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持续走高，燃油车压力陡增，不少豪华品牌车型销量下滑，很多车主都在重新考量用车选择
油价持续走高，燃油车压力陡增，不少豪华品牌车型销量下滑，很多车主都在重新考量用车选择
八点四十二分，周云面前的咖啡还没凉透，退订电话就打进来了。
“周经理，我那个五系的订单……能不能先不退？”电话那头是老赵，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捂着嘴说话，背景里有人按喇叭，“我儿子说油价还得涨，让我再琢磨琢磨混动的。”
周云把咖啡杯放下，目光扫过展厅里那排锃亮的展车。上个月他们店还排集团销量前三，这个月才过了三分之一，已经退了四单了。
“赵哥，您订金都交了，车在排产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先问问。”老赵打断她，“下周给你准信儿。”
挂了电话，赵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又退一个？”
“说可能退。”
赵姐把抹布往清洁桶里一摔，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旁边的实习生缩了缩脖子。赵姐在这家店干了八年，是销售团队里资历最老的，去年一个人卖了七十三台车，年会上的奖杯现在还在她工位上搁着。这个月到现在，她一台没交。
“你算算，”赵姐掰着手指头跟周云念叨，“九十五号油上个月八块三，这个月八块九，保不齐下个月破九。我那客户群里天天有人发加油站排长队的照片，配文全是‘加不起加不起’。以前谁关心油价啊？开五系的差这点油钱？现在倒好，进店先问百公里几个油，问完油耗问保值率，问完保值率问有没有混动现车。咱家那台混动展车，我一天擦八遍，试驾排班排到后天下午了。”
周云没接话。她翻开销售系统，把这个月的客户流失记录拉了一遍。四单退订，三单明确说等混动，一单没写原因。加上老赵这个还没定的，五单。她截了个图发给王总，配了句：“这个月退订有点多，下午碰一下？”
王总过了二十分钟回：“开会说。”
周云放下手机，转头看见小李正靠在展厅立柱上刷手机，屏幕上是某新势力品牌的页面，上面挂着一行大字：“油车置换新能源，额外补贴两万，手续全包。”小李看得入神，连客户进门都没注意。
“小李，门口来人了。”
小李一激灵，把手机塞兜里，堆着笑脸迎上去。周云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品牌名，心里打了个突兀，那家品牌上个月刚在隔壁街开了城市展厅，开业那天还请了舞狮队，锣鼓敲得他们这边窗户玻璃嗡嗡响。
十点半，刘总到了。
刘总跟他们店合作三年，从五系换到七系，年年介绍朋友来保养。他那台七系是去年十月提的，开票价一百零几万，提车那天还请销售团队吃了顿饭。周云看见他那台黑色七系停在外面的VIP车位，车身上落了层薄灰，赶紧迎出去，结果刘总下车第一句话就是：“小周，我不做保养，找你退车。”
洽谈室里，刘总把钥匙往桌上一拍，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加油记录显示：九十五号，八块九毛二，加了七十八升，六百九十五块。上一条记录是三个月前，同一家加油站，一样加七十八升，五百八十九块。
“三个月涨了一百多。”刘总往椅背上一靠，肚子上的衬衫扣子绷得有点紧，“我一个月跑三千公里打底，油钱比去年多两千多。你要是觉得我矫情，那你听我把话说完。”
周云给他倒了杯水，没插嘴。
“我搞工程的你知道吧？去年甲方回款拖了六个月，今年更操蛋，直接拿商票抵账。我工地上二十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上个月我把另一台老X5卖了才凑上的。这台七系本来撑面子的，现在甲方自己都骑小电驴来开会，我这面子给谁看？”
“刘总，您这车才开了八个月，现在置换亏不少——”
“我知道亏。”刘总把手一挥，“你听我说完。我算过了，这台车一个月油钱四千，保险摊下来一千，保养五百，车贷一万二，一个月养它一万七。我开出去能给我多拉来一万七的活儿吗？拉不来。我犯不着了。”
周云没有马上接话。她心里清楚，刘总说的这个数只多不少。豪华车客户的用车成本里，油费本来占比不高，可当油价涨幅足够离谱的时候，再不在乎钱的老板也会看一眼加油小票。更麻烦的是刘总最后一句话：“小周，我跟你说实话，我那个车友群，这个月光张罗卖车的就有五六个，都是开大车的。你们这些卖车的，得想想办法了。”
“刘总，您先别急着卖。我们店有官方二手车寄售渠道，您这台我帮您挂上去，卖出去之前您正常开，有客户来看车我安排。价格我尽量帮您往七十八以上争取。另外您小区充电桩的事儿，我认识一个做安装的，帮您协调一下物业，要是能装，您那七系换成i7，月供多不了多少，电费省一大截。”
刘总眯着眼想了半天：“你能帮我卖七十八？”
“我试试。”
“那你试试。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卖不出去，我自个儿找贩子了啊。”
“行。”
刘总走了。周云坐在洽谈室里翻了翻手机，打开那个车友群，往上划了几屏。群里昨天有人发了条链接，标题写着“油价破九倒计时，这三类车主最受伤”。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全是吐槽油耗的。周云翻到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头像发的：“高价收BBA燃油车，置换新能源额外补贴，有意私聊。”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发给了赵姐。赵姐秒回语音：“这人我知道！上礼拜有个客户拿着他家的报价单来跟我砍价，说那边收车价比咱们高两万。我问哪个公司的，客户说是个什么汽车服务公司，名字我忘了。我查过，咱家没跟他们签过任何合作。”
周云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
下午的会开了四十分钟。前半段王总念集团下发的文件，什么“优化客户体验”“提升交付效率”，都是套话。后半段王总把PPT一关，往椅背上一靠：“都说说吧，手头客户什么情况。”
小李接了句：“我那台订X5的客户，今天给我发微信说想退了换理想，说他媳妇算了一笔账，五年油钱够再买半台车。我说哥您再想想，他说‘想什么想，我连车位都看好了’。”
王总敲了敲桌子：“别光倒苦水。周云，你有什么想法？”
周云把手机上的数据投到屏幕上：“我拉了一下这个月所有退订客户的原因，油费相关的占了六成。其中一半明确说考虑新能源，一半在观望。我觉得咱们得做点什么，不能等客户上门了才说。”
“你说。”
“第一，混动试驾车排班加密，客户进门直接安排试混动，别让他们空着手走。第二，问一下集团有没有置换补贴的政策，咱们自己先垫一部分也行。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有人在截我们的客户。”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王总坐直了。
“刘总今天跟我说，他车友群里有人给他推了别的品牌，说‘置换有额外补贴’。我问了是哪个品牌，他没说。但我翻了翻他那个群，有个搞收车的天天发广告，收车价比咱们高两万。赵姐这礼拜也碰上一个拿他家报价单来压价的客户。”她看了一眼小李，“还有，小李，你那个订X5的客户，昨天朋友圈转了一条某品牌的广告，配文是‘终于等到你’。”
小李脸色变了：“我看看……操，还真是。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先别打。”周云按住他，“你打电话去问，他肯定不承认。而且我怀疑不光是你这一个客户。刚才刘总跟我说，他那个车友群有人私下加了他，上来就发报价单，连他这台七系几月份提的、跑了多少公里都写得清清楚楚。他那个群是实名群，进群要审核的。人家怎么会知道他这些信息？”
王总皱起眉头：“你觉得是车友群泄露的？”
“车友群能泄露他买了七系，能泄露他具体几月几号提的车、跑了多少公里吗？这些东西，只有咱家的系统里有。”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怀疑咱自己人？”
“我没这么说。”周云语气很平，“但我觉得至少得查一查，那个收车公司的报价单上挂着咱们店的名字和地址。赵姐客户拿来的报价单我也看了，上面白纸黑字印着‘XX宝马4S店战略合作单位’。”
赵姐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拿我们店的章比过，字体都不一样，是个P的图。但客户不知道啊，客户一看挂着咱店的名字，以为官方渠道，信了。”
王总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好几下：“这事儿我知道了，我找人核实。你们先把手头客户稳住，能挽回的尽量挽回。周云，你把那个收车公司的信息整理一份给我。”
散会后，周云回到工位，翻出刘总早上推给她的那个企业微信名片。头像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朋友圈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油价破九不用慌，豪华燃油车高价回收，置换新能源额外补贴两万，名额有限。”配图是一张聊天截图，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们店的名字和地址，还写了“到店有专人接待”。
周云把那张截图放大，盯着看了半天。
她们店从来没跟这家公司签过任何合作协议。
她又翻了翻那个人的朋友圈，往前划了几屏。一个月前发过一张办公室照片，背景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角度偏了，只能看见公司名字的前两个字——“骏达”。
周云在百度上搜了一下“骏达 汽车”，出来十几条结果，她挨个点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睛定住了。有一条去年八月的招聘信息，招聘单位是“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办公地址在城东汽车城B区12号。
城东汽车城B区12号。
周云对着这个地址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上个月赵姐提过一嘴，说隔壁街那家新势力品牌城市展厅，背后投资人姓孙，以前就是搞二手车收售的。
她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条微信：“姐，你记不记得隔壁那家店的投资人叫什么？”
赵姐回得很快：“姓孙，孙什么我倒没记住。怎么了？”
周云没回。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
外面展厅里，赵姐又在扯着嗓子喊实习生擦车，一切如常。
但周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太对劲了。
周云花了整个周二上午做一份表格。
她把近半年退订客户的名单拉了一遍，姓名、联系方式、退订原因、退订时间、后续是否成交，一列一列填进去。填到第十七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十七个客户，有十一个在退订后两周内提了别的车。其中六个提的是隔壁街那家新势力品牌，两个提了比亚迪，一个提了理想，还有两个提了别的牌子。最扎眼的是备注栏里那句话——“客户称有渠道给出比本店高两万的收车价”。
周云把这十一个客户的名字发给赵姐，让她挨个打电话回访，别问收车公司的事，就问三句话：谁联系您的、怎么联系的、有没有留下什么单据。赵姐下午三点回的微信，发了十几条语音。周云一条一条听完，把关键信息记在便签上：八个人说是微信群、车友群或者朋友圈看到的消息，两个人说是“朋友介绍的”，一个人说是接到电话，对方自称“XX宝马店合作渠道”。
那个“XX宝马店合作渠道”的说法让周云皱了下眉头。她打开企业微信，翻到刘总推给她的那个名片。对方头像是西装照，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高价收车”。她点进对方的企业微信主页，公司名称写的是“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认证状态显示“未认证”。她截了图，顺手在企业微信里搜了一下这家公司，没搜到任何同事跟他们有过业务往来。
周三上午，王总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集团发来的通报。大意是近期有第三方公司冒用集团旗下经销商名义开展收车置换业务，要求各店加强自查，规范客户信息管理。底下附了一份“已核实冒名公司名单”，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在列。
“我昨天就把材料报上去了。”王总靠在椅背上，“集团速度还行，但也就发个通报，管不了人家公司。人家注册地在城东，不在咱们地盘上，报警都不一定受理。”
“那咱们自己能做什么？”
“先把篱笆扎好。”王总敲了敲桌面，“你上回说怀疑有人从咱系统里拿数据，我让技术查了后台登录记录，暂时没发现异常IP。法务说这种事儿除非抓到现行，光凭几张截图立不了案。客户自己愿意把信息给谁，咱们管不着。”
周云没说话。王总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我想去城东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家公司到底长什么样。还有隔壁那家新势力展厅，我顺便去碰碰运气。”
王总想了想：“别以公司的名义去。”
“我知道。”
周三下午快下班，周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很客气的男声：“周经理吗？我姓孙，骏达这边的。听朋友说您最近在打听我们公司？”
周云没说话。
“别误会，我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你们店有些客户不太满意，我们帮着接一接，对您也没什么坏处。大家各做各的生意，您说是不是？”
“您哪位？”
“我姓孙，孙悦是我们展厅的经理，您见过的。”对方笑了两声，“周经理，我这人说话直。大家在一个池子里捞鱼，谁也别把水搅浑了，对谁都不好。”
周云说：“我不喝茶。”
“那就改天再说。”对方挂了。周云把这个电话录了音。
周四下午，周云请了半天假。
城东汽车城在绕城高速边上，B区12号是一排彩钢瓦搭的临时展厅，门口挂着“骏达名车”的招牌，红色底黄色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停着四五台车，有台白色三系，还有台黑色E级，车身上都贴着“已售”的纸条。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坐在门口喝茶，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云没进去，在对面奶茶店坐了半小时，拍了七八张照片。期间有两拨人进了骏达的门，一拨是个中年男人，开一台老款A6来的；另一拨是个年轻姑娘，骑电动车来的，手里攥着个文件袋，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脸上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云把照片发给赵姐，赵姐秒回语音：“那台白三系我认识！上礼拜退订的那个客户，姓吴，我跟他约了两次试驾都没来，后来发微信不回。你等着，我翻翻聊天记录。”隔了两分钟，赵姐发过来一张聊天截图。姓吴的客户最后一条消息是：“赵姐不好意思，朋友介绍了个渠道，便宜两万还送保养，我在那边定了。”日期是上周五。
周云把聊天记录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半天，截了图存好。她接着往汽车城深处走。新势力展厅在C区，紧挨着骏达那条街，门脸比骏达大得多，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立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油电同价”“置换补贴”之类的标语。
周云推门进去，一个穿浅蓝色工装的销售小姑娘迎上来：“姐看车吗？”
“随便看看。”
周云在展车里坐了一会儿，跟销售聊了几句，问置换政策。销售小姑娘很热情，拿平板给她算了一笔账：“您旧车我们这边有合作评估师，上门验车，当天出价。置换我们品牌额外补贴两万，还能叠加国补地补。”
“合作评估师是哪家？”
“就旁边骏达，他们收车价高，我们客户都爱找他们。”
周云点点头，拿了一张名片出了门。名片上印的销售名字是“孙悦”，下面一行小字：“展厅经理”。
她回到车上，把今天拍的照片和拿到的材料在手机里归了个档，然后拨通了刘总的电话：“刘总，您上次说有个收车的给您发报价单，上面写着我们店的名字，您还留着那张图吗？”
“留着呢，我发你。”
图片这次比上次更清晰。周云把图片放大，盯着最下面那行看了半天，那行字是“本店地址：XX市XX区XX路XX号（XX宝马4S店旁）”。她关掉图片，靠在座椅上想了想。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这家新势力展厅的注册地址写的是C区9号，但地图上显示的实际位置是C区9号-2。她又在天眼查里搜了一下，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孙德利，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德利行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也是C区9号-2。
她截了图，发动了车子。
周五早上，周云刚到工位，小李就凑过来：“周姐，我那个X5的客户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说？”
周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我说恭喜呗，以后保养找我。”小李挠了挠头，“不过周姐，我总觉得不对劲。我那客户退订之前，有人加了他微信，给他发了一份对比表，油耗、保养成本、保值率算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张图，写着我们店的名字，说‘XX宝马店客户专享置换方案’。”
周云抬起头：“对比表还在吗？”
“在，我让他截图发我了。”小李翻出手机递过来。
周云看了两眼，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那张对比表做得比公司市场部的还专业，连五年用车成本曲线都画了，最上方赫然印着“骏达汽车 × 新势力品牌 联合置换计划”。她把图发给赵姐，附了句话：“姐，你那还有没有别的客户收到过类似的东西？”
周云盯着那张图看了会儿，问赵姐：“这个群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看了群成员列表，好几个人头像跟我客户对得上。应该是客户自己拉的群，被人混进去了。”
“混进去的人，是专门发这种广告的？”
“差不多。我翻了翻聊天记录，那个发广告的号进群没几天，就发了这一条，后面全是别人在追问。”
周云把截图存好，回到工位，把骏达的招牌照片和孙悦的名片并排放在一起。孙悦。孙德利。她打开天眼查，搜“孙悦 骏达”，跳出来一条变更记录：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股东信息里，2022年3月新增了一个自然人股东，名字就叫孙悦。
周云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她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初，赵姐在晨会上提过一嘴，说隔壁街新开的那个展厅，背后投资人姓孙，以前是搞二手车收售的。当时没人当回事，王总还开玩笑说“又来一个抢饭吃的”。她翻出那天的晨会备忘录，找到赵姐的原话：“隔壁那家店的投资人姓孙，孙什么我倒没记住，以前在城东搞二手车的，规模不小，手底下养着二三十号人。”
周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把整条线捋了一遍：骏达收车，骏达法人孙德利，骏达股东孙悦，孙悦是新势力展厅的展厅经理。两家公司共用同一个注册地址。骏达的人混进客户群，打着“XX宝马店合作渠道”的名义发广告，拿P过图的报价单撬客户。客户的姓名、车型、提车时间、行驶里程，他们全知道。这些信息，只有店里的系统里有。
她睁开眼，打开销售系统，把过去七个月的客户信息导出记录拉了一遍。系统日志显示，最近两个月有人用管理账号登录客户信息模块，导出过四次客户名单，时间分别是上个月3号、12号、19号和本月2号。登录账号是“admin02”，操作终端编号“S-03”。
S-03是展厅前台那台公用电脑，密码全店通用，谁都能登。她把这个记录截了图，存进文件夹，然后打开微信，翻到“陈莉”的名字，前同事，去年年底辞职的，走之前跟赵姐关系不错。
“陈姐，在吗？跟你打听个事儿。”
陈莉隔了半小时才回：“在。你说。”
“你走之前，有没有听说过骏达这家公司？”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句：“你终于问对人了。电话说？”
周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拨了语音。陈莉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周云，我跟你讲，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你说。”
“骏达那家，去年十月份就有人找过我，让我帮忙拉客户过去，给提成。我没干。但我听人说过，他们不光收车，还在咱店里有内线。”
“内线？”
“我也没证据，但财务小张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有人用公用电脑导客户名单，一个月导好几次，他还以为市场部搞活动用的。小张调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他说，‘这店里，有人按月拿骏达的钱。’”
周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小张现在在哪？”
“回老家了，上个月刚走的。你要找他，我这儿有他微信。”
“帮我推一下。”
挂了电话，周云站在楼梯间里，盯着对面楼顶的天线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刚来这家店的时候，前台那台电脑还是她跟赵姐一块搬进来的。密码设的是“888888”，王总说好记。后来换了新系统，密码也没改。六年了。
周六上午，周云接到她妈的电话。
“云啊，你表姑昨天来家里，说你最近在查什么公司？你表姑父认识那边一个老板，说人家背后有人，你可别惹事。”
“妈，我查的是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你一个女同志，安安心心上班不行吗？你表姑说了，那老板手底下养着好些人，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云没接话。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突然想起来，上周五刘总跟她说的那句话——“我那个车友群，这个月光张罗卖车的就有五六个”。当时她只当是油价闹的。现在再琢磨，那几个张罗卖车的，是不是也被同一个人加过微信、发过同一张P了图的报价单？
周一早上，周云回到工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
“一、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工商信息截图（附天眼查查询记录）。”
“二、销售系统后台导出记录截图（共四页，附终端编号说明）。”
“三、客户收到骏达宣传材料的截图（共七张，附客户姓名及联系方式）。”
“四、骏达与新势力展厅共址及人员关联说明（附孙悦、孙德利工商信息交叉比对）。”
“五、陈莉访谈记录（附微信聊天截图及语音录音）。”
她打完这五行，停下来想了想，在最前面加了一行标题：“关于骏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冒用本店名义撬动客户及内部信息泄露线索的初步梳理。”
她保存了文档，设了密码。然后给刘总发了条微信：“刘总，您那台七系先别卖。我这边在查一些事情，查清楚了可能对您有用。车您先开着，有客户看车我随时跟您约。”
刘总回得很快：“行，我信你。”
周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展厅门口停着一台刚洗过的试驾车，赵姐正拉着实习生擦轮毂。日光灯嗡嗡响着，跟上周五的下午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付费卡点
周云把那份梳理材料交给王总的当天下午，集团法务就回了邮件：证据链够了，但不建议走诉讼，成本高、周期长、舆论风险大，建议内部整改加发律师函。王总在周云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发律师函吧，别的先放一放。”
律师函发到骏达的注册地址，过了三天被退回来了，邮局盖了个“查无此人”的戳。周云拿着那封退回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一家注册在汽车城彩钢瓦房子里的公司，连个正经前台都没有，律师函能寄到哪儿去？
但孙悦的电话打不通了。
她试了两次，第一次响了四声被按掉，第二次直接关机。赵姐在旁边看她拨号，撇了撇嘴：“跑了吧？”
“不一定。”
“你等着瞧，这种人手底下养二三十号人，说散就散，散的第二天人就找不着了。”赵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那客户小吴的违约金还没退呢，一万二，法院判了他都拿不着钱。”
周云没吭声。她打开天眼查，骏达的页面刷了一下，跳出来一条新的变更记录：法人代表从孙德利变成了“张秀兰”。她又搜了一下张秀兰，名下挂着六家公司，全是这半年新注册的，行业五花八门，有卖建材的、有搞餐饮的、还有一家做劳务派遣的。周云把手机递给赵姐看，赵姐扫了一眼，嗤了一声：“老赖的标准操作，换个壳接着干。”
第二天上午，集团下发了一则内部通知。大意是，近期有不法分子冒用集团旗下经销店名义开展二手车收售及置换业务，各店须在展厅醒目位置张贴声明，告知客户未与任何第三方收车公司建立合作关系；同时，客户信息管理系统即刻启用双因子认证，前台公用电脑不再开放客户信息模块权限。通知末尾用加粗字体写了一句：“本通知传达至全体销售及售后人员，签到确认。”
周云打印了通知，让小李去前台盯着每个人签字。签到表传到刘总手里的时候，刘总愣了一下：“双因子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以后登系统得用手机验证码，光输密码不行了。”周云解释。
“那前台那台电脑不能查客户了？”
“不能了。要查去自己工位。”
刘总签了字，把笔往桌上一搁：“早该这样。你们这行，客户信息就是钱，搁公用电脑上跟搁大街上有什么区别。”
周云心想，您说得对，但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像马后炮呢。
七月第二周，城东汽车城C区9号-2那家新势力展厅出了事。消息是赵姐先看到的，她在小红书上刷到一篇帖子，标题写的是“XX品牌展厅经理被带走调查，疑涉客户信息非法获取”。帖子里的照片拍的是展厅门口停着一台警车，配文说“今天下午的事，来了三个人，进去待了快俩小时”。赵姐把帖子转到工作群里，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语音：“你们看那个穿蓝衣服的是不是孙悦？我瞅着像。”
周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确实像。蓝衬衫、黑裤子、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点，侧脸对得上。她给陈莉发了条微信，陈莉过了半小时回过来：“听说了。骏达被人举报了，举报的是个客户，之前在他们那儿卖车，合同签了车也交了，尾款拖了两个月没结。客户一查发现骏达的注册地址早搬了，直接报了警。警察一查，顺带把信息泄露的事带出来了。孙悦是展厅经理，又是骏达的自然人股东，第一个被叫去问话。”
“结果呢？”
“暂时没结果。不过我听说他们展厅的投资人急了，把孙悦的职务给停了，说是‘配合调查期间暂停一切工作’。”
周云把这条消息存了。她犹豫了一下，给孙悦发了条短信：“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意思？对方撬了她客户、冒了她店的名、从她系统里偷了名单，她现在问人家要不要帮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又看了一眼，没回复。
第三天傍晚，孙悦回了：“谢谢周经理，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又过了两天，赵姐那个客户小吴突然给赵姐发微信：“赵姐，骏达那边有人联系我了，说违约金这个月底退，让我把银行账号发过去。你说我能信吗？”
赵姐把截图转给周云，附了句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云回：“让他发账号，但别抱太大希望。到账了再说。”
月底，小吴的违约金果然到了，一万二，一分不少。赵姐拿着到账截图在晨会上晃了一圈，说：“看来骏达是真怕了，法院判的钱都退了。”周云没吭声。她知道这不是怕了，是孙悦在收拾烂摊子。退钱的是张秀兰那个壳公司，孙德利名下的，和骏达早就不是一回事了。但这话没必要在会上说。
八月初，集团搞了一次全市经销店交叉检查，周云被抽去查城南一家店。查完回来，她跟王总提了个建议：把客户回访流程改一改，交车后第三个月、第六个月各做一次电话回访，重点问“有没有其他渠道联系您推荐置换或收车服务”。王总批准了，让赵姐和小李各领一半客户名单，头一个月打了六百多个电话，梳理出三条线索，都是“骏达的人加过我微信，说你们店跟他们有合作”。
周云把这三条线索整理成一份补充材料，发给了法务。法务回了一句：“收到，归档。”
没了。
八月中旬，周云休了三天年假，带她妈去了趟邻市看中医。她妈腰不好，排队排了一上午，周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城东汽车城B区12号旺铺招租，面积二百平，租金面议。底下配了张照片，红色招牌摘了，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了张白纸。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了。
回去路上她妈问：“你那个查公司的事，完了没？”
“完了。”
“没惹麻烦吧？”
“没有。公司处理的，我就写了份材料。”
她妈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你表姑父前两天还问呢，说他那个朋友被抓了，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云笑了一下：“您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我闺女就一卖车的，哪知道这些。”
周云没接话。窗外高速路牌一块块往后闪，她妈靠在座椅上打起了盹。
八月下旬，骏达的案子有了结果。陈莉第一时间把消息转给周云：孙悦因为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判了缓刑，罚金五万。孙德利另案处理，涉嫌合同诈骗，人在外地抓回来的，数额不大，但加上之前几笔烂账，检方建议实刑。新势力展厅的投资人跟集团总部协商后，把展厅盘给了另一家经销商，换了品牌重新开业，门头拆了重装，连招牌颜色都换了。
陈莉在微信里说：“你猜孙悦现在干嘛呢？”
“干嘛？”
“在城东那边一个二手车市场给人看店，帮人验车，一天二百。我有朋友前两天去那儿办事碰见他了，说他瘦了一大圈，话也少了。”
周云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放下，翻了翻桌上的台历。台历是年初市场部发的，每个月配一张车型图，八月份配的是新款五系。她拿笔在八月三十一号那格画了个圈，底下一行小字是赵姐的笔迹：“交车，刘总，七系保养。”她看了半天，把笔搁下了。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周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面。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个卤蛋，正低头看手机，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周经理。”
她抬头。孙悦站在那儿，穿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长了没剪，胡子也没刮干净。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
“坐。”周云把手机放下。
孙悦坐下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周云没说话，筷子挑着面条没往嘴里送。
“骏达黄了，法院判了，你也知道了。”孙悦说得挺平，“我现在给人看店，一天二百，管顿午饭，够吃饭。我老婆上个月跟我吵了一架回娘家了，说当初就不该跟孙德利合伙。她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把纸袋打开，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推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道歉信。开头是“尊敬的XX宝马4S店领导”，结尾是“本人孙悦，对骏达公司冒用贵店名义开展业务之事负有责任，特此致歉”。
“你帮我转给王总。”孙悦说，“当面我不好意思去。”
周云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周经理，我跟你说实话。”孙悦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当初干这事的时候，觉得就是撬几个客户，又不是杀人放火，能有多大事。后来孙德利说能从你们系统里拿名单，我说行，拿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怨不了别人。我老婆骂我活该，我也觉得活该。”
“嗯。”
“还有件事。”孙悦压低声音，“我手上还剩点客户资源，都是之前攒的，正经的，没沾过你们店。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合作一把，你出车我出渠道，利润对半分，比你打工强。”
周云放下筷子。
“孙悦。”
“你说。”
“你刚才那句‘正经的没沾过你们店’，你自己信吗？”
孙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手上那些客户，哪个不是从别人家店里撬来的？你今天跟我合作，明天你换个说法，走的还是老路。你道歉信我帮你转，合作的事别再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提个想法——”
“我知道你提想法。”周云看了他一眼，“你提想法的方式跟以前一样，换个包装，里子没换。你走吧。”
孙悦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把道歉信往周云这边推了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那麻烦你转一下。”他说完转身就走，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
周云低头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她扒拉了两筷子，把卤蛋吃了，剩了半碗汤。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道歉信，拿起来叠了两折，塞包里了。
第二天她把道歉信给王总，王总扫了一眼，扔进抽屉里：“知道了。他那个案子判了？”
“缓刑。”
“便宜他了。”王总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就这样了，咱要的是清净。对了，城南那边新开一家奔驰店，销售总监我认识，说想跟咱们搞个联合试驾活动，你对接一下。”
周云应了一声，回工位拉了个对接群。
九月中旬，刘总来店里做保养，顺嘴提了一句：“我那个车友群，现在没人发收车广告了。我把骏达的人踢了，后来又混进来一个，我一看头像就知道，又踢了。”他说完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周云的肩膀，“小周，你们店这次搞得挺正规，我放心了。”
周云笑着说：“刘总，您那台七系再开两年，置换的时候我给您算笔明白账。”
“行，我等着。”
十月底，赵姐拉着周云去城东办事，路过汽车城的时候，赵姐指了指C区：“那个展厅换牌子了，现在卖埃安。”
周云看了一眼，门头确实换了，红底白字，门口停着两台展车，销售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装，在门口发传单。骏达那排彩钢瓦房子还空着，卷帘门上贴的招租广告被风吹烂了半截，耷拉着。
“走，去看看。”赵姐把车拐进停车场。
周云跟着她进了埃安展厅，一个年轻销售迎上来，赵姐摆摆手：“随便看看。”她绕到后面，跟正在擦车的一个小伙子递了根烟，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赵姐表情挺平静：“那小伙子说，孙悦上个月从这边离职了，去城北一个修理厂干活了，具体哪家不知道。还说孙德利判了，一年半。”
周云点点头。
回到车上，赵姐发动车子，开着开着突然说了一句：“周云，你说咱当初要是没查这事，现在会怎么样？”
“客户接着退，骏达接着撬，咱俩工资接着降。”
“那现在呢？”
“现在该降还是降。”周云指了指仪表盘上的油表，“我那车一个月油钱一千二，我算过了，降不下来。该加还得加。”
赵姐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周云早上七点半到店，赵姐已经在擦展车了。刘总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早高峰堵了四十分钟，油耗从八点五涨到九点二。”小李在后面回了个哭脸。周云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给了市场部，配了句话：“月初客户关怀，可以拿这个当素材。”市场部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八点五十分，周云面前的咖啡还没凉透，前台喊了一声：“周经理，有客户找，说要看混动五系。”
她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工牌，往展厅走去。
展厅门口停着一台刚洗完的试驾车，水珠子还没干，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赵姐正拉着那台车的门把手跟实习生在交代什么，看见周云出来，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忙你的”。
周云走过去，跟客户握了握手，开始介绍车辆配置。讲到油耗那一页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想起三个月前刘总拍在洽谈桌上的那张加油小票，突然觉得那事儿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晚上六点半下班，周云坐进自己那台老款三系，打火，油表灯亮着。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续航里程：八十七公里。拐到小区门口的中石化，排了十分钟队，加满，跳枪的时候显示五百九十三块。
她扫码付钱，加油员递过来一张小票。她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扶手箱里。扶手箱里已经攒了一沓，最底下那张是今年三月份的，字都看不清了。
开车进小区，保安老周跟她打招呼：“周经理下班了？”
“下班了。”
“你那车位旁边新来一台电车，带充电桩的，车主说一个月电费才一百多。”
周云笑了笑：“那挺省。”
她把车停好，熄火，拔钥匙。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赵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晨会别忘了，八点，王总说要讲年底冲量的事。”
周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兜里。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八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孙悦那个道歉信，她那天从包里翻出来看了看，上面最后一行写的是“本人承诺今后不再以任何形式冒用贵店名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落款签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她把那张纸放回包里，到现在也没扔。
不过她也没打算留着。
电梯到八楼，门开了，走廊尽头她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妈今天过来了，早上说好了晚上包饺子。
周云掏钥匙开门，屋里飘出来韭菜鸡蛋的味儿。她妈在厨房喊：“回来啦？洗手吃饭。”
“来了。”
她把包挂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帮忙摆碗筷。窗台上搁着半包没抽完的烟，是她妈从老家带来的，说楼下小卖部买的，比城里便宜。周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饺子端上来，她妈问：“工作咋样？”
“还行。”
“那个公司的事完了？”
“完了。”
“那就好。”她妈夹了个饺子搁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周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很鲜，鸡蛋炒得嫩。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楼下那台新来的电车正在充电，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夹了个饺子。
明天八点晨会，年底冲量，还有四十天。
面汤喝完了，碗底剩了两片香菜叶。周云把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碗没吃完的牛肉面，孙悦走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她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