?
她手指捏紧了布袋边缘,细细的线头从缝里露出来。
认识。比他认识你早。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听见小周在后面叫我:沈姐,要不要我帮你把车开进去?
不要。
我说得很快。
顾明终于开口:岚岚,先上车,别在这里说。
我不上。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还没想。
他停住。
我看向那个女人:你坐我的位置,拿着我的车钥匙,跟我丈夫一起等我下班。你希望我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鞋面沾着一点白灰,鞋带打了两遍,第二个结明显是后来补上的。
我只是想见你。
现在见到了。
你比照片里瘦。
照片谁给你的?
顾明说:岚岚。
我笑了一下,手还搭在车门上。
公司前台的玻璃门映着我的脸,口红还在,头发也没乱。
只有右手拇指一直掐着车门边缘,指甲下陷了一小块。
顾明,我说,她是谁?
车里的女人忽然把蓝布袋递给我。
东西给你,我就走。
我没接。
我不收陌生人的东西。
她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顾明下车,绕到我面前。
他身上还有我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衬衫领口却沾着一根很细的白头发。
我看见了,没有伸手去拿。
回家说。他说。
家里没人看见,比较方便你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男人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不太干净。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那女人终于下车,站在我们中间。
她个子不高,肩膀有点塌,像常年背着一只看不见的袋子。
顾明,你没告诉她?
顾明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说过会告诉她的。
顾明低声说: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我看着他。
我们结婚十二年,他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喜欢找合适的时间。
换工作,等我心情好。
买房,等年底奖金发下来。
他父亲住院,等我忙完招聘季。
现在,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我车里,他也在等合适的时间。
一个人要是总让你等合适的时间,通常是因为真相已经等不及了。
我从包里取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顾明,今晚你们去哪儿,我不管。我的车留下。
他看着我: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这么远。
我腿没坏。
那女人忽然说: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我侧过身。
更不用。
我把车钥匙拿在手里,转身进了企业大楼。
走到电梯口,我才发现自己拿错了。
手里不是车钥匙,是顾明家的门钥匙。
上面挂着一个旧旧的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兰。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02. 承
顾明比我晚了二十分钟到家。
我已经把桌上的三个杯子洗了一遍。
其实它们下午才洗过。
热水冲下来,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像没擦干净的眼泪。
这种比喻我没想过,是我妈以前说的。
她说杯子洗不干净,就再冲一遍,别拿抹布擦,越擦越有味。
我妈去世后,家里的抹布一直是我洗。
顾明进门时,我正在给杯子倒开水。
他站在玄关换鞋,鞋底在地垫上蹭了很久。
她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没问?
你不是不让我问吗?
他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问?
你在车里说,回家说。
我是说这件事。
这件事包括她去哪儿吗?
他没接。
我把三杯水摆到桌面上,自己坐下。
她叫什么?
许兰。
这个名字落下来,我手里的杯子碰了桌面。
不重,水还是洒出来一点。
顾明看见了,抽了两张纸递给我。
你认识?
我擦桌子。
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
她说她认识你。
她知道我的名字,说明你告诉过她。
不是我。
那是谁?
她自己查到的。
我把湿纸巾折成四方形,继续擦那一小块已经没有水的桌面。
顾明拉开椅子坐下。
她不是第三者。
我没说她是。
你在公司门口那样——
我怎么了?
你让她下车。
那是我的车。
我知道。
车里也是我的位置。
他闭了闭嘴。
我忽然觉得累,想去卧室,却没有动。
许兰是谁?
顾明的手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抠下一点透明的指甲油。
他的指甲油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透明的。
做饭时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他嫌创可贴碍事,非要涂这个,说能防水。
她说,她是你亲生母亲。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声。
又一声。
我看着桌上那三个杯子,半天没说话。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
我母亲姓沈。
养母姓沈。
她就是我母亲。
岚岚。
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半年前。
我抬头。
半年前你就知道?
我也是后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她手里有你的出生证明,旧照片,还有一封信。
你看过?
看过。
我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她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她得了病?
没有。
她欠了钱?
没有。
她要房子?
不是。
我把杯子放回去。
那她想要什么?
顾明沉默了很久。
她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笑了一声。
看我过得好不好,需要坐在我的车里?
是我去接她的。
你还替她开车门。
她腿不好。
她能走到企业门口,不能自己开车门?
她紧张。
我也紧张。
顾明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把手里的纸巾撕成两半。
她紧张,你照顾她。那我呢?
他想伸手碰我,停在半空,收回去。
我不是不能接受真相,我只是不能接受所有人都提前知道,只有我最后一个知道。
门外有人敲门。
顾明没动。
过了一会儿,许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顾明,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我和他同时看向玄关。
我不进来。她说,你别怕。
顾明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我去。
他拦我:我来。
你已经替我见过她半年了。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许兰站在楼道里,蓝布袋放在脚边。
她没有看顾明,只看我。
你养母叫沈桂芳,对吗?
我没说话。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的花已经磨掉一半,边缘有锈。
这个是你的。
我不要。
你小时候喜欢拿它装扣子。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她说完,又把盒子放下。
动作很慢,像放一碗怕洒出来的汤。
里面有一张照片。你不想看就别看。
我盯着那个铁盒。
顾明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
许兰转身要走,我突然问: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她没有回头。
因为我以前没脸回来。
现在有脸了?
她扶住楼梯扶手,过了几秒才说:现在脸也没了,反而敢了。
她走后,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铁盒,没弯腰。
顾明说:你不想看就不看。
我想看。
岚岚。
但不是现在。
我把门关上,把铁盒推到鞋柜底下。
那个木牌还挂在钥匙上。
兰。
我盯着它,忽然问:这个字是谁刻的?
顾明说:她。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
03. 转
顾明睡在客厅。
不是我让他睡的,是他自己抱着被子出去的。
他以前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后来买了鼻贴,每晚临睡前贴一条。
那天他忘了贴,客厅里很快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公司群消息。
小周发来一句:沈姐,今天那位女士是你亲戚吗?
我回:不是。
写完又删掉。
改成:不清楚。
发出去以后,小周立刻撤回了一个表情。
她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第二天我到公司,前台看我的眼神有些小心。
我把包放下,问:昨天有人问起我吗?
前台说:没有。
你停了两秒。
我在想有没有。
想起来了吗?
没有。
我点点头,去洗手间补口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眼线有一点晕,我用纸巾擦了擦,越擦越黑,最后只能重新画。
十点,顾明给我打电话。
我按掉。
十一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许兰想见你一次,只说几句话。
我回:你可以替我听。
他很快回:她说过一次了,不该由我转述。
你不是已经转述半年了吗?
他没再说。
午休时,许兰来到了公司楼下。
她没有上来,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
保安给她倒了杯热水,她两只手捧着,喝一口,停很久。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从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药盒,抠了半天没抠开,最后用牙齿咬了一下。
我下了楼。
她看见我,立刻把药盒藏回袋子里。
你怎么来了?
顾明说你想见我。
他什么都跟你说?
没有。
那就好。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没坐。
你说。
她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摸。
你出生在南城妇幼所,三岁以前跟着我。后来我把你送到沈桂芳那里。
送?
她没有孩子,想领养。
你把我卖了?
许兰抬头,眼里没有躲闪。
没有拿钱。
所以是送。
是。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叫你一声妈?
不是。
想让我原谅你?
也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她把那杯水放在脚边,水洒出来一点。
我想把东西还给你。
什么东西?
不是钱,不是房子。
我不要。
你没看过,怎么知道不要。
我看过你了。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很像笑,没笑出来。
你跟桂芳很像。
别拿她跟你比。
我知道。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卷了,塑封膜里有一小片灰。
她没有递给我,只放在膝盖上。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色上衣,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脸上贴着一颗红色贴纸,嘴里叼着塑料勺子。
我看不清女孩的脸。
许兰说:你那时候不吃饭,只吃勺子上的甜味。
你记得这些?
记得。
你既然记得,为什么把我送走?
她用指甲抠照片上的塑封边缘。
那年你发烧,我没有钱。有人说,桂芳会照顾你。她也确实照顾了。
所以你把责任交给别人。
是。
她回答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顾明从公司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他先递给我一杯。
我没接。
许兰看了看那杯豆浆,说:他每次来,都买两杯。一杯甜,一杯不甜。
顾明脸色变了。
我接过豆浆,没喝。
你很了解他。
他来过很多次。
他为什么来?
问你的事。
你告诉他了?
能告诉的都告诉了。
不能告诉的呢?
她低头:不能告诉的,也没剩多少。
顾明说:岚岚,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是有意瞒。
我怕你不想见她。
所以你先替我见了。
我想确认她是不是——
是不是骗子,是不是来要钱,是不是会毁掉我的生活。
他不说话。
我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你确认完了吗?
确认了。
那她是真的?
她有你的出生记录。
有记录就是母亲?
顾明看向许兰。
许兰说:不是。
她把照片收回袋子。
我不是来证明我是你母亲的。你叫不叫我,都不改变我当年把你送走。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咳了两声。
她咳得不重,却一直没有停。
保安拿来一张纸,她接过去,咳完以后把纸叠得很小,塞进自己的袖口。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我没有地方放脏东西。
顾明皱眉:你可以扔掉。
这附近垃圾桶不好找。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体面,别开了脸。
我忽然想起铁皮盒。
盒子里是什么?
许兰的手停住。
你看了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有些东西,别人说出来,跟自己看见,不一样。
我转身往公司里走。
顾明跟上来。
你去哪儿?
拿盒子。
现在?
你不是说她不该由你转述吗?
我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那你也别跟着。
顾明站在原地。
许兰仍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她没有拦我。
04. 再转

晚上回到家,我把鞋脱在门口,没有换拖鞋。
顾明跟在后面。
鞋放进去。
等会儿。
会绊倒人。
家里没人会来。
我会。
你现在算什么人?
他弯腰,把我的鞋摆进鞋柜。
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他以前就这样,鞋尖必须朝同一个方向。
吵架时也不忘摆鞋,我有时候觉得他不是爱整齐,只是害怕东西失去位置。
我从鞋柜底下拿出铁盒。
铁盒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口擦了擦。
顾明说:要不要我出去?
你出去,谁给我解释?
我可以在门外。
你们都喜欢站在门外。
他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铁盒没有锁,盖子却卡得很紧。
我用钥匙撬了几下,边缘掉下一小片锈。
顾明伸手:我来。
别碰。
我又撬了一下。
盖子突然弹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几张折叠的纸,一枚旧银锁,还有一只红色塑料勺子。
勺子已经发白,勺柄上贴着一颗褪色的星星。
我把它拿起来。
顾明低声说:这就是她说的。
纸张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母亲姓名:许兰。
父亲一栏空着。
下面还有一份领养协议,日期是三十年前。
领养人:沈桂芳。
我看得很慢。
纸上有几处墨水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沾过水。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没有信封。
“岚岚:
你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许兰找过你。
我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她不重要。
是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觉得自己是被挑剩下的。
你小时候总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来接,我没有。
我说我就是你妈妈。
这个话没有错,只是我心里一直知道,它不够完整。
许兰把你交给我的那天,身上只有两块钱,一双湿鞋,还有这把银锁。
她说她会回来。
我等了她三年。
第三年,她没有回来。
后来我也不等了。
我把你养大,不是替她守着你。
你愿意姓沈,就姓沈。
你不愿意,也不欠我。
桂芳。
”
我读到这里,把信折回去。
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明说:她可能怕你——
你别替她说话。
好。
她说她等了三年。那她后来为什么没回来?
许兰说,她回来过。
我抬头。
什么时候?
你七岁那年。
她见过我?
在校门口。
为什么没来找我?
顾明没有回答。
我笑了。
她把我交给别人,自己在校门口看我。她觉得这样算回来?
她说沈桂芳不让她靠近。
她为什么不找大人,不报警,不直接来家里?
她当时欠了很多钱。
又是钱。
我把银锁放在掌心。
银锁背面刻着两个字。
平安。
刻得歪歪扭扭,一笔深一笔浅。
顾明说:这是她找人刻的。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你们聊得真多。
我问了很多。
替我问的?
是。
我把银锁丢回盒子。
你以为你是谁?
顾明的手垂在身侧。
我是你丈夫。
丈夫可以替我决定要不要认母亲?
我没有决定。
你替我找人,替我核实,替我瞒着,替我把她带到我公司门口。你还说你没有决定。
他抿着嘴,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可以站稳的地面。
门铃响了。
许兰站在门外,身边是小区门卫。
她的蓝布袋不见了,只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白色鞋面。
她说要把东西拿回去。门卫说。
我看向许兰:拿回去?
你不想要,就还给我。
这是给我的。
我知道。可你刚才说,不想认我。
我没说不认。
你说了。
我说你不配。
她点点头。
也对。
她没有争。
我把铁盒拿起来,往她那边递。
许兰没接。
你收着。
不要。
那就扔了。
这是我养母留下的。
她留给你,不是留给我的。
顾明突然问:许兰,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她看着他。
你不是都查到了吗?
我想听你说。
许兰把塑料袋放到地上,里面的白鞋倒了出来,一只鞋底开了胶。
因为我那时候怕你们不要我。
我没说话。
我把孩子送走的时候,觉得只要她过得好,我就能回来。后来她真的过得好,我又觉得,我回来会把她的好日子弄脏。
她抬头看我。
我不是没有想过你。我每年都存一点钱,存到最后,钱总会被用掉。你不要笑,我知道这很难看。
她用脚把那只开胶的鞋往旁边拨了拨。
我还买过一件小孩的毛衣,放了十几年,后来没地方放,送给邻居家的孩子了。
顾明低声说:你可以至少寄一封信。
寄给谁?
沈桂芳。
她不会给她看。
你没试过。
我试过。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这是她退回来的。
我接过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
她不需要。
字迹是沈桂芳的。
我认得。
那晚我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银锁,勺子,照片,信。
最后我把木牌摘下来,放到盒盖上。
顾明问:你要去见她吗?
我说:我要先洗澡。
好。
洗完再说。
好。
水烧开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我拿出三个杯子。
洗了四遍。
05. 合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公司。
给小周发消息时,我删了三次,最后只写:上午请假,招聘表先按原计划。
顾明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见沈桂芳。
他站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两次。
我陪你。
不用。
她可能不愿意见我。
这次你倒是知道。
他没辩解。
沈桂芳生前最后一年,住在南城北边的家政门店楼上。
她年轻时做过保洁,后来身体不好,就帮门店接些缝补活。
老板娘还记得她。
你是桂芳的女儿吧?
嗯。
她跟我提过你,说你在企业做人事,管很多人。
她还说什么?
老板娘低头翻账本。
说你脾气硬,心软。还说你不爱吃葱。
我没说话。
顾明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丈夫?
是。
那你进来坐,外面挡路。
顾明进来,坐在一台旧缝纫机旁边。
机器上压着一块没缝完的蓝布。
老板娘说:她最后那段时间,天天缝这个。说要给你做袋子。
我看着那块布。
她什么时候知道许兰回来了?
很早。
她见过许兰?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半年前。就在我这里。
老板娘指了指后面的楼梯。
许兰来找她,两个人在楼上说了很久。下来时,桂芳把一张纸交给她,说以后别再来找你。
为什么?
这我不知道。
我看向顾明。
他坐在缝纫机旁,手指碰着一卷白线。
你知道?
我只知道桂芳后来打电话给我。
说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还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留下。
我的手停在蓝布上。
她为什么问你?
她知道许兰找到了我。
你什么时候认识许兰?
半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让我先别说。
你就听她的?
我也想等你准备好。
你们都觉得我需要被准备。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明抬头。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我查到她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告诉你,而是先去见她。
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因为我嫉妒。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嫉妒谁?
嫉妒她。她把你生下来,什么都没做,却在你心里有一个别人替代不了的位置。
门店里有一台电扇,叶片转起来会发出咔哒声。
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
你一个大男人,嫉妒一个把孩子送走的女人?
你每次说起你母亲,都会笑。说她做饭咸,说她管得多,说她把你的衣服洗坏。你说她不好,却一直在替她说话。
那是我跟她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得不够。
这句话让他低下头。
我拿起那块蓝布,里面掉出一根针。
针尖扎到我的手指,冒出一小点血。
老板娘说:桂芳临走前,把剩下的东西放在我这里。她说如果你来,就给你。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只缝好的布袋,蓝色,针脚歪歪的。
袋口还留着线头。
我把铁盒放进去,刚刚好。
袋子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岚的东西,别动。
我抬头看老板娘。
这是她写的?
是。
顾明轻声说:她怕许兰拿走。
我打开铁盒,发现底部还压着一张纸。
不是信,是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许兰。
汇款时间,三年前。
金额不大,每个月一次,持续了两年。
我看着顾明。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老板娘说:桂芳让我替她寄。她不让我告诉你。
她为什么给她钱?
许兰那时候做手术,缺钱。
我皱眉。
老板娘马上摆手:不是你想的那种大病,就是小手术,住几天。桂芳说她不能看着不管。
我把汇款单叠起来。
她一边不让她见我,一边给她钱。
她说,钱可以给,女儿不能还。
我看着那只布袋,忽然想起昨晚许兰说的话。
我不是来证明我是你母亲的。
她知道这件事。
她没有拿出来。
顾明说:许兰今天在家政门店等你。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
她给我发了消息。
你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会问。
我问了你才说。
嗯。
我把布袋拎起来。
走吧。
他站起来。
老板娘叫住我:沈岚。
我回头。
桂芳还有句话,让我等你来了再说。
什么?
她说,你要是见到许兰,别替她求情,也别替自己报仇。你要是不想叫妈,就不叫。她说你小时候已经被别人决定过一次,后来的人都别再替你决定。
老板娘说得很慢。
我点点头。
出了门,顾明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
那我陪你。
你今天可以只听,不要替我回答。
好。
我们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下。
岚岚。
嗯。
那个钥匙牌,是许兰刻的。她当时说,兰字不好刻,刻成了平安的平。
我低头看手里的木牌。
背面那个浅浅的字,原来不是兰。
是平。
我握住它,没有说话。
06. 尾声
许兰坐在家政门店后面的台阶上。
她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里面葱花很多。
她用筷子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到最后,面凉了。
我站在她旁边,她没有抬头。
你来了。
嗯。
桂芳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她有没有骂我?
没有。
她骂人很厉害。
她骂过你?
年轻的时候骂过。她说我没良心,说我把孩子送给她,又跑回来装可怜。
你确实做过。
嗯。
她把挑出来的葱花堆在碗边,堆得很整齐。
你是不是不吃葱?
我吃。
桂芳说你不吃。
小时候不吃。
你小时候很挑。
我现在也挑。
她笑了一下。
我把布袋放在她身边。
她看见袋口那块白布,手指伸过去摸了一下。
她做的?
嗯。
针脚还是不好。
你也不会。
我会。只是她总嫌我慢。
我坐在她旁边。
顾明没有跟过来,他在门店外面买水。
老板娘说他买了三瓶,自己一瓶,给我一瓶,给许兰一瓶。
许兰问:他对你好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
会洗衣服,会做饭,会瞒事。
她点点头。
这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换一个。
结婚十二年,换起来麻烦。
也是。
她又低头挑葱。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愿意叫我什么?
许兰。
可以。
你不介意?
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
她说得很轻。
我把铁盒打开,拿出那枚银锁。
这个给你。
她摇头。
桂芳留给你的。
你当年刻的。
我刻得不好。
背面刻的是平安,对吗?
她看着银锁,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对。
你那时候希望我平安?
嗯。
那你把我送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许兰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
那时候说了也没用。
你可以抱我一下。
你不记得我。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不一定想抱。
我收回手。
那就算了。
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甲里有一点黑色的线头。
我不是不想。
她说。
是怕你不想。
我没动。
她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顾明拎着三瓶水走回来,把其中一瓶递给许兰。
许兰接过去,没拧开。
顾明伸手。
我来。
许兰把瓶子递给他,嘴里还在说:别拧太紧,我手没力。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拧不开。
上次是哪次?
上次在车里。
我看了顾明一眼。
他马上闭嘴。
许兰终于笑了。
笑完,她把那瓶水放在脚边,问我:你什么时候上班?
下午。
那你走吧。
你赶我?
不是。你不是还有事吗?
晚上我来找你。
她没接话。
你住哪儿?
门店楼上。
房间方便吗?
能住。
能住不等于方便。
她抬头看我。
你想让我搬走?
我想让你住得像个人。
她沉默了。
顾明把另一瓶水递给我。
家里客房空着。
我看他。
你决定的?
不是。我只是说空着。
那间房放杂物。
我下午收拾。
你下午不是要上班?
我请假。
许兰连忙说:不用,我住这里挺好。
我没问你。
她低头看那碗凉面。
你们夫妻说话,我听着就行。
我把铁盒重新收好。
先住一个月。
许兰抬头: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说。
我不白住。
你会做饭吗?
会。
不要放葱。
我可以少放。
不要少放,要不放。
她点头。
好。
我们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许兰忽然转身,拿起那碗凉面,把碗里的葱花一股脑倒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动作很快,像怕有人阻止。
我站在台阶下看她。
她把空碗端回门店,洗了两遍,又拿抹布擦了一遍。
顾明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看着买。
那我买鱼。
不要鱼,刺多。
买排骨?
太贵。
青菜面?
我说:葱别放多了。
他嗯了一声。
回到家,我先把客房门打开。
里面堆着几个纸箱,一把坏掉的电风扇,还有顾明去年买来没装上的置物架。
顾明蹲在地上拆纸箱。
我把布袋放到衣柜最上层。
铁盒没有收进去。
我把它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那枚旧银锁。
顾明问:要不要换个新的柜子?
不换。
这个有点旧。
旧了才知道放过什么。
他说:我去买菜。
记得买三个杯子。
家里不是有三个吗?
那个洗坏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
三个杯子整齐地倒扣在水槽边,里面一个都没有水。
我拿起其中一个,放回柜子里。
门关上时,许兰在门外敲了一下。
很轻。
有些人不是后来才成为家人,只是走了很远,才终于站到了门口。
我打开门。
她手里拿着一块洗干净的抹布,问我:这个放哪儿?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鞋时,把两只鞋尖朝同一个方向摆好。
这样行吗?
我说:行。
她走进客房,开始擦那张旧书桌。
擦到第三遍时,她忽然问:你小时候,真的不吃葱吗?
我靠在门边。
嗯。
那晚上不放。
放一点也行。
你不是不吃?
现在可以了。
她低头继续擦桌子。
窗台上那只旧风扇缺了一片叶子,转起来会轻轻晃。
我去厨房把米淘上,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声。
又一声。
许兰在客房里喊:沈岚,床单要不要换新的?
我说:柜子第二层。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她拉开柜门,里面掉出一条旧毛巾。
她弯腰捡起来,顺手叠成方块。
晚上吃面,葱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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