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沿的奶泡已经塌了,我盯着对面那杯美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坐在对面,西装领带一样没乱,手指还在转那只结婚戒指。
“喝啊,你不是说约了客户喝咖啡谈事。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两寸。
他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开始播放。
翡翠湾的保安穿着深蓝制服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车窗,他摇下玻璃,保安递过去一张临时停车卡。
副驾驶的女人侧过脸,三十岁上下,耳垂上那颗痣在车库灯光下清清楚楚。
他的呼吸声变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手指按在屏幕上,视频还在跑。
第四天,晚上十点零六分,车停在同一个车位,女人这次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
第五天,那个女人没出现,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抽了两根烟。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没动,后颈那截皮肤从衬衫领子里涨红到耳根。
服务员端着水壶走过来,塑料壶嘴碰到杯沿,叮一声。
“先生,需要续杯吗? ”
他没抬头,手从脸上放下来,指尖捏住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上个月他说戒指戴着干活不方便,取下来放床头柜,再没戴回去。
“不用。 ”我说。
服务员退开,邻桌两个女人在聊孩子期中考试成绩,数学八十三,英语七十六,报的补习班一节课两百八。
他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里:“你什么时候装的记录仪。 ”
“你第一次说陪客户那天。 ”
“你翻我手机。 ”
“没翻。 行车记录仪连着我的手机APP,你忘了,买车的时候销售帮你下的。 ”
他抬起头,眼眶没红,瞳孔缩着。
桌上那杯美式他一口没喝,冰块化完了,杯壁凝的水淌到杯垫上,洇湿了垫纸上的咖啡店logo。
“她是谁不重要。 ”他说。
“那什么重要。 ”
“你听我解释。 ”
“二十七天,你只有三天没去翡翠湾。 其余二十四天,车停在地库至少一小时四十分钟,最长一次三小时十二分。 你跟我说陪客户,哪个客户住翡翠湾六栋二单元。 ”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出棱角。
隔壁桌那女人开始打电话,嗓门拔高:“你儿子这次月考又退步了,你管不管,你不管我也不管了。 ”电话那头大概在开会,她对着话筒喂了两声,挂了。
“房子是她租的。 ”他说,“我给她租的。 ”
我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凉透的奶沫黏在上颚。
“每个月四千八的租金,从你工资卡里扣。 你工资卡在我这儿,你办的副卡,你以为我不知道。 ”
他愣了一秒,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查我账。 ”
“十月八号,你转了第一笔押金加三个月租金,一万九千二。 十月十二号,你在翡翠湾楼下便利店买了两双拖鞋,一条毛巾,一把牙刷。 十月十五号,你从家里拿走了那床新弹的棉花被,你说单位值班要带过去。 ”
他手指不弹了,攥成拳头,搁在桌沿上,手背青筋浮起来。
“棉被是我妈今年秋天新弹的,六斤重,她说冬天你腰不好,睡硬板床要垫厚点。 ”我的声音没抖,舌头根有点发麻。
他拳头松开,又攥紧。
“她怀孕了。 ”他说。
咖啡店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冲到柜台前喊:“阿姨,一杯热可可,多放棉花糖。 ”收银机滴滴响了两声。
“几个月。 ”
“三个月。 ”
“所以你这二十七天,天天去给她做饭。 你会做饭吗,你连煮方便面都问我放多少水。 ”
他不说话,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指甲剪得齐整,指缝干净。
上个月他修了厨房水龙头,弄了一手锈,我用肥皂给他搓了三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 ”
“去年冬天。 ”
“去年冬天你爸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夜,你在哪儿。 ”
“我……”
“你在翡翠湾给她过生日。 我查了外卖记录,十二月十七号,你订了八寸的草莓蛋糕,一百五十八块。 那天你爸在ICU,医生找我谈要不要上呼吸机,我签的字。 ”
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往椅背里缩。
咖啡店暖气开得足,他额角沁出汗,顺着鬓角流到下颌。
我从包里抽出纸巾,搁在桌上,没递给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
“我不知道。 ”
“你知道。 你给她租房子,买拖鞋,拿棉被,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只是没算到我会查行车记录仪。 ”
他伸手去够那杯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苦咖啡灌下去,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纸巾捂住嘴。
邻桌那女人终于打通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你晚上到底回不回来吃饭”几个字,重复了三遍。
“你选她,还是选这个家。 ”我说。
他纸巾捏在手里,团成球,又展开,又团成球。
“她怀的是儿子。 ”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陶瓷,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拿铁,奶和咖啡分层,底下深褐,上面浅白,像某种回不去的状态。
“你查过了。 ”
“上个月托人做的B超。 ”
“所以你爸的呼吸机你不管,你儿子的B超你倒是上心。 ”
“你别这么说。 ”
“那我怎么说。 你教教我。 ”
他手里的纸巾团掉进美式杯子里,慢慢吸饱了咖啡液,沉下去。
“房子首付是我婚前攒的,车是我陪嫁的,你爸这几年的医药费我出了一大半。 你要离,可以,你净身出户。 ”
“你别逼我。 ”
“我逼你。 你二十七天,天天晚上去另一个女人那儿,给她做饭,陪她睡觉,你回家跟我说陪客户。 你身上有她的洗发水味,我闻到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等你自己开口。 你开口了吗。 ”
他额头上的汗淌到眉骨,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儿子归我,房子归我,车归我。 你工资卡里那点余额你取走,翡翠湾的房租你自己想办法。 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 ”
“你不能这样。 ”
“我能。 ”
服务员又过来了,这次是送账单,一张热敏纸压在黑色夹子里,放在桌子中间。
他看了一眼,伸手去拿,我按住夹子,抽出来递给服务员,扫码付了钱。
“这杯咖啡我请你。 ”我说,“二十七天,你欠我的不止这一杯。 ”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一声。
他比我高一个头,俯视下来,眼眶终于泛红,下眼睑蓄着水光,没落下来。
“你就不能……”
“不能。 ”
他把西装扣子系上,又解开,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
“我今晚回去收拾东西。 ”
“不用回,你那些衣服我打包好了,放在门口鞋柜上。 翡翠湾缺什么你自己买,棉被你拿走了,你妈问起来,你自己说。 ”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第二天。 ”
“那你怎么忍了二十七天。 ”
“我在算账。 房贷还剩多少,儿子学费多少,你爸下个月复查多少钱。 我得算清楚,才知道离不离得起。 ”
他推开门,冷风又一次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用过的纸巾滚到地上。
门在身后合上,玻璃晃了晃,映出我的脸,没哭,嘴角甚至有个弧度,像笑,又不是。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把那张沾了咖啡渍的账单夹收走,顺手擦了桌子。
“姐,你没事吧。 ”
“没事。 再给我一杯热美式,不加糖。 ”
她应了一声走开。
邻桌那女人终于挂了电话,开始翻包找车钥匙,嘴里嘟囔着“都别过了”。
中学生喝完热可可,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背着书包跑了出去。
我掏出手机,关掉行车记录仪的APP,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车停在家楼下,没动过。
咖啡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尖,苦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起来。
二十七天,我算清了所有账目。
唯一没算到的,是那床新弹的棉花被,六斤重,我妈说冬天垫着腰不疼。
窗外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手举了半天,空车一辆辆过去,没停。
风把他西装下摆吹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公文包抱在胸前。
我收回目光,点开手机备忘录,在“离婚协议”那条后面打了个勾,下一行写着:告诉儿子,爸妈分开住,但都爱他。
出租车终于停了,他钻进去,车门关上,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杯子里的美式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烫着。
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老歌,张学友在唱“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压住那张被咖啡洇湿的杯垫。
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了二十七年,才发现从一开始就记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