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的灯管坏了一根,一亮一暗,像谁在那儿喘气。
我把车倒进 B-127,后轮压过减速带,咯噔咯噔两下。
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车头正对着墙上那行黄漆字,B-127,漆掉了一块,1 的尾巴断成两截。
这个车位,是我婚前买的。
十八万,一次性付清,没贷款。
证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我妈的名字。
我伸手把车位锁的遥控器从扶手箱里摸出来,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黄黑相间的挡板慢慢立起来。
声音在地库里荡了一圈,撞到柱子上又弹回来。
下车,一股潮气扑上来,混着轮胎的橡胶味儿。
墙角积着一摊水,不知道从哪儿渗的,边上搁着两个塑料桶接水。
桶里的水满了,晃一晃,能照见顶上那根坏灯管。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右前轮上还沾着老家村口的黄泥。
上礼拜回去上坟,那条土路还没修。
拉开车门,把副驾上那兜喜糖拎出来。
糖是我妈一颗一颗装的,红色塑料袋,系着个死结。
解的时候指甲掐进塑料里,扎了一下。
电梯口的风大,吹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进电梯,按了十六楼。
轿厢里的镜子照出我,衬衫领子皱了一道,胡子也没刮。
明天就是婚礼。
电梯到十五楼停了一下,没人进来,门又合上。
我盯着数字慢慢跳到十六。
开门的时候,闻见排骨汤的味儿。
我妈在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回来了?”她隔着厨房门喊。
“嗯。”
“糖装好了?”
“装好了,放桌上了。”
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边上摆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
是苏晴的,鞋头朝里,摆得很正。
我妈从不乱动别人的鞋,就这一双,她每天都要摆正。
厨房的玻璃门蒙着一层油雾,我妈的影子在里面晃。
她今年五十九,头发染过,发根还是白的。
“汤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行,别搁太久。”她说。
“知道了。”
“你丈母娘那边,明天来多少人?”
“十来个吧。”
我妈顿了顿,勺子磕在锅沿上,叮一声。
“那个……车位的事,你跟晴晴说过没?”
“说过了。”
其实没说过。
这是我头一回跟她撒谎,撒得很轻,像把一片纸屑掸到地上。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把喜糖倒在餐桌上,一颗一颗往小盒子里码。
红色的盒子,一百二十个。
苏晴说每桌摆两盒,剩下的给伴娘。
数到第四十七颗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苏晴妈妈”。
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接。
“喂,阿姨。”
“小周啊,忙不忙?”她那边很吵,像是在菜市场。
“还行,在装喜糖。”
“哎哟,辛苦辛苦。”
她笑了一声,笑声有点长。
“那个,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那个车位,多少钱买的来着?”
我说:“十八万。”
“十八万啊……”她拖了个长音,“现在涨了吧?”
“听说涨了点。”
“我楼下老王家那个,上个月卖了三十一万。”
我没接话。
她等了等,又说:“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嗯。”
“哦——”
这一个“哦”字,拖得比前面那个还长。
“行行行,你忙你忙,阿姨就是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发现手里那颗喜糖被捏扁了。
糖纸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酥心。
我妈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
“谁啊?”
“苏晴她妈。”
“说啥了?”
“问车位多少钱。”
我妈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擦完又擦,围裙那块布都让她擦得发亮。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
“哦。”
她坐下来,看着我码糖。
看了一会儿,她说:“磊子,那车位……要不还是过到你名下吧。”
“妈,过户要交税的,好几千。”
“几千就几千。”
“不急这一时。”
“我怕。”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我听见。
“怕啥?”
她没回答,起身回了厨房。
抽油烟机又响起来。
晚饭吃得不多。
我妈扒了半碗饭,筷子搁下,又拿起来。
“晴晴今天怎么没过来?”
“她说要回家收拾东西。”
“哦,也是,明天过门,得从娘家走。”
我妈说到这儿,自己点了点头。
“她妈这两天,没为难她吧?”
“没有。”
“那就好。”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
“磊子。”
“嗯?”
“你丈母娘那个人……”
她说到一半,摇摇头。
“算了,不说了。”
阳台上的绿萝垂在花盆沿上。
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养了七八年。
叶子黄了一半,像谁没梳好的头发。
我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瓷砖上。
晚上十点多,我妈屋里的灯灭了。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屏幕上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嗓门很大。
我起来找烟。
烟在阳台的柜子里,柜子上头堆着杂物。
搬开一个纸箱,看见最里头压着个牛皮纸袋。
袋子是那种老式的,边上磨得起了毛。
抽出来掂了掂,不重。
打开,里面三样东西。
一张车位产权证复印件。
一张死亡证明,我爸的,二〇〇九年。
一份房屋买卖合同,老家的房子,成交价六十二万。
三样东西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黏,粘在纸上。
我把产权证抽出来看。
权利人:王秀兰。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坐落:锦和苑地下一层 B-127。
面积:十二点五平方米。
底下盖着红章,章有点歪。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妈把这三样捆在一起,放在柜子最里头。
好像这三样是一回事。
橡皮筋一碰就断了,弹在手背上。
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我把三张纸重新叠好,压回箱底。
回到客厅,我妈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磊子,还没睡?”
“快了。”
“阳台窗户关了吗?晚上有风。”
“关了。”
门缝里的光灭了。
八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苏晴发来微信:“我在楼下,上来一趟。”
就这一句,没有表情包。
平时她发消息,句尾总要带个笑脸。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这么晚了谁啊?”
“苏晴。”
“哎哟,快让进来。”
我妈赶紧把碗放下,理了理头发。
我去开门。
苏晴站在门外,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围巾。
围巾捂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阿姨。”她进门先叫了一声。
“哎,晴晴来了,吃饭没?”
“吃了。”
“喝碗汤吧,我刚炖的。”
“好。”
苏晴换鞋,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
放的时候,袋子边角碰了一下鞋柜,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妈进厨房盛汤。
苏晴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脱羽绒服。
“外面冷?”我问。
“还行。”
“围巾摘了吧。”
“待会儿就走。”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看了一下。
我妈把汤端出来,放在她面前。
“趁热喝,放了山药。”
“谢谢阿姨。”
苏晴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两口。
碗沿上留了一圈雾气。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看了一会儿,我妈说:“晴晴,明天就过门了。”
“嗯。”
“往后有啥不痛快的,跟我说。”
“哎。”
苏晴把碗放下,手指在碗边上转了半圈。
“阿姨,我有件事想跟磊子说。”
我妈愣了一下,站起来。
“那你们说,我回屋。”
“不用,您坐着也行。”
“我回屋。”我妈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把厨房门带上了,很轻。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电视还开着,卖锅的广告演完了,换成了一个唱歌的。
苏晴把鞋柜上那个文件袋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拉链拉开,抽出一沓纸。
三页,打印的,A4。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推了两寸。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签了它,婚后咱们再重新买一套。”
我盯着那沓纸,没动。
“什么玩意儿?”
“你先看。”
“你先说。”
“看了再说。”她说。
声音不高,也不急。
我拿起第一页。
抬头一行黑体字:婚前财产约定协议。
往下看。
第一条,位于锦和苑地下一层 B-127 号车位,系甲方之母王秀兰个人出资购买……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这什么意思?”
“往下看。”
第二条,婚后双方另行购置车位、车辆,由双方共同出资,登记于双方名下。
第三条,甲方应于婚礼后三个月内,归还乙方婚前出借之款项六万元整。
我把这三条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耳朵里嗡嗡的。
“六万。”我说。
“嗯。”
“你怎么写这个?”
“该写。”
“这钱你不是说不用还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是我说的,不是你做的。”
她说完,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我坐在那儿,觉得脸上有点烫。
去年冬天,车位要交钱,我手头差六万。
给我舅打电话,我舅说年底资金紧。
我在阳台上蹲了半宿,烟抽了半包。
苏晴出来,把一张卡塞给我。
“先拿去。”
“多少?”
“六万。”
“哪来的?”
“我攒的。”
“你妈知道吗?”
她当时笑了一下,说:“我妈要是知道,还能剩下?”
“这协议谁写的?”我问。
“我写的。”
“你自己写的?”
“找了个模板。”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上有一行小字,被涂改带盖过。
涂改带下面是打印机打的地址,某某法律咨询。
“这是你妈找的?”
苏晴没说话。
“是不是?”
“是。”她说,“模板是她拿来的。”
“那三条呢?”
“第一条我改的,第二条我加的,第三条也是我加的。”
“你妈原来写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
“原来第一条写的是,车位归你和我共同所有。”
我把纸放下。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绿萝吹得晃。
叶子蹭着玻璃,沙沙的。
“你妈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苏晴说。
“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车位的事。”
“她问我了。”
“她也问我了。”苏晴说,“问我签没签。”
我这才明白过来。
下午那个“哦——”字,拖得那么长。
不是随口问问。
是催。
“苏晴。”我说。
“嗯。”
“你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这车位,写我妈名字,你一分钱好处没有,还倒贴六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她没回答,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结了一层皮,白白的,皱起来。
厨房门响了一下。
我妈出来了,围裙还系着。
她站在客厅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我听见了。”她说。
苏晴站起来:“阿姨。”
“坐,坐着。”
我妈没坐,走到电视柜边上站着。
电视柜上摆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相框是塑料的。
“晴晴。”我妈开口了。
“哎。”
“那六万,是你的钱?”
苏晴看了我一眼。
我没吭声。
“是。”她说。
我妈点点头,点得很慢。
“我早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我问。
“去年腊月,她来咱家包饺子。”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在厨房问她,那钱你妈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
“我就知道了。”
我想起来了。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在阳台上抽烟。
厨房里我妈和苏晴在剁馅。
我听见我妈问了句什么,苏晴答了两个字。
当时我以为是说饺子馅咸淡。
原来是这个。
我妈走到茶几边上,把那份协议拿起来。
她不戴老花镜看不清,眯着眼,凑得很近。
“这上头写的啥?”
“写车位是您的。”苏晴说。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我的?”
“嗯。”
“白纸黑字,谁也拿不走。”
我妈把纸放回去,放得很轻。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橡皮筋断了,她换了根新的,红色的。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解开。
一张一张往外拿。
死亡证明,卖房合同,产权证复印件。
“你看看。”她对我爸的照片说。
“这房子是九八年买的,二楼,朝南。”
“你爸在阳台上砌了个花池,种月季。”
“他走那年,月季开得可好。”
我妈说到这儿,嗓子哑了一下。
“我卖了六十二万。”
“给磊子凑首付,五十万。”
“剩下十二万,买了这个车位。”
“我这辈子,就这一样东西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苏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蹭。
我妈把三张纸收回去,捆好。
“晴晴,阿姨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协议,你妈知道吗?”
苏晴摇头。
“她知道,得闹。”
我妈叹了口气。
“那你还写?”
“写。”苏晴说,“婚礼前不写,以后就写不了了。”
我妈看了她很久。
“好孩子。”她说。
就这三个字。
然后我妈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收着。”
“妈,这……”
“收着。”她说,“我要是哪天真不行了,你拿着这个去过户。”
“别等别人来跟你要。”
我把纸袋接过来,抱在怀里。
纸袋上有股樟脑丸的味儿,混着一点旧纸的霉气。
苏晴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按了一下。
“签吧。”
我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看。
第一条,车位归我妈。
第二条,婚后重新买。
第三条,六万。
我在甲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小黑点。
苏晴在乙方那儿签。
她写字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出来。
是她妈给她求的,戴了三年,颜色都褪了。
签完,她把笔收起来。
“明天结婚,这算彩礼还是嫁妆?”
“算规矩。”她说。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我明天穿那件红的。”
“哪件?”
“去年你俩给我买的,我一次没穿过。”
“穿吧。”
“会不会太扎眼?”
“扎眼好。”苏晴说。
我妈笑了。
她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像一张揉过的纸。
苏晴走的时候,十一点二十。
我送她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层亮一层不亮。
她走在我前面,羽绒服的下摆一颠一颠。
到单元门口,她停下。
“回去吧,外面冷。”
“嗯。”
“明天别迟到。”
“不会。”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六万,你不用急着还。”
“协议上写着呢。”
“协议是给我妈看的。”她说。
说完就走了,围巾在风里飘。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她的背影拐过花坛。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灭。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六。
明天九点,婚车来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
七点,伴郎来了,是我发小。
他一进门就嚷:“新郎官,精神点!”
“嗯。”
“你这眼睛咋回事?”
“没睡好。”
“废话,谁睡得着。”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带,往我车头上绑。
八点,婚车到了。
六辆,清一色的黑色。
我妈换了那件红毛衣,站在门口。
毛衣是酒红色的,领口有点紧。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这样行吗?”
“行。”
“头发乱不乱?”
“不乱。”
出门前,我妈拉住我。
“磊子。”
“嗯?”
“昨天那协议,你放好了?”
“放好了。”
“放哪儿了?”
“我包里。”
“放包里不行,容易丢。”
她从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塞进我西装内兜。
袋子鼓鼓的,把西装顶起一块。
“妈,这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要紧。”
婚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我妈。
她站在单元门口,红色的毛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抬手挥了挥。
挥到一半,又放下了。
接亲,堵门,红包,改口。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我出了一身汗。
苏晴穿白纱,坐在床边。
她妈站在旁边,笑得脸都僵了。
“小周啊,以后可得对我们晴晴好。”
“一定。”
“那车位的事——”
苏晴打断她:“妈,吃糖。”
她妈接过糖,话头就断了。
糖纸在她手里窸窸窣窣响。
她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我。
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糖剥开塞嘴里了。
婚礼上,司仪让新人说誓词。
苏晴说:“以后有事,咱们商量。”
我说:“以后有事,咱们商量。”
底下人都笑,说这俩人对台词呢。
我妈坐在第一桌,红毛衣。
她没怎么吃,一直看我们。
散场的时候,她把桌上的喜糖都收进包里。
一颗都没剩。
婚后的日子,跟没结婚也差不多。
早上七点起,晚上七点到家。
我妈做饭,苏晴洗碗,我拖地。
地拖完了,苏晴总要再拖一遍,说我拖得不干净。
第二年春天,小区里贴通知,说 B2 层要开卖。
一个车位二十八万。
苏晴拿着通知单看了半天。
“买吗?”
“差钱。”
“差多少?”
“十来万。”
她把通知单折起来,塞进抽屉。
“那就再等等。”
第三年,车位涨到三十四万。
我们还没买。
钱用在了别处——苏晴她妈做了个手术,报销完自费四万多。
我没提车位的事。
苏晴也没提。
那年冬天,苏晴怀孕了。
我妈高兴得不行,天天炖汤。
炖得屋里一股子当归味儿。
有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阳台上。
绿萝换了盆,新叶长出来,嫩绿的。
“磊子,那车位,你去过个户吧。”
“妈——”
“我现在就想给你。”
“不急。”
“你不急我急。”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
袋子上的红橡皮筋已经换成了第三根。
“我今年六十二了。”
“说这个干啥。”
“我说真的。”她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样东西写我名字。”
“写完了,我也踏实了。”
我没接。
我把袋子又塞回她手里。
“再放两年。”
“为啥?”
“放着踏实。”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把袋子抱在怀里。
楼下的路灯亮着,光从树缝里漏上来。
后来我们还是没买新车位。
B-127 一直用着,我妈的名字。
每次开车进地库,按一下那个遥控器。
“咔哒”一声。
挡板立起来,车倒进去。
有一天,我妈自己开车去超市。
她考了驾照,六十岁那年考的,考了三回。
回来的时候,她把车停进 B-127。
我在楼上听见“咔哒”一声。
比平时响一点。
晚饭桌上,我妈说:“今天倒车倒得不错。”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苏晴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慢点开。”
“知道。”
“那个遥控器,您会用了?”
“会。”我妈说,“一按就响。”
她说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苏晴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我妈又开口:“晴晴。”
“嗯?”
“你妈上回住院,那钱……”
“妈,别提那个。”
“我就说一句。”
“您说。”
“那钱是你们小两口的,我记着。”
苏晴没吭声,筷子在碗里停了停。
“记着就行。”她说。
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子爬到了窗框上。
风一吹,叶子蹭着玻璃,沙沙地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