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5日清晨,一架德国政府专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舷梯放下,第一个走出舱门的是德国总理默茨。
跟在他身后走下飞机的,是大众汽车集团管理董事会主席奥博穆、梅赛德斯-奔驰集团董事会主席康林松和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三位德国汽车工业的最高决策者,加上拜耳制药、西门子、阿迪达斯等约三十家德国头部企业的高管,组成了一支规模远超以往的经贸代表团。
就在这架专机起飞的前几天,德国汽车工业协会通过媒体向默茨发出了措辞强硬的信号。
代表这些车企的行业协会明确要求:总理必须在北京把话挑明,指出中方“扭曲竞争”的问题,并拿到开放市场的具体承诺。
他们的核心论据是——中国消费者已经不再青睐德国车,必须向中方提出要求。
五天之后,默茨结束了他就任以来的首次中国之行。
在北京和杭州的两天行程里,他见证的不是一场摊牌,而是十余项中德企业商业协议的签署。
其中两份与汽车直接相关:奔驰与中国科技公司Momenta签署智能驾驶升级合作备忘录;宝马与宁德时代签署电池护照跨境数据试点与供应链降碳合作备忘录。
从“逼宫”到“签约”,德国汽车工业在中国市场经历了一场怎样的转身?

这场转身的起点,藏在一组数字里。
2025年,梅赛德斯-奔驰在中国市场交付新车约57.5万辆,同比下滑约19%。
这是奔驰在中国市场跌幅最大的单一地区,销量水平直接退回到2017年的体量。
要知道,2020年奔驰在华销量曾达到77.4万辆的峰值,五年时间,下滑曲线陡峭而持续。
宝马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2025年宝马在华交付62.55万辆,同比下滑12.5%。
从2023年的82.5万辆到2024年的71.45万辆再到2025年的62.55万辆,两年之内损失了约20万辆的市场份额。
宝马在中国的营收从上一年的水平下降了超过21%,降至248.1亿欧元。

大众汽车集团的处境则更显复杂。
2025年,大众集团在中国共交付新车269.38万辆,同比下滑8.0%,连续第二年下滑。
但更令人警觉的是利润数据的崩塌——中国市场曾经贡献大众集团全球利润的近30%,一年利润高达52亿欧元,而到了2025年,中国市场的利润贡献已萎缩至9.58亿欧元。
大众集团全年营业利润跌至88.7亿欧元,较上年近乎腰斩,营业利润率仅2.8%。
三家德国车企在中国市场的合计交付量跌至13年来的最低水平。
问题的根源并非简单的“消费者不爱买了”。

2025年的中国汽车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变革。
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的数据,2025年11月全国乘用车零售市场新能源渗透率达到64%。
这意味着,每卖出三辆乘用车,就有将近两辆是新能源车。
而在这个快速增长的新能源市场中,德系品牌的存在感极其微弱——主流合资品牌的新能源车渗透率仅有6.6%。
中国品牌乘用车在2025年的市场份额已高达69.5%,而德系品牌的份额进一步萎缩至12.1%。
标普全球评级在将宝马的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时明确指出:小米、小鹏和理想等品牌持续推出功能亮眼的新车,预计将导致宝马在华销量继续承压。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显示,30万至35万元价位的燃油车销量下降19.2%,35万至40万元区间销量下降15%。
一位原计划购买宝马325Li的消费者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了一句话,或许比所有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同样的价格,国产车配置更高,智能驾驶更好用,空间也更大。
宝马的驾驶感确实好,但日常通勤中体会不明显。”

德国汽车工业的焦虑还有一个更宏观的背景。
德国经济研究所在默茨访华前夕发布的研究显示,2025年德国对中国的汽车及零部件出口额降至约140亿欧元,而三年前这一数字接近300亿欧元——降幅超过一半。
德国科隆经济研究所的测算更为精确:2025年德国汽车业对华出口较上年减少约33%。
出口在下降,但投资在上升。
据德国经济研究所统计,2025年德国对华直接投资超过70亿欧元,较2024年同期大幅增长55.5%,创下2021年以来的新高。
中国德国商会的调查显示,受访德国企业中计划继续留在中国的比例为93%,计划增加在华投资的比例为53%。
一边是出口骤降,一边是投资猛增。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数据指向同一个事实:德国车企正在放弃“在德国造、卖给中国”的旧模式,转向“在中国造、为中国人造”的新模式。

宝马沈阳生产基地的转型是这种新模式的一个缩影。
自2010年以来,宝马在沈阳生产基地累计投资超过1200亿元人民币。
目前宝马已在中国建立了四大研发创新基地和三个软件公司,即将在今年4月北京车展全球首发的新世代BMW iX3长轴距版,是迄今为止宝马本土化程度最高的一款车——其核心数字化体验功能由全球和中国研发团队联合设计开发。
大众汽车集团在合肥的布局更为彻底。
集团在合肥累计投资超过35亿欧元,建立了覆盖软件研发、硬件测试及整车验证的完整端到端研发体系,将新车开发周期缩短约30%、成本优化约40%。
2025年11月,大众还宣布其与中国企业地平线成立的合资公司酷睿程将在中国自主设计与研发系统级芯片,首批自研SoC将应用于支持L3及以上自动驾驶功能的大众在华车型。
与Momenta的合作则是奔驰在智能化领域的关键落子。
这条合作线索可以追溯到2017年——当时奔驰成为首个投资Momenta的国际车企。
九年后,双方联合开发的智能辅助驾驶系统已经可以覆盖高速、城区及泊车场景,实现从车位到车位的全场景功能,并首创了“人机共驾”理念。
这套系统率先搭载于全新纯电CLA,并将在年内上市的9款奔驰新车型上落地,包括纯电长轴距GLC SUV和新一代S级轿车,覆盖所有细分市场。

默茨在北京试乘了搭载这套系统的新一代S级轿车。
据中新社报道,他体验后直呼“太棒了”,并称这是未来的出行技术。
德国总理坐进一辆中德联合开发的智能汽车里发出赞叹——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中德汽车工业关系变迁的一个注脚。
宝马与宁德时代的合作则触及了一个更为前沿的领域。
2026年2月25日,齐普策随默茨访华期间与宁德时代签署了合作谅解备忘录,双方将在电池护照场景下的数据跨境开展试点,深化探索可信数据交互、电池碳足迹核算方法学以及碳核算创新工具方面的合作,利用可信标准化数据生态系统Catena-X支持技术标准统一。

“电池护照”这个概念听起来抽象,但它关乎欧盟即将实施的一项强制性法规。
自2025年起,出口欧盟的电动车动力电池必须申报碳足迹;到2027年,更加全面的电池护照制度将正式生效。
这意味着每一块电池都需要有完整的碳足迹数据链,而这条数据链横跨中国和欧洲。
宝马与宁德时代的这次试点,是在为整个行业的合规路径探路。
由中汽跨境数据牵头,联合宁德时代、宝马集团和Catena-X,全国首例电池护照跨境试点已经落地,验证了中欧数据合规通道的可行性。
齐普策在签约时说的话,被宝马集团新闻稿完整记录:“当今世界,全球性挑战纷繁交织,合作是应对变局、开创未来的必由之路。”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创新与进步从来不会在封闭孤立中实现。
唯有坚持开放包容、开拓进取,才能推动技术革新的潮流滚滚向前。”
这与默茨访华前德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施压姿态形成了鲜明对照。
当时行业协会的诉求很直接:让中方拿出“实实在在的市场开放方案”,不能再含糊其辞。
但最终达成的协议里,没有哪一份是单方面的市场开放承诺,每一份都是双向的技术合作与产业链协同。

这种从“提要求”到“谈合作”的转变,背后是德国车企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2025年中德双边贸易总额达到2518亿欧元,同比增长2.1%,中国再次超越美国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
但在汽车这个具体领域,贸易结构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德国经济研究所的研究报告指出,德国汽车工业对华出口自2022年达到峰值以来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
与此同时,中国汽车产业在电池、软件开发和供应链效率方面正在积累系统性优势。
中德汽车工业曾经是典型的互补关系:德国提供技术和品牌,中国提供市场和制造。
但到了2025年,中国车企已将新车研发周期压缩至12到18个月,以互联网迭代的速度推进产品更新。
而德国车企的传统开发周期通常是三到五年。

“十字路口的德国战车”这个比喻在德国媒体上反复出现。
德国汽车制造商正面临几十年来最严峻的考验:美国提高进口关税、欧洲需求疲软、向电动汽车转型成本高昂,以及中国车企日益激烈的竞争。
2025年德国对美汽车出口暴跌17.8%,传统欧美市场的萎缩与在华市场份额的流失形成了双重夹击。
在这个背景下理解默茨访华,它的意义就不仅仅是签署了几份协议。
中国德国商会的数据显示,在华德企对中国市场的定位正在从“销售目的地”转向“创新策源地”。
宝马集团在新闻稿中写道:“中国不仅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汽车市场,更是驱动产业技术变革的创新热土。
任何立志于保持全球竞争力的企业,都必须扎根中国、深耕中国。”

2026年的这个早春,默茨结束访华后,德国代表团的部分成员前往杭州,到访了中国机器人企业宇树科技。
在杭州期间,德国代表团还与10家来自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新能源汽车领域的中企进行了交流。
这一行程安排的象征意味不言而喻——德国关注的已不仅是中国市场的规模,更是中国创新的速度。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在默茨访华前提出的那些具体要求——市场准入、竞争规则、奢侈品消费税——最终在默茨带回德国的成果清单上,被一批合作备忘录取代了。
奔驰与Momenta的协议将从纯电CLA扩展到九款车型,覆盖从长轴距GLC SUV到新一代S级轿车的所有细分市场。
宝马与宁德时代的电池护照试点将从中欧数据合规的一个具体切口出发,探索整个供应链的碳足迹核算标准。
大众在合肥的研发体系已经运转起来,自研芯片的计划正在推进。
出口在降,投资在升。
施压在消退,合作在落地。
德国车企在中国市场面临的挑战远未结束——2025年的销量下滑曲线尚未触底,中国本土品牌的攻势仍在加速。
但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在专机起飞前的那些狠话,在专机降落后的协议签署中,似乎找到了另一种回应方式。
默茨在北京试乘完新一代S级轿车后,从后座走下来。
他站在车前,面前是这辆搭载着中德联合开发智能驾驶系统的德国品牌旗舰轿车,身后是北京二月清冷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