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子很漂亮,那天老婆让我开车送她,她在副驾悄悄说:妹夫,我妹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看吗
她弯腰从车窗探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嘴唇上还有没擦净的口红印,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太阳正毒,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妹夫,麻烦你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裙摆带进来一股栀子花的味儿。
我老婆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摆手,意思是路上小心。
大姨子四十七了,比我老婆大六岁,在城南那家建设银行当柜员,二十三年没换过地方。她男人三年前跟人跑长途,在连霍高速上追了尾,人拉回来的时候右腿少了一截,现在在小区门口摆摊配钥匙。这些事亲戚们都知道,也都当着她面不提。
“姐,去银行还是回家?”我问。
“先往前开,我路上跟你说。”
车子拐上建设路,她把遮阳板放下来,翻了一下,没找到镜子,又推回去。这个动作她做了两遍。
我老婆早上跟我说的是,她姐最近胃口不好,吃啥吐啥,让送医院查查。我寻思着是胃上的毛病,还特意问了句要不要空腹。
“查过了,不是胃。”大姨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建设路边上那排法桐刚修剪过,枝杈的断口白生生的。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跟我妹结婚那年,我随了多少礼你还记得不?”
“八百。”我脱口而出。
“记性怪好。”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那时候八百不算少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你妹非要嫁你,咱妈气得三天没吃饭,说你是农村户口,没正式工作。”
我说是啊,那时候难。
“现在不也熬出来了。”她说,“房子买了,车也换了,我妹跟着你没吃亏。”
这话听着像夸我,可她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每个字都往下沉。
车子开过两个红绿灯,她忽然把包打开,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法看,正过一个岔路口。
“红灯再看。”
我瞟了一眼,是市人民医院的CT报告单,名字那栏写着大姨子的名字,下面几行字密密麻麻,我扫到一行结论性的东西,写着“肝占位性病变,建议增强扫描”。旁边有个手写的字,是医生的笔迹,潦草,但我认出来了,写的是“晚期”俩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大夫怎么说?”
“说让住院,进一步查。我没住。”她把纸抽回去,重新叠好,塞进包的内层拉链里,“你妹不知道。”
红灯变绿,后面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松手刹。
“姐,这事你不能瞒着。”
“没打算瞒。”她说,“我今儿找你,就是想说这个。”
她让我把车拐进一条辅路,停在农商行门口那个树荫下头。熄了火,车里一下子静下来,能听见她呼吸声有点重。
“妹夫,我妹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看吗?”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回去自己翻翻就知道了。”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我今儿跟你说的这个病,你先别跟她提。我得先把那事弄明白。”
我问什么事。
她说:“你先看,看完再问我。”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了家,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直起腰。我说姐你慢点。她说没事,化疗还没做呢就这样,做完还不知啥样。
这话听着是自嘲,可她说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立马扭过头去,假装看手机。
我回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熬小米粥,说晚上吃清淡点。我站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她围裙系得紧,后腰勒出一道印子。这是我熟悉的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鸡蛋,鸡蛋煮七分钟,多一分钟嫌老,少一分钟嫌嫩。结婚十七年,她的日子像用尺子比着过的。
晚上她先睡了,我躺旁边翻了半个钟头手机,那个抽屉就在她那半边床头柜,第三个,带个小铜拉手,平时放她的眼罩、润唇膏、还有一卷没拆的棉签。
我下床的时候赤着脚,木地板有点凉。拉开抽屉,最上面是眼罩,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沓子汇款回执单。
我数了数,二十一张。
时间从2019年3月到2023年11月,每张金额不等,有三千的,有五千的,最多一张八千。收款人名字一栏全是一个叫“周海涛”的人。
最后一张回执后面还用回形针别着张便签,是我老婆的字,写着:最后一次,就当还他的。
周海涛是谁?
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圈亲戚朋友,没有这人。我老婆姓刘,她姐也姓刘,她妈那边亲戚我全认识,没一个姓周的。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送孩子上学,把那些回执单拍了照,原样放回去,又翻了翻抽屉底下,再没别的。
上午十点多我给我老婆打电话,问她中午回不回来吃。
她说回,正在菜市场买排骨。
我坐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摆着她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留着口红印,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擦地的时候总跪在地上擦,膝盖那块儿地板比别处亮。
她进门换了鞋,把排骨往厨房水池里一搁,出来问我咋了。
我说我翻了床头柜第三个抽屉。
她手还在围裙上擦着,动作停了那么一下,就一下。
“你翻它干啥?”
“你姐让我看的。”
她拉过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秃秃的,她从来不做美甲,说柜台上点钞不方便。
“周海涛是我们初中同学。”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他爸以前是咱们厂运输科的,你认识,老周头,开那辆蓝色解放的。”
“周海涛那会儿跟我处过对象,初二到初三,处了一年多。后来他爸出事,他家搬走了,就没联系了。”我老婆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前几年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电话,说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人家要卸他胳膊。”
“所以你就给他汇钱?”
“头一回是看在老同学面上,他说就这一次,缓过来就还。第二回说孩子住院。第三回说他妈没了,丧葬费凑不齐。”她抬起头看我,“我后来知道他在骗我,也晚了。”
我问她知道骗还接着给?
她说:“他手里有东西。”
我老婆跟周海涛处对象那年,俩人写过信,还拍过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在厂区后面的河堤上,她穿着红毛衣,靠在他自行车上。那照片我见过,在她一本旧相册里夹着,她说是初中的合影,我没细看。
“他跟我说,那些信和照片,他复印了。他说他日子过不下去,我就当帮帮老同学,他也说了,最后一次就销号,再不找我。”
“你信?”
“我不信能咋办。”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我没瞒你啥。这事我藏着,是怕你多想。”
我说你不该给钱。
她说:“我知道不该。可他说要寄到单位去,我坐柜台的,脸往哪儿搁。”
那顿饭排骨炖得有点柴,我俩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下午我去银行找大姨子,她正在三号窗口点钱,验钞机哗哗响。我站在一米线外头等,隔着玻璃看她,她手指头快得很,一沓钱过三遍机子,橡皮筋一扎,拿章一盖,动作顺得像机器。
她看见我了,跟旁边同事说了句什么,端着茶杯出来。
我们在银行旁边那家沙县小吃坐下来,她给我点了碗拌面,自己只要了杯白开水。
“看了?”
“看了。”
“我妹跟你说了?”
“说了。”
她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水汽:“我比她知道得早。去年国庆我去她家帮着拆被子,她手机响了,搁床头柜上,我瞟了一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短信写‘下礼拜不转我就寄了’。我妹没让我看,可我记住了那个尾号。”
“你咋不早说?”
“我咋说?”她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搁,“那是我亲妹,我跑去问她在外面有人还是欠了钱,她脸往哪儿搁?”
大姨子说她后来按那个尾号去查了,托了银行里的老关系,查出机主叫周海涛,又托人打听到他住城北安置小区,离她家不到四十公里。
今年九月她找了个周末,跟家里说去赶集,坐了四十块钱的摩的去了那个小区。没进去,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塑料凳上等了俩钟头,看见周海涛从一辆白色比亚迪上下来,副驾下来个女的,看着不到三十五,怀里抱个两三岁的孩子,三个人有说有笑进了单元门。
“他日子过得不差。”大姨子说,“那天我就想,我妹这钱,怕是喂了狗。”
我问她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查了病。”她笑了笑,牙上有点黄渍,她以前不这样,我记得她早些年笑起来牙挺白的,“也不是故意的,那阵子老是肚子胀,一查就查出来了。”
医生说她的情况,按临床经验看,手术意义不大,化疗能撑多久也没个准数,网上有病友说看个人底子,有撑半年的,也有撑两年多的,但这种东西没准头,谁也不敢打包票。
“我寻思着,我要是没了,那事就没人捅破了。我妹那个性子你知道,她能瞒到死。”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见他一面。”她说,“不吵不闹,就问问清楚,那些复印件在哪儿,当着他的面要过来。”
我说那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软了一下,又立马硬回去:“你别去,我自己去。这事我妹知道了要怨,怨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老婆也没睡着,背对着我,呼吸声不匀。
我伸手碰了碰她肩膀,她没躲,也没转过来。
“你姐病了。”我说。
她肩膀绷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啥病?”
“肝上的,不太好。”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咋知道的?”
“她今天跟我说的。你明天去趟她家。”
第二天她请了假,买了二斤排骨和一提牛奶去了大姨子家。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姐让我别管钱的事,她说她来弄。”
我问我老婆,周海涛手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说就是当年写的信,有十几封,还有两张照片,一张在河堤上,一张在厂门口雪地里。她说那会儿年纪小,信里啥都写,家里的事,姊妹之间的话,她姐那时候刚上班,信里提到过她姐跟谁相亲、跟谁分手,连她姐那会儿偷偷攒钱买的一块上海牌手表都写进去了。
“那手表后来呢?”我问。
“我姐戴了十几年,去年不走了,搁她床头柜里收着。”
我说那些信不能要回来吗。
她说:“他要的是钱,信他要了没用。可要是寄出去,我丢脸,我姐也跟着丢脸。”
十一月初,大姨子给周海涛打了电话,约在城北一个茶楼见面。
她没让我跟着,叫了她以前在厂里保卫科的一个老同事,姓孙,六十多了,在楼下守着,说有事就打电话。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俩字:妥了。
晚上我去她家问情况,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开着,里头是一沓信纸和两张照片。
“他怂得很。”大姨子说,“我跟他说,我得了癌,没几个月了,你要么把东西全给我,要么我就把病历复印一份寄到你儿子学校去。他媳妇不知道他外面这些烂事吧。”
周海涛当场把手机里存的扫描件删了,又写了份保证书,按了手印。
“他写保证书的时候手抖,字写得跟鸡扒的似的。”大姨子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可我看见她攥着瓜子的那只手,指甲盖发白。
信拿回来了,我老婆那一份,她姐自己那一份,都收回来了。大姨子当着我面把信全烧了,铝盆里冒了一阵烟,纸灰轻飘飘的,落在阳台地砖上。我老婆蹲在旁边看,火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她一直没吭声。
烧到最后一张照片,是河堤上那张,红毛衣,自行车。大姨子拿火机的手顿了一下。
“留着吧。”她说。
我老婆摇了摇头:“烧了。”
照片卷起来,红毛衣先黑了边,然后整张鼓了一下,灭了。
事情到这儿像是结了。
可十二月中旬我陪老婆去医院看大姨子,她刚做完第二轮化疗,头发掉了大半,戴了个灰格子的毛线帽,躺床上跟隔壁床的阿姨唠嗑,精神头还行。
我老婆出去洗水果,大姨子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那块上海牌旧手表,表盘发黄,玻璃上有一道划痕。
“你拿着。”她说。
我说这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她喘了口气,“你找个地方修修,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搁着。等我没了,你跟我妹说,姐那块表修好了,让她戴着。”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口。”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从医院出来,在停车场坐了半天。副驾上放着那块表,秒针卡在十二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我老婆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往我怀里一搁。
“姐跟你说啥了?”
“说让把表修修。”
她拿起来看了看,用指甲拨了拨表冠,没动。
“这表我认识。”她说,“初二那年我姐相中这块表,攒了四个月工资,买了以后戴了没俩月,那个跟她相亲的男的就说手表太洋气,不像过日子的人。我姐气得把表摘了搁抽屉里,一搁就是二十年。”
我说你姐让你以后戴着。
她没接话,把表搁在仪表盘上,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她忽然靠边停了,伸手把表拿过来,攥在手心里。
“我姐这人,一辈子要强。”她说,“那年我结婚她给八百,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刚离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租房住,八百块钱是她跟同事借的。”
我说这事你以前没提过。
“提啥,提了她也不让。”
后来那块表我拿去钟表店修,老师傅姓吴,在人民路菜市场后头开了个小铺子。他打开后盖看了看,说里面机芯锈得厉害,修是能修,但得换几个零件,要八百五十块。
我说修。
修了十二天,拿回来那天我直接去了大姨子家。她刚吐完一轮,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毛毯,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我把表递给她,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得稳稳的。
她接过去放在耳朵边上听了听,听了足有半分钟。
“值八百五。”她说。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她笑完说:“妹夫,那事你别怪我妹。她给钱是蠢,可那钱她没花自己身上,家里该添的添,孩子该上的班上,她一样没落下。”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骂了我一句,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你心里肯定膈应。换我我也膈应。”
我没说话。
她把表搁在窗台上,玻璃映着对面楼顶那排太阳能热水器。
“你膈应归膈应,日子还得过。”她说,“我妹打小就这样,遇事不吭声,自己能扛的就扛,扛不动了就瞒,瞒不住了再说。你跟她过了十七年,比我清楚。”
那天从她家出来,风刮得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响了,是我老婆问我晚上吃啥。
我说你姐说让熬点小米粥,多搁点水。
她说行,又问表修好了没。
我说修好了。
她说拿来我看看。
我说你先熬粥。
到家的时候小米粥已经晾在桌上了,金黄的一碗,比平时稀。我老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里攥着遥控器。
我把表掏出来递过去,她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戴到手腕上,表带扣到最紧还是松,她手腕细。
“大了。”我说。
“能调。”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粥,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姐咋样?”
“瘦了,精神还行。”
“她跟隔壁床说,化疗做完要回银行把年假休了,去趟扬州。”她坐下,勺子搁碗沿上,“她这辈子还没出过省。”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糊味儿,她熬小米粥从来不放碱,说是她妈教的。
过了两天,我去银行帮大姨子取医保报销的单子,在门口碰见她那个姓孙的老同事。老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姐那事,你知道多少?”老孙问。
我说大概都知道。
“周海涛那小子,前年还来找过我。”老孙把烟掐了,“想让我帮着说情,说欠你姐的钱慢慢还。我说你欠的是钱吗,你欠的是人。”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安置房卖了,听说是去了安徽那边。”老孙看了我一眼,“你姐没跟你说?”
我说没说。
老孙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姐那人,心里装事,嘴上不说。她病这事,你多上点心。”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老孙过马路,背影被太阳拉得老长。
回家我跟我老婆说,周海涛搬走了,去安徽了。
她说哦。
就一个字。
晚上躺床上,她忽然开口:“那钱还能要回来不?”
我说希望不大,人都找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要回来我也不要了。”
我说为啥。
她说:“留着膈应。”
又过了几天,大姨子第三个疗程结束,医生说指标降了一些,但也没降多少,让接着做。她给我老婆打电话,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牛肉粉丝,让她送过去。
我开车送她去,路上她抱着个保温桶,坐在副驾,跟那天大姨子坐的是一个位置。
“我姐那天在这车上跟你说啥了?”她问。
“说让我翻抽屉。”
她沉默了一阵,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看了看,又拧回去。
“她让你翻,是算准了你会告诉我。”
“嗯。”
“她这人,算计到自己妹子头上。”她靠在椅背上,把脚上那双旧运动鞋脱了,盘着腿坐,“可要不是她算计这一下,我还不知道要瞒到啥时候。”
我说你姐说了,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她看着窗外,“我怪我自己。那钱要是早两年收手,能给我姐买多少好东西。”
我没接话。
车子过隧道的时候她忽然说:“那表,我戴着走了三天,快了四分钟。”
我说老表都这样,得调。
她说:“快了慢了的,反正它走着就行。”
大姨子最后那个疗程没做完,白细胞掉得太低,医生让回家养一阵再说。我去接她出院那天,她自己在护士站把账结了,报销完花了七千三百多。她拎着个塑料盆出来,盆里搁着毛巾牙刷和半卷卫生纸,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回家让你媳妇给我炖排骨,要肋排,别买腔骨。”
我说行。
上了车她把帽子摘了,头皮上稀稀拉拉长了一层绒毛,灰白的,她摸了摸,说像秃尾巴鹌鹑。
我把车开出医院大门,她从兜里摸出那块表,戴在手腕上,表带她自己在摊上找师傅重新打了两个孔,正好扣住。
“走了吗?”我问。
“走着呢。”
车子拐上主路,她忽然说:“妹夫,那天在车上我问你敢不敢看,你咋没说话?”
我说我吓着了。
“吓啥,又不是你藏了东西。”
我说我怕看了以后,不知道该咋对你妹。
她笑了一声,声音比上回粗了不少,像砂纸磨木头:“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知道啥了?”
“知道你妹是个闷葫芦,你是那个拿棒槌敲葫芦的。”
她哈哈笑了两下,笑到一半咳起来,捂着嘴摆手,意思是别逗她。
到家门口我老婆已经在楼下等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热好的排骨。大姨子下车的时候腿一软,我老婆赶紧上去搀,姊妹俩胳膊挎着胳膊,慢慢往楼里走。
我在后头拎那个塑料盆,盆底还有水,一晃荡顺着边沿淌下来,滴在我鞋面上。
走到单元门口,大姨子忽然停住,回头看我:“妹夫,那事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
我说嗯。
她又说:“我妹那抽屉,你让她换个地方放东西,那第三个格子底下有个小夹层,我藏了张存折,一万二,给她闺女以后上大学的。密码她生日。”
我老婆在旁边愣住:“姐,你啥时候放的?”
“去年夏天。”大姨子推开门往楼上走,头也不回,“你那天在厨房烙饼,我进去上的厕所。”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跟在后头,听见她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还有大姨子忽然冒出来的一句:“饼烙得那么硬,我假牙差点硌掉。”
我老婆说:“那你别吃。”
“我偏吃。”
她们俩进了门,门关上了,走廊里一下子暗下来。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抬头看见四楼阳台灯亮了,我老婆探出半个身子把晾的被子翻了个面,被角拍了两下,又缩回去。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大姨子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你妹那抽屉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她跟周海涛的合影,我没烧,让她自己处理。
我上楼没提这事,晚上临睡前跟我老婆说了。
她光着脚去了客厅,拉开那个抽屉,摸了半天,摸出个巴掌大的信封,里头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半大孩子站在厂门口那排杨树底下,男的穿白衬衫,女的扎两个辫子,就是她自己。
她拿着照片看了会儿,走到厨房开了煤气灶,把照片搁在灶眼上,火苗舔上来,照片边角卷了,最后剩一片黑灰落在灶台上。
她拿抹布擦了,又洗了手,回来躺下。
“睡了?”我问。
“嗯。”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那表我明天去打个孔,太松了老往下滑。”
我说行。
家里安静下来,楼下有辆车从窗帘缝里扫过去,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又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鸡蛋,七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我老婆在卧室里头喊:“我那件灰毛衣你搁哪儿了?”
我说在衣柜第二层最左边。
她趿拉着拖鞋出来,手腕上戴着那块上海牌,表带打了新孔,贴着皮肤,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大姨子那天在车上要是没开那句口,后来这些事是不是就埋在抽屉里了。周海涛拿那些信到底算不算把柄,我老婆瞒了四五年到底算不算背叛,大姨子把亲妹妹的事捅给妹夫知道,做得对不对,我到现在也拿不准。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事,老人不在了,或者人在病床上,才抖落出来的旧账,翻出来是烂掉的多,还是能补救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