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手上那块表是块老表,客人说是他丈人留下的,停了八年,想修。
我捏着镊子把游丝往外挑,屏着气。铺子里静,能听见老周在里屋打盹的呼吸声,一长一短。手机在玻璃柜台上震,震得螺丝刀挪了半个身位。
陈建平打来的。他这个点从来不打电话。
“没过。”
“什么没过。”
“年检。尾气那项,人家说超了。”
我把镊子搁下,看了一眼门外。安平街下午没什么人,对面裁缝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挂着的半截裤腿。
“超多少。”
“单子上写着呢。人家说这车年头到了,修不划算,不如趁早处理。”
我没吭声。那头也没吭声。我们俩隔着电话听彼此的呼吸,听了能有五六秒。
“你先回来。”我说。
“嗯。”
挂了电话,我把那块表翻过来。后盖上刻的字磨得快平了,只摸得出一点凹凸。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里屋出来,缸子沿上磕了个豁口,他用了十几年也没换。
“谁啊。”
“建平。车年检没过。”
老周呷了口水,咂摸了一下,说:“那车有十五年了吧。”
“有了。”
“十五年。”他把缸子往柜台上一墩,“该换了。车这东西,过了十五年就是废铁,你修它花的钱,够再买半辆。”
我没接话。镊子尖上还夹着那根游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我把它放回小盘子里,手没抖。
那辆车是银灰色的,我爹留下的。他开了三年,走之前把钥匙给了陈建平,说你开着,别糟蹋。陈建平接了钥匙,一开就是十二年。头几年他还隔三差五擦一回,后来就只剩加油和年检两件事了。我坐副驾驶的次数不多,多数时候是他自己开去建材市场,后座放倒,拉石膏线、拉踢脚线、拉人家装修剩的半袋子水泥。
我爹以前也是开车的,在单位车队,后来单位没了,他就去给人拉货。他常说一句话,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它上心,它就多陪你两年。他走那年六十八,车才三年,正是好开的时候。
老周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要我说,换就换个新的,现在不是有那种充电的,听说跑起来便宜。”
“那玩意儿五年就成废品了。”我说。
“谁说的。”
“建平说的。他自己说的。”
老周愣了愣,笑了,说你们家这位,嘴上挺明白。
我把表壳扣上,拿软布蹭了蹭。玻璃面上有道划痕,不深,斜着从十二点划到四点。客人说不用换,留着,他丈人眼神不好,戴了十几年,划痕都是他自己磕的。
我心想,这表比他丈人还经熬。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建平发来一条,说晚上他妈过来吃饭。
我回了个“知道了”。
婆婆来,一般是有事。她没事不来,来了就有话要说。上回她来,是说小叔子建军在外地工地上摔了一跤,不重,但歇了半个月,工钱扣了不少。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把这事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最后说,我不是跟你们要钱,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那天我给她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吃了一个,另一个夹给我儿子陈默,陈默说奶奶你吃,她说我牙不好,咬不动。
我把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跟老周说早点回。老周说你去吧,这表明天再弄。
走出安平街,日头还高。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着晚上这顿饭该怎么吃。
02
晚饭是陈建平做的。他做饭就那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一个汤。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把土豆丝往盘子里扒拉,围裙系得歪,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没打开。陈默从学校回来,喊了声奶奶,钻进屋里写作业去了。
“车的事,建平跟我说了。”婆婆开口。
我把包挂在门后,说:“嗯,没过。”
“我听他说,想换个充电的。”
“他跟我提过一嘴。”
陈建平端着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说:“妈,先吃饭。”
婆婆没动。她把布袋子往腿上一搁,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是怕它自己跑了。
“我这儿有点钱。”她说,“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你们要换车,先拿去使。”
我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那凳子有一条腿短,坐上去会晃,我一直没修。
“妈,不用。”我说,“车还能开,修修就过去了。”
“修?人家不是说修不划算吗。”
“人家是卖车的,当然说不划算。”
婆婆看了陈建平一眼。陈建平正在盛饭,头也没抬,说:“妈,先吃饭,吃完再说。”
“你就知道吃饭。”婆婆说他,“你媳妇都发话了,你倒沉得住气。”
陈建平把饭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接这个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陈默扒拉了两口饭,说学校下礼拜要交资料费。我说多少,他说了个数,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婆婆在旁边听着,嘴动了动,没说话。
吃到一半,陈建平开口了。
“我是这么想的。”他把筷子搁下,“这车再修,也就撑个一年半载,明年还得检,后年还得检。与其年年折腾,不如换。穷人买车就得记住,什么车过了十五年都是废铁,几十万上百万的也一样,那种充电的五年就成废品。这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你明白你还想换充电的?”我说。
他噎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该换的时候就得换。现在那种充电的,跑一公里花不了几个钱,我在市场里听人算过。”
“你听谁算的。”
“老赵,就是卖瓷砖那个。他去年换的。”
“他换他的。”
“我不是跟他攀。”陈建平的声音低了点,“我天天拉货,人家一看我那车,价都往下压。车破,人家觉得你人也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妥,不吭声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建材市场蹲活儿,车就是脸面,一辆十五年的旧车停在那儿,人家第一眼就把你归到不靠谱那一堆里。这道理我懂。可懂归懂,钱从哪儿来。
“换车得多少钱。”我问。
“首付咱家存的那点够。剩下的慢慢还。”
“慢慢还,还几年。”
“三年吧。”
“三年。”我重复了一遍,“陈默后年高考,考上大学一年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陈建平不说话了。
婆婆这时候把布袋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还有一张存单,压在最底下。她把东西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我这钱,本来是想着给建军的。”她说得很慢,“他在外头,媳妇身子骨不好,孩子又小。我这当妈的,不能不管。可你们这边……”
她顿住了。
我看着她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在厂里干活落下的。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退休了还去给人看车棚,一个月挣那点钱,全攒着。
“妈。”我说,“这钱您收着。建军那边要用,您手里得有。”
“那你们……”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把布袋子又合上了,但没往回收,就搁在桌子边上,像一件还没决定归属的东西。
“我不是偏心。”她忽然说,“建军那头,我是真放心不下。可你们这头,我也不是不惦记。上回陈默说想买个什么学习机,我记着呢,就是没敢接话。”
陈默在屋里喊了一声:“奶奶,我不要学习机了。”
一桌人都笑了。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说这孩子,耳朵倒尖。
那顿饭吃完,婆婆要走。我送她下楼,她在楼道口站住,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塞给我,说是她自己腌的萝卜条,让我早上配粥。
“车的事,”她说,“你别跟建平置气。他那人嘴笨,心里有数。”
“我知道。”
“他那车,我坐过一回。”婆婆望着楼底下那辆银灰色的车,看了一会儿,“是你爹留下的吧。”
“嗯。”
“你爹那人,讲究。”她说,“车擦得锃亮,坐垫上都铺着毛巾。”
我没说话。
婆婆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那辆车停在最边上,车顶上落了层灰,右前轮旁边有一小块地是湿的,不知道谁家泼的水。
我走过去,拿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把,灰挺厚。
03
第二天铺子里不忙,我跟老周说出去一趟。
我去了城西旧货市场后头那条街,那儿一溜儿都是收车的。我没想真卖,就是想知道这车还值几个钱,心里好有个底。
第一家铺子门口坐着个胖子,正拿手机看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我把车停在他门口,他抬了下眼皮,问卖车?
我说问问价。
他站起来,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到车屁股那儿还蹲下去看了看底盘。然后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哪年的。”
“十五年了。”
“十五年。”他咂了下嘴,“跑多少了。”
我报了个数。
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大姐,我跟你说实话。十五年以上的车,我这儿不分好坏,论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论斤?”
“论斤。”他弹了弹烟灰,“铁价。你就是开个上百万的来,十五年,我也只能给你论斤。你要是早个三五年,还能给你算个车价。现在这个年头,谁要十五年的车?修一回的钱够买半辆二手的。你这车要是给我,我拆了卖件儿,能剩多少算多少。”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脖颈子,有点发烫。
“那要是不卖呢。”
“不卖就开着呗。”他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兜,“能开就开,开不动了再拉来。不过我劝你,别往里搭钱了,搭多少赔多少。”
我上了车,打着了火。发动机的声音有点闷,像人感冒了鼻子不通气。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胖子又坐回去了,手机声音还是那么大。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个远,从望江小区后头那条路走。路边有家修车的,门口支着个棚子,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给人换轮胎。我把车停在路边,下去问他,尾气超了,能修不。
老师傅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把汗,说:“能修,换个件儿就行。不过我得先看看。”
他掀开引擎盖,探进去看了半天,又让我打着火,听了听。
“能弄。”他说,“件儿不贵,工时费也不贵。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车岁数到了,你修好这一项,过阵子那一项又该闹了。跟人一样,上了年纪,按下葫芦浮起瓢。”
我说行,我先想想。
老师傅把引擎盖合上,说:“你这车保养得还行。发动机里头挺干净,不像没人管的。”
我愣了一下。这车我从来没管过,加油都是陈建平加,保养也是他去。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想起来才去一趟。
“是吗。”我说。
“看得出来。”老师傅说,“有人上心。”
我开车回了安平街,把车停在铺子门口。老周正给一个老太太换表带,见我回来,问怎么样。
我说,人家说论斤。
老周手一顿,随即笑了:“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
“实话才难听。”老周把表带扣好,递给老太太,“您试试松紧。”
老太太戴上,活动了两下手腕,说合适,问多少钱。老周报了个数,老太太嫌贵,说隔壁街才多少多少。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磨了几句,最后老周让了一点,老太太掏钱走了。
铺子里又剩下我们俩。
“修表这行,”老周忽然说,“越老的越有人要。车就不行,越老越没人要。”
我没接话,低头把柜台上的螺丝刀一把一把归拢到盒子里,按大小排好。
“你爹那会儿,”老周又说,“也开过一辆旧车。有一回我坐他的车去拉零件,半道上熄了火,他下来掀开盖子鼓捣了半天,手上全是油。我说这车该换了,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车跟人一样,你对它上心,它就多陪你两年。”
这话我听过,从我爹嘴里,听过不止一遍。
“你爹那人,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一样。”老周说,“现在这样的人少了。多数人是嘴上明白,手上糊涂。”
我手里那把螺丝刀停了一下。
有一年陈默学校开家长会,陈建平开车送我,到校门口我说你停远点,别堵门。其实门口不堵,我就是嫌那车旧,怕人家看见。这事我后来想起来,脸上有点烧,但当时说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晚上回家,陈建平还没回来。陈默在屋里做题,我进去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笔搁在耳朵上,人已经睡着了。我把他叫醒,让他洗把脸再写。
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我看见那辆车还停在老地方。天已经黑了,路灯照着车顶,那层灰看得更清楚。
我回屋拿了块抹布,接了盆水,下楼擦车。
先擦的引擎盖,一擦一道黑印子,抹布脏得很快。擦到副驾驶那扇门的时候,我拉开门,想擦擦门框里头。门一开,一股旧皮革的味儿涌出来,混着点烟味,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副驾驶的座位上铺着一块毛巾,洗得发白,边都毛了。我认得这块毛巾,是我爹的。他开车的时候,座位上总铺一块毛巾,说这样坐垫耐磨。
我伸手把毛巾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
我把老花镜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陈建平从来没跟我说过,这车里还留着我爹的东西。
04
我没把老花镜拿上楼。
我把它放回原处,毛巾也铺回去,按原来的样子压好。然后我把车门关上,端着那盆脏水上了楼。
水倒进卫生间,盆扣在墙角。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有一圈油印子,是陈建平炒菜溅的,他每次炒完都不擦。我用钢丝球蹭,蹭了半天才蹭掉。
陈默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擦灶台,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灶台脏了。
他哦了一声,回屋去了。
我接着擦。抽油烟机的外壳也擦了一遍,擦到按钮那儿,手指头停了一下。这个抽油烟机是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快二十年,按钮上的字都磨没了,我闭着眼也知道哪个是哪个。
擦完厨房,我把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
楼下那辆车还停在那儿。我从阳台往下看,能看见车顶,还有车头那一点点银灰色。
我忽然想起来,我爹走的那年,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陈建平从病房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说,爸刚才跟我说话来着。
我问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让我把车开好。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我爹那人,一辈子话不多,临走前能交代的也就是这些。车,房子,好好过日子。
现在想想,他跟我说的话是“别太要强”,跟陈建平说的是“把车开好”。
这两句话,搁一块儿,好像也不是随便说的。
05
第二天是周六,陈建平没去市场。
吃早饭的时候,他说:“我今天去把车洗洗,顺便问问修车的事。”
我说:“不用洗了。”
他抬头看我。
“我昨天问了,能修。换个件儿就行。”
“多少钱。”
“没多少。”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说:“那就不换了?”
“先不换。”
“哦。”
他应得挺快,快得有点不像他。我本来以为他还要再说两句,说说那个充电的车怎么怎么好,说说老赵怎么怎么说。他没有。他把碗端到水池里,开水冲着,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那我下午去修车铺问问。”
“嗯。”
中午我收拾车。既然要接着开,里头就得归置归置。后座放倒着,垫子上全是灰,还有几根扎带、半卷胶带、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矿泉水瓶。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地上。
垫子掀起来,底下压着一双手套。线手套,指头那儿磨破了,露着线头。我认得,是我爹的。他干活的时候戴,开车的时候不戴,塞在垫子底下。
我把手套抖了抖,灰扑起来,呛得我偏了下头。
然后我去掰副驾驶那边的遮阳板。我想着把里头夹的东西清一清,那地方老是塞些票据、名片,乱七八糟的。
遮阳板一掰下来,掉出一沓纸。
不是票据。是保养单。
一沓,用一根牛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我解开皮筋,一张一张翻。
最早的一张,是十二年前的,日期写在右上角,字是陈建平的,写得歪歪扭扭,“机油、机滤”。往后翻,每半年一张,一张不落。有的单子上还写了别的东西,“刹车片薄了,换了”“轮胎补了一次”“雨刮不灵,换了”。
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的。上面写着“常规保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右前减震有点响,师傅说还能用,先不换。
我蹲在车边上,一张一张翻完,又从头翻了一遍。
十二年。他一次没落下。
我从来没问过这些。车要保养,我知道,但具体什么时候保、保了什么,我从来没管过。我以为他也就是想起来去一趟,没想到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把单子重新捆好,塞回遮阳板后头。
然后我伸手去开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面东西不多,一本行车本,一包纸巾,还有个塑料袋,装着几颗樟脑丸。最里头,压着那副老花镜。
我昨天放回去的时候,是搁在毛巾底下的。现在它跑到储物格里来了。
我拿着眼镜,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关上。
车里安静。太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我把眼镜腿展开,架在自己鼻梁上。度数不对,看出去的东西都是虚的,仪表盘上的数字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我爹眼神不好,开车的时候不戴,看路牌的时候才戴上。有一回他带我去乡下,路上看不清路牌,把车停在路边,摸出眼镜戴上,看了半天,说走错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错了就错了,掉头呗。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眼镜摘下来,还是放回储物格最里头。
晚上陈建平回来,说修车铺约好了,明天去。
我说:“那副眼镜,你怎么一直搁在车里。”
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眼镜。”
“我爹的。”
他直起腰,想了想,说:“哦,那个。一直在里头,我没动。”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他把鞋摆好,“又不是什么大事。搁着就搁着呗。”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那个样子,有点疲,眼底下两道纹。
“那车,”我说,“你为什么不卖。”
“你不是说不换了吗。”
“我问的是以前。前几年你就该换了,你为什么一直不换。”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鞋柜上。
“能开。”他说,“再说了,那是你爹的车。”
“我爹的车怎么了。”
“你爹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别糟蹋。”他顿了顿,“我要是把它卖了,那不就是糟蹋了。”
我没说话。
“保养单你看着了吧。”他忽然说。
“看着了。”
“我本来想攒够了钱,把该换的都换一遍,再跟你说。”他挠了挠头,“没攒够。”
06
车最后修了,没换。
修车铺的老师傅把该换的件儿换了,收了钱,说再开两年没问题。陈建平把车开回来那天,车身洗过了,锃亮,连轮毂都擦得能照见人。
我下楼看了一眼,说:“你洗的?”
“修车铺给洗的。”
“哦。”
他站在旁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我拿抹布又擦了一遍。”
我没说话,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还是那辆车,银灰色,右后门上有一道划痕,是前年在市场里让三轮车蹭的,一直没补。那道划痕我看了好几年,早看顺眼了。
婆婆那笔钱,最后没动。她把布袋子又拎回去了,走的时候说,那我给建军寄点,剩下的我留着,你们什么时候要用,跟我说。
我说好。
过了几天,婆婆来送腌萝卜,又提了一嘴:“建军那边,我给他寄了一半。他也说不用,我说你拿着,孩子要开学了。”
我说:“妈,您做得对。”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把陈默叫出来,问他学习怎么样。陈默说还行。她说还行是多行。陈默说,就是还行。
婆婆就笑了,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给陈默,说去买根冰棍。陈默看我,我说拿着吧,谢谢奶奶。
那十块钱是旧的,软塌塌的,边都起毛了。婆婆的钱好像总是这样,攒得太久,都攒软了。
日子还是那么过。陈建平每天开车去市场,早上走,晚上回。我每天去安平街,修表,跟老周搭话,中午在铺子后头热个饭。陈默的月考成绩下来了,比上回退了几名,我没说他,就问他哪科没考好,他说物理。我说物理你问你爸,你爸以前物理好。陈建平在旁边听见了,说,我哪还记得。
有一天早上,我下楼早,看见陈建平蹲在车边上,拿块抹布擦轮毂。他擦得很慢,一个辐条一个辐条地擦。听见我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说:“走吧,捎你一段。”
我坐上去。车里有股旧皮革的味儿,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儿。仪表盘上那个数字还是糊的,我爹那副眼镜的度数,跟我的眼睛对不上。
车打着火,收音机自己响了,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让出门带伞。
陈建平伸手把副驾驶那边的遮阳板掰下来,又掰上去。
“你掰它干什么。”我说。
“卡子松了。”他说,“回头紧一紧。”
车开出望江小区,拐上大路。路口红灯,车停下来。他把手搭在挡把上,手指头在皮套上敲了两下。
我看着前面,说:“这车,再开两年。”
“嗯。”
“两年以后再说。”
“嗯。”
绿灯了。车往前走。
我在安平街口下车,车门没关严,又拉开重关了一次。陈建平在车里等着,等我关好,才把车开走。我站在铺子门口,看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红了一下,没了。
老周在里头喊,来了?
我说来了。坐下来,把昨天那块表拿起来,镊子夹住游丝,手稳了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