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把我那串钥匙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垃圾桶在云栖路十七号门口,绿色的,盖子歪着。他丢得很准,一下就进去了。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从头到尾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副驾上坐着小满,她的头刚从我肩膀上抬起来。仪表盘上的时间是六点零七。
那天晚上六点半,我本来要去韩越他妈那儿吃饭。这顿饭我答应了半个月,改过两次日子,第三次定在周六。早上我给他打电话,说店里一件客人的大衣要赶,可能晚点。他说,没事,你忙。
我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把什么都安排妥当,然后谁都不用管我。
三点半,小满来电话。她那间美甲铺的二房东要把半间门面收回去自己用,给她半个月搬家。她声音听着挺平,我听着不对,拿了包就下楼。
云栖路往西,过两个红绿灯,是她那条街。她站在卷帘门底下,门只拉了一半。
后座上是她两个小姑娘,还有四五个塑料袋,装甲油和贴片。我拉开车门,小满把后座的门拉开,往里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她说,晚晚,我坐前面吧,后面挤得我腿都伸不开。
我说,前面堆着东西。
她没理我,拉开门坐进来,把我那个装珠针的铁盒扒拉到脚垫上,又把我一件套着塑料袋的客人大衣抱到腿上。她往后一靠,说,你这副驾怎么调这么靠后,像给谁留的。
我说,我东西多。
那天下午我们看了三个地方。第一个在二楼,楼梯窄得抬不进她的美甲椅。第二个临着一条小巷,房东要押三付一,她算了算,摇头。第三个什么都好,就是隔壁是家卤味店,她皱着鼻子说,我这给人做指甲,手上全是卤味味儿。
我说,那就再找。
她说,晚晚,你说话总是这么轻巧。
我笑了一下。她这个铺子开了六年,头一年的房租是我垫的,后来她分三次还我,最后一次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包里。这些事我们俩都不提。
四点四十,我给韩越打电话。
我说,我这边还得一会儿,你先过去吧。
他说,我在你店门口。
我说,我不在店里。
他说,那我过去。
我说,不用,你直接去你妈那儿,我这边完了自己开车过去。
他嗯了一声,没挂。我也没挂。过了两秒,两个人一块儿挂了。
五点半,我们从第三个地方出来。小满一路没说话。上了车,她把靠背放低一点,脑袋往我肩膀上歪过来。后座那两个小姑娘在小声说话,塑料袋窸窸窣窣。
我没动。我鞋里进了粒沙子,从中午硌到现在。
六点整,车停在云栖路十七号门口。我想着上去放件衣服。
然后我看见韩越从电线杆那边走过来。
他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色夹克,左手拎着个布袋子,不大,鼓鼓的。
他走到副驾那边,站住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拉门的样子。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才拉开。
小满正靠在我肩上,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我们俩就是这么个姿势。
他看了一眼。
门没关,他松了手。风从外面进来,把仪表盘上的一张纸条吹到了脚垫上。
他转过身,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抬手,丢进了那个绿垃圾桶。
盖子晃了两下。
他往巷子那头走。布袋子在他手里一晃一晃。
全程,他一个字都没说。
小满坐直了,说,晚晚。
我说,嗯。
她说,你不追?
我说,追什么。
她说,晚晚,你手在抖。
我说,我饿的。
他走的时候,那个布袋底下湿了一块,颜色比上面深。我看了很久,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02
那天晚上我把小满和她两个小姑娘送回去,又一个人开回了望江里。
十一点,我又下楼,开车回了云栖路。
垃圾桶还在,盖子还是歪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伸手进去,把那串钥匙摸了出来。手上沾了点黏的东西,是别人倒的汤水,还带出几片橘子皮。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开门。
我没看那串钥匙,直接扔进玄关的抽屉,关上。
第二天上午,小满来了我店里。
她坐在给客人试衣服的小圆凳上,看我熨一件衬衫。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冒,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
她说,你昨晚给他打电话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他给你打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晚晚。
我说,这件衬衫领子得放半寸,客人的脖子粗。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晚晚,我问你个事。
我说,问。
她说,他是不是从来不坐你的车。
我说,他晕车。
熨斗在我手里停了一下。我说,他上早班,五点多就起,坐我的车容易困。
小满说,他开公交的。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把熨斗立起来,说,小满,你今天没别的事干?
她笑了一下,没笑到底。
她说,昨天我坐你副驾,那椅子是往前挪过的。
我说,我东西多,老得往后推。
她说,你推的是往后。
我没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晚晚,你这人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人不好意思麻烦你。
我说,你麻烦我的时候也没少。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那倒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说,前天他来我店里坐了半个钟头。
我说,他找你干什么。
她说,没干什么,看我给客人做指甲。走的时候他问我,你手还疼不疼。
我说,我手不疼。
她说,他说你手疼。他说你不会跟我说的。
小满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到中午。下午我去车上拿那件客人的大衣。划粉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副驾座位底下。
我伸手去够,摸到一块布。
拽出来是一双线手套,旧的,手心那一面是黑的,沾着油。
我认得这种手套。他在车队干活的时候戴的就是这种。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坐过这个座位。
03
我把手套放在熨台上,压在那盒珠针底下。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四点多,李姐来取她那件大衣,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说,晚晚,你这手艺,放商场里得翻倍。
我说,我这儿没商场贵。
她说,那我下回还找你。
她走的时候把门口的塑料门帘碰得哗啦响。
我把手头的活收干净,坐在小圆凳上。
三年前的冬天,环城路上,我的车熄了火。后头的公交停在我屁股后面,司机下来,帮我把车推到路边。推完他上车就走了,没留电话。第二天我去城南那个场站找的他。
那天他戴的就是这样一双线手套。
头一年冬天,我有几回下楼,一拉车门,车里是暖的,座椅也是暖的。我以为是头天晚上空调没关。后来我学乖了,下车前都检查一遍,还是有那么两回。
去年夏天有一场大雨。我忘了关副驾的窗,第二天早上下楼,窗是关着的。我跟小满说,我记性越来越差。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要回来,可我一件一件全记得。小满那件米色针织衫,她借了两年;楼上王姐的一把剪刀;前年那个客人欠我的改裤脚的钱,我没提,但我记得。
那韩越呢。我把他记在哪一栏里。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我妈上个月寄来一箱红薯,我搁在店后面,一直没动。天快黑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按了他的号,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又删了。
我想不起来上一回是我先打给他的,是什么时候。
七点多我关了店,站在门口。一辆公交从云栖路上开过去,车里亮着灯,人不多。车身侧面写着环城二路。
我看着它开到红绿灯。
三年了,我不知道他上几点的班。
04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三点多,我披了件外套下楼,走到店里。路灯还亮着,云栖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把那件衬衫又熨了一遍。领子,袖口,前襟。熨斗走过去,蒸汽扑在脸上。第三遍的时候领子已经有点发亮,我才停手。
然后我把抽屉里的线轴全倒出来,按颜色排。深蓝,浅蓝,灰,米白,卡其。排完我觉得不对,又倒出来重排了一遍。
我把缝纫机擦了一遍,连底下那颗螺丝都擦了。抹布洗了三回,水还是浑的。
那双手套我拿到水池边,用肥皂搓。搓了十来分钟,黑的那块还是黑的。我把它搭在熨台边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在小圆凳上睡着了。
七点,有人敲门。是小满,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她说,你眼睛肿了。
我说,我没睡好。
她说,晚晚,铺子定了,就西头那个,比原来小一半。
我说,挺好。
她把包子放在熨台上,看见了那双手套。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说,晚晚。
我说,嗯。
她说,你抽屉里那串钥匙,是他的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认识你。
05
小满走了以后,我把抽屉拉开。
那串钥匙在最里头,压着一沓没拆的快递单。我拿出来,放在熨台上。
一个旧塑料圈,圈上挂着一把车钥匙,还有一把小的铜钥匙。
我拿着它下楼,走到车边。
我把车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锁开了。
认识他以后没多久,一个下雨天,我从包里翻出这把备用钥匙,塞进他夹克的口袋,说,你拿着,以防万一。
他说,好。
就这么一句。
我站在车边上,攥着那串钥匙。
去年腊月,有两天我下楼,车是暖的,座椅也是暖的。我以为是我头天晚上没关空调。
去年夏天那场大雨,我忘了关副驾的窗。第二天早上,窗是关着的。
还有一回,我的车停得离墙太近,上车得侧着身子。第二天再下去,车往前挪了半米。
这些事我都记得。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干的。
回到车里,我在副驾门边的储物格里摸到一个矿泉水瓶,拧得很紧,里面泡着两个烟头。他戒了三年烟,我见过他把一整包扔进垃圾桶。
我把瓶子拿出来,扔了。
那把小的铜钥匙,我试了店门,试了家门,试了抽屉,都对不上。
我把它放回抽屉,跟划粉搁在一格。
下午四点,我把车开到城南。
他的场站在一条巷子尽头,门口一排自行车。我停在对面,没下车。
六点十分,一辆环城二路拐进来,停稳,门开了。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
06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扔进场站门口的垃圾桶,往巷子里走。
我推开车门,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
我们隔着一条巷子站着。他先过来,走到车边,站住。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他嗯了一声。
我说,上车吧。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我把那串钥匙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中间的储物格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
我说,这是我给你的那把吧。
他说,嗯。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头一年冬天,下雨那天。你把钥匙塞给我,说以防万一。锁完车你就忘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还我。
他说,你也没要。
车里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推着一辆装纸箱的三轮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我说,那把小的呢。
他说,什么小的。
我说,你那串上还有一把小的,铜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不是我的。
我说,那是谁的。
他说,捡的。
我说,在哪儿捡的。
他没说话。
我说,那天你拎的那个布袋,里头是什么。
他手搭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外面。
他说,我妈炖的藕汤。
我说,藕汤。
他说,她说你上回说好吃。
我说,那你拎回去干什么。
他说,凉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我喝了。
我说,三年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说,我说什么。
我说,你随便说点什么。
他说,我说了你能听吗。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车冬天是暖的。
他愣了一下。
他说,天冷。
我本来想问,你在副驾上等过几回。话到嘴边,我没问。
那天我把他送到他楼下。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句,你路上慢点。我说,嗯。
小满的新铺子开在西头,比原来小一半。搬家那天韩越来了,帮着抬那张美甲椅。椅子重,他一个人扛上二楼,下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小满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说,我下午还有班。
我说,我送你。
他上了车,坐副驾。
副驾上的铁盒和大衣,我头天晚上就搬到后备箱去了。座椅我也往后调了两指。
他坐下,愣了一下,说,今天这么干净。
我说,嗯。
车开到环城路,他睡着了。
到了场站门口他醒过来,把安全带解开,说,到了。他下车,把门带上,力气很小,门没关严。
我伸手推了一下。
晚上回到望江里,我把那把小的铜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挂在了自己的钥匙圈上。走路的时候它碰着车钥匙,响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