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岳父换肝要一百二十万,妻子把婚房和车子都押了,术后第五天岳父又来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声音比平时轻。
“晚晚,别怪你弟。那笔钱,我给他交新车首付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没拆开的吸管。
“给谁了?”
“你弟。小野。”
“买什么车?”
“新车。他说以后接送我方便。”
我看着病房门上贴着的那张纸,纸角卷起来,露出里面一小截蓝色胶带。
“爸,你换的是肝,不是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当姐的,别跟他计较。”
我把吸管掰成两截。
“那就叫他退车。”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旁边来换水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像没听见。
我丈夫周屿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他没有问我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把壶放在我脚边。
“你脸色不好。”
“我爸把钱给小野买车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多少?”
“一百二十万。”
“够买什么车?”
“新车。”
周屿扭开保温壶盖,里面是白粥,已经凉了。他没说话,把盖子重新拧上,拧了两遍。
我和他结婚七年,婚房在静安里,车停在楼下。那是我们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我在林家每次被叫回去时,敢抬头说话的底气。
半个月前,父亲躺在病床上,医生说要尽快安排手术。
母亲已经不在了,小野还没成家,家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父亲看着我手上的戒指,说:“晚晚,周屿不会不管吧。”
我说:“他管不管,是我们的事。”
父亲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床头的蓝色保温杯。杯盖裂了一道缝,他一直没换。
那天回家,我打开柜子,把房产证、车钥匙和几张旧卡片放在桌上。
周屿站在厨房门口,问我:“都要拿出来?”
“先救人。”
“你爸答应过,会把那套老房子处理掉。”
“他说过。”
“他说过很多次。”
我把证件一张张叠齐,压在一本菜谱下面。
“周屿,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算。”
他靠着门框,低头抠手上的倒刺。抠出血了,也没停。
后来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他把车钥匙放到了桌面上。
我没有抬头。
他也没看我。
病房里,父亲正在睡觉。小野坐在窗边玩手机,手指划得很快,手机壳是旧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问:“车买了?”
他抬头:“什么车?”
“爸说你要买新车。”
小野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爸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钱给你交首付。”
“那你去问他。”
“我现在就在问你。”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沉默了片刻。
“姐,手术还没完全稳,你别吵。”
我笑了一下。
“我没吵。”
一个人把体面端得越稳,别人越以为她什么都能承受。
02
小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从窗边站起来,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父亲却醒了。
“你姐问车。”
父亲睁开眼,先看我,又看小野。
“车怎么了?”
“我问小野是不是买了新车。”
“买了就买了,男人总要有个像样的车。”
“钱呢?”
父亲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晾着几件病号服,衣架被风吹得互相撞,哒,哒,哒。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一百二十万在你手里,后来到了小野那里。”
“那是我的钱。”
“不是你的。”
父亲慢慢转回来。
“是我拿命换来的。”
小野低声说:“姐。”
“你闭嘴。”
“你冲我干什么?”
“那你说清楚。”
“说什么?”
“车到底买没买。”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往父亲那边偏了一下。
父亲忽然说:“晚晚,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坐新车吗?你弟有车,以后你回来也方便。”
我盯着他。
“我没说过我喜欢新车。”
“你说过。”
“什么时候?”
父亲不答了。
周屿站在门口,听到这里,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小野看见他,起身说:“姐夫,你来评评理。”
周屿没有进来。
“你们家的事,我评什么。”
“她觉得我拿了钱。”
“她不是觉得。”
周屿的话落下来,病房里突然静了。
我看向他。
他把手收回去,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父亲咳了一声:“周屿,你们已经把房子和车处理了,手术也做完了。现在再说这些,有意思吗?”
“房子还没处理完。”我说。
父亲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签字了?”
“只是押着。”
“迟早要处理。”
“那是我的事。”
“你是我女儿。”
“所以呢?”
父亲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小时候我不听话,他准备训我。
“所以你不能只顾自己。”
我把床头那只蓝色保温杯拿起来,拧了拧杯盖。裂缝卡住了,怎么都拧不开。
“爸,我把自己的房子和车都拿出来了,还不算顾你?”
“我没让你拿。”
“是,没人拿刀逼我。你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着我。”
他看着我,眼神一下子老了很多。
小野低声道:“姐,钱是我拿的。车也订了。”
周屿站在门口,没动。
我问:“车在哪儿?”
“还没提。”
“那就退。”
“退不了。”
“为什么?”
“合同签了。”
我笑出声来。
父亲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你们两个把话说得这么像,提前对过吧。”
小野脸一下子白了。
父亲转开脸,开始整理被角。那床被子其实已经很平整,他还是一遍遍用手掌压。
周屿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到床头。
“先喝点粥。”
父亲说:“我不饿。”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在说假话。只有那个裂开的杯盖是真的,裂在那里,不解释,也不修。
周屿对我说:“晚晚,出去说。”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让小野退车。”
“车没提,怎么退?”
“那就让他别提。”
“你爸已经做完手术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闹?”
我抬起头:“你说谁在闹?”
周屿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车退不了呢?”
“那就把车开回来。”
“开回来给谁?”
“给我爸。”
“你刚才不是要退车?”
我看着他。
“周屿,你到底站哪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边。
“我站你这边。”
“你站我这边,就不会问这种话。”
婚姻里最冷的不是有人撒谎,是你问他站哪边,他先低头看鞋带。
他没有反驳。
护士推着小车从我们身边过去,车上的碗盖相互碰撞。
我忽然想起父亲手术前一天,曾对我说:“晚晚,家里的钥匙,别全放在你手里。”
当时我以为他怕我弄丢。
现在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03
小野第二天带我去看车。
车停在望江小区后面一排临时车位里,车身是灰色的,车窗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纸。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这就是你说的新车?”
“嗯。”
“还没提车?”
“先放这儿。”
“谁的名字?”
他没回答。
我拉开车门,里面有一股塑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排放着两个纸箱,一只蓝色的折叠凳,还有父亲常用的旧枕头。
“你把爸的东西放进来了?”
“不是你的车吗?”
“什么叫我的车?”
“你不是让爸坐?”
我关上车门。
“钱是爸给你的。”
“是。”
“为什么要买车?”
“爸以后要用。”
“医院有车。”
“医院的车要预约。”
“你没钱不能打车?”
“能。”
“那你买什么新车?”
小野站在车头,手插在口袋里,指尖露出来,又缩回去。
“姐,你把房子和车都押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做的就是拿钱买车?”
“我不是说了吗,爸要用。”
“他要用,你就买。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出来后,我们都没动。
小野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说错话的人。
“房子还在。”
“只是还在。”
“车也还在。”
“也只是还在。”
“你总不能把东西都留着,又要爸活。”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大,手心却麻了。
小野偏过脸,过了几秒,又慢慢转回来。
“打吧。你打完心里能舒服一点。”
我把手放下。
“我不想打你。”
“那你想干什么?”
“想让你说实话。”
“我说了。”
“你没说。”
“姐。”
“别叫我姐。”
他喉结动了动。
“那我叫你什么?”
这句没有锋利,反而让人没法接。
我走到车尾,看到后备箱里放着一个旧保温杯。蓝色的,杯盖裂着一道缝。
“这不是在病房吗?”
“爸让我拿的。”
“他什么时候让你拿的?”
“手术前。”
“为什么?”
“他说以后用。”
“你们早就准备买车了?”
小野没有回答。
我转身就走。
他从后面喊我:“姐,车不是给我开的。”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给谁?”
“你回去问爸。”
医院里,周屿正在替父亲削苹果。他削得很厚,果肉一圈一圈掉进垃圾桶。
父亲说:“你姐呢?”
“她去看车了。”
父亲的手指抖了一下。
周屿把苹果递给他:“吃吧。”
“我不吃皮。”
“已经削了。”
“我说果肉。”
周屿停住。
我走到床边,把那只蓝色保温杯放在桌上。
父亲看见杯子,脸色变了变。
“谁让你拿的?”
“你儿子。”
“他多嘴。”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买车?”
“买车怎么了?”
“你把钱给他之前,跟他说过什么?”
父亲拿起苹果,咬了一口。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没找纸巾。
“我让他以后照顾我。”
“所以让他买车。”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这笔钱,拿出了什么?”
父亲抬头看我。
“你拿了房子和车。”
“那是我和周屿的家。”
“你们还年轻,以后可以再挣。”
周屿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小野呢?他以后不需要再挣?”
父亲看着苹果,忽然说:“他不像你。”
“哪里不像?”
“他心里没你那么硬。”
我笑了。
“你说反了。你们都把我当成不会碎的人。”
父亲把苹果放下。
“晚晚,女人有个家,才不会被人看不起。”
“我的家已经没了。”
“你不是还有周屿?”
周屿抬头。
父亲又说:“男人靠不住,房子才靠得住。”
病房里很安静。
周屿把削皮刀放回桌上,起身走了。
我追出去。
他在楼梯口抽烟。医院不许抽烟,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你为什么走?”
“你爸说得对。”
“什么?”
“男人靠不住。”
“你要跟我算这个?”
“我没算。”
“你就是在算。”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晚晚,我不是你弟,也不是你爸。你不能把所有人都绑在你做过的事上。”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只杯子。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把车退了,把房子留住。”
“退不了。”
“那就别让小野开。”
“你觉得我不该救我爸?”
“我没说。”
“你每一句都在说。”
周屿沉默了很久。
“你爸如果真的把钱给了你弟,你还会继续替他找理由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捏成很小的一截,塞进裤子口袋。
“晚晚,我最怕的不是你家把我们的东西拿走。”
“那你怕什么?”
“怕你明明知道他们不把你当回事,还非要站在门口等他们叫你进去。”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像是不小心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最难堪的不是被家人占便宜,是你替他们找完所有理由,还盼着他们夸你懂事。
父亲那天晚上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别回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周屿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我,床边放着那只没喝完的保温壶。
我没有叫醒他。
04
术后第五天的凌晨,父亲又打来电话。
他说:“晚晚,你弟把车提了。”
“我知道。”
“钱也交了。”
“我知道。”
“你别让他退。”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三把钥匙。房门钥匙、车钥匙、父亲老房子的钥匙。
我把它们按大小排了一遍,又打乱。
“为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知道什么?”
“你们一起瞒我。”
“没有。”
“你说钱给小野买车,是不是故意的?”
他沉默。
我听见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说:“林先生,您不能——”
电话断了。
我穿上外套赶到医院。
病房里一片乱。小野站在床尾,周屿站在窗边,父亲脸色发白,手边那只蓝色保温杯摔在地上,盖子滚到墙角。
“小野,把钥匙给我。”
我伸出手。
他没有动。
“给我。”
“姐。”
“你不是说车是给爸用的吗?那就让我看看。”
“车在楼下。”
“钥匙。”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我。
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我认得那字。
是父亲写的。
我捏住钥匙,转向病床。
“爸,你给我解释。”
父亲闭着眼。
“你们都出去。”
“我要听。”
“晚晚,出去。”
“这是我的家,我的钱,我的车,我爸。你让我出去?”
“你没有家了。”父亲说。
这句话很轻。
我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小野说:“爸,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为了救我,把自己的家都压没了。她现在还要把你的车退掉。她以为她是为了我,其实她只是想证明她比你强。”
我看着父亲。
“你说什么?”
“你从小就这样。你弟打碎一个碗,你替他挨骂。你弟闯了祸,你替他认。你不是疼他,你是想让我们记住你。”
病房里没人说话。
父亲喘了几口气,手伸向床头,却抓了个空。
“我把钱给小野,是我让的。”
“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
父亲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常的理直气壮,只剩下一层很薄的疲惫。
“答应买车,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回家。”
我笑了一声。
“他买车,你回什么家?”
小野忽然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买了。”
父亲猛地睁眼:“你敢。”
“爸,你别拿她试了。”
“谁试她?”
“你让我说,等她知道钱给我了,看她还管不管你。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没管,她只是——”
小野说到这里,停下。
周屿忽然问:“只是想要一句什么?”
小野看着我。
“她想听爸说一句,晚晚,你不用再替别人撑着。”
父亲把脸转向墙。
我站在病床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叫我的名字。他叫我“丫头”“老大”“你姐”,家里有什么事,他总说“你最懂事”。
我以为那是夸奖。
原来只是因为我最容易被留下。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杯盖,拿纸巾擦了擦。裂缝里卡着一点粥,擦不出来。我擦了很多遍。
小野坐到床边。
“车不是我想买的。”
“你为什么答应?”
“爸说,如果不这么做,你就会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他想让你停手。”
我没抬头。
“你们想得挺周到。”
“姐。”
“别叫。”
“那我不叫。”
父亲忽然开口:“车不能退。”
我看向他。
“为什么?”
“车已经改好了。”
“改什么?”
小野从床头柜下拿出一张折叠单子,没有递给我,只压在手掌下。
“后排能放下轮椅,副驾驶能躺。爸说以后回静安里。”
我看着父亲。
“你什么时候需要这些?”
“以后。”
“你不是说新车是给小野的?”
父亲的嘴唇抖了抖。
“给他开,给我坐。”
“那为什么要说钱给他买车?”
“我不想让你以为,是我又拿你的东西。”
“你已经拿了。”
“所以我才想把你赶走。”
我的手停住。
父亲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把房子和车拿出来,是因为你怕我死。你不是怕失去我,你是怕我死了以后,再也没有理由回这个家。”
我没有哭。
我只是一直擦那个杯盖。
周屿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纸巾。
“别擦了,裂了就是裂了。”
这句话像是说杯子,又不像。
父亲忽然咳起来,小野赶紧按铃。我退到墙边,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医院食堂几点关门?”
没人回答。
父母最狠的一句话,不是“我不需要你”,是“你不用再证明你是我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父亲平静下来。
小野把那张单子递给我。
我没有接。
“车退了吧。”
他说:“姐。”
“退不了就算了。”
“那房子呢?”
我看着周屿。
周屿说:“先留着。”
父亲闭上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小时候我写作业,他在桌边等我写完最后一道题。
05
第二天早上,周屿把一只铁盒放在餐桌上。
铁盒原来装茶叶,边角掉了漆。我认得它,是父亲年轻时从旧家带走的。后来母亲去世,东西分了几次,我没想到它还在。
“哪儿来的?”我问。
“你爸让我拿给你。”
我没有打开。
周屿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很久,他也没关。
我把铁盒推到桌边。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你看过?”
“看过。”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把火关掉。
“你没问。”
“我问了你就说?”
“你刚才问了。”
我抬头看他。
周屿从厨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他最近总这样,水烧开了不喝,放到凉了才想起来。
我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几把旧钥匙,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几张医院的纸,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晚晚:
房子先别动。你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钥匙在铁盒底下。
小野买车的钱,是我让他拿的。车后排改过,能放平,能装东西。以后我不住医院,就回静安里住。小野开车。
我不是把你的东西给他。我是把你的东西,先替你存到他那里。
你不肯回来,我就让他来接你。
别再替我撑场面了。家里没有谁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的,一直是你自己。
爸。”
我看完,把信折回原样。
周屿问:“你想哭就哭一会儿。”
“我没有想哭。”
“嗯。”
“这信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手术前一天。”
“他那时候就知道会这样?”
“他不知道会不会这样。他只是把能写的写了。”
我重新看向铁盒底部。
下面压着一把老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塑料牌上写着“云栖巷七号”。
那是母亲去世后留下的旧房子,已经空了很多年。
我一直以为父亲早就把它处理掉了。
周屿说:“你爸没把那套房子动过。”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吗?”
我没说话。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
是那辆车的改装清单。
后排加装了折叠板,车门换了扶手,副驾驶旁边装了一个很粗的挂钩。最后一项写着:保留旧车载收音机。
我忽然想起父亲手术前一天,反复问我:“新车的收音机,能不能听老戏?”
当时我说:“爸,你哪有心思听这个。”
他没再问。
铁盒里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小野的字。
“姐,车不是我的。等爸能下床,我们一起回云栖巷。你别再拿东西了,钥匙我替你保管。”
字写得很丑,最后一个“管”少了一横。
我看了很久。
周屿说:“你弟不是没私心。”
“我知道。”
“他想要那辆车。”
“我知道。”
“他还在车里放了自己的坐垫。”
“我看到了。”
“所以也不是全为了你爸。”
“我知道。”
周屿没再说。
我拿起茶壶,给他倒水。茶叶泡得太久,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只知道你爸把钥匙给我,让我保管铁盒。”
“你为什么不打开?”
“那是你的东西。”
“你可以提醒我。”
“我提醒过。”
“什么时候?”
“你把证件放在菜谱下面那天。”
我想起那天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都要拿出来”。
我以为他问的是证件。
他其实问的是,我是不是准备把自己也一起拿出去。
我低下头,把信重新放进铁盒。
“周屿,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太苦。”
“那就别喝。”
“已经喝了。”
我看着他把剩下的茶倒进水池。
“我没有后悔结婚。”他说,“我后悔的是,结婚七年,才知道你不敢回娘家,不是因为你讨厌那里。”
我没吭声。
“你是怕那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把铁盒盖上。
“现在有了?”
“还不知道。”
“那你还回去?”
“我爸在那儿。”
“你爸说了,让你别回家。”
“他也说了,车是给小野的。”
周屿看了我一眼。
“他嘴硬。”
“我也嘴硬。”
“嗯。”
“那你呢?”
“我更硬。”
我们都笑了一下。
周屿拿起车钥匙,放在桌面上。
“车不退了?”
“先不退。”
“房子不动了?”
“先不动。”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我摸着铁盒掉漆的边缘。
“等我爸出院。”
“如果他不让你进门?”
“我就敲门。”
“他不开呢?”
“我继续敲。”
周屿点头,把水壶重新按下开关。
真正让人回家的,从来不是一句“你是我女儿”,而是有人把钥匙放回你手里,却不催你立刻开门。
06
父亲出院那天,小野开着那辆灰色的车来接。
车里没有新车的气味了,后排铺了一张旧毛毯。车载收音机里放着很慢的戏,小野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调子总是错半截。
父亲坐在副驾驶,抱着那个裂开的蓝色保温杯。
我坐在后排,周屿坐我旁边。
车开过静安里,父亲忽然说:“拐错了。”
小野说:“没错。”
“回云栖巷。”
“先去一趟旧家。”
“那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要回去住吗?”
父亲不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商店门口摆着一排塑料盆,里面种着不知道什么花。小野把车开得很慢,遇到人就提前踩刹车。
“姐,”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你坐稳点。”
“我没那么脆。”
“爸说你脆。”
“他说什么你都信?”
“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也信一半。”
父亲咳了一声。
周屿问:“改装的钱,是你自己出的?”
车里安静了一瞬。
小野说:“车的钱是爸给的,改装的钱是我出的。”
“你哪来的?”
“我把那辆旧车卖了。”
我看向他。
“你不是说旧车还能开?”
“能开才卖得掉。”
“你怎么没说?”
“你那时候只问我是不是拿了钱。”
“你可以说。”
“你会听吗?”
我没有回答。
车停在云栖巷七号门口。
门锁上落着一层灰。小野下车,拿钥匙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进去,父亲在车里不耐烦地说:“你手笨。”
小野回头:“你来。”
父亲没动。
我从铁盒里拿出那把钥匙,递给他。
“爸,你来开。”
父亲看着钥匙,没接。
“我手抖。”
“那我开。”
“你也笨。”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乱,藤条垂到地上。父亲年轻时用过的藤椅还在,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小野走进去,先把窗户打开。
周屿在门口换鞋,他把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又把小野踢歪的那双拖鞋摆正。
父亲坐在客厅里,四处看。
“我房间呢?”
小野说:“还是原来的。”
“被子晒了吗?”
“晒了。”
“谁晒的?”
“我。”
“你会晒被子?”
“不会才晒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去厨房找杯子,发现柜子里还放着母亲留下的白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我小时候总嫌它难看,母亲却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杯子洗了三遍。
周屿站在厨房门口问:“还洗?”
“有灰。”
“已经没有了。”
我把水龙头关掉。
客厅里,父亲在问小野:“你那个车,什么时候再开过来?”
“明天。”
“后排的板子松不松?”
“不松。”
“收音机呢?”
“能听。”
“那就行。”
我端着杯子出去,放在父亲面前。
他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说:“晚晚。”
“嗯。”
“房子……”
“先不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父亲摸了摸杯沿缺口。
“钥匙你拿着。”
“哪把?”
“都拿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铁盒,把里面的钥匙一把把放在桌上。
父亲看了一眼,又推回来。
“别放桌上,容易丢。”
“那放哪儿?”
“你包里。”
我把钥匙重新装进包里。
父亲低头喝了一口水,嫌弃地皱眉。
“凉了。”
“没人让你现在喝。”
“我说凉了。”
小野在旁边笑了一声,立刻咳嗽起来。
父亲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
周屿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地上的藤条上。没人说话,屋里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唱腔。
晚上回到静安里,周屿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我把自己的钥匙放在旁边。
两把钥匙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第二天一早,小野发来消息,说父亲让他带车去买菜。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问:“姐,你去不去?”
我正蹲在玄关整理鞋子,把一双拖鞋调成同一个方向。
我想了想,回他:“等我把杯子洗完。”
水池里那只蓝色保温杯还没洗。
杯盖的裂缝里,卡着一点很小的茶叶。
周屿在门口等我,父亲在车里催小野,厨房的水还开着。我把杯盖冲了冲,顺手关掉水,出门时没有锁上里屋的门。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