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机房地上给交换机换风扇。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写着“年终奖入账860.00元”,我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五秒钟,手里的十字螺丝刀一下戳偏了,在虎口划了道两公分长的口子。
血珠子立马冒出来,滴在机房防静电地板那张被烟头烫过无数回的旧垫子上。
机房里的空调嗡嗡地响,三号机柜的风扇声明显不对劲,我上礼拜就报了故障单,行政说采购流程还没走完。
我撕了截纸巾缠住手指,血渗过来,白纸巾变成粉红色。
这八百六十块钱在手机屏幕里亮着,跟我上个月交的房租一千八,孩子幼儿园托费两千三,还有我妈下礼拜要交的住院押金五千块钱,一块儿在我脑子里转圈。
我们公司做工业自动化,整个厂区八条生产线,全靠我管的这间机房里二十几台服务器撑着。
这些机器什么脾气,哪根网线爱松,哪个硬盘有坏道,全在我这本用了四年、边上都磨得起毛的笔记本里记着。
老板周大强那辆新换的黑色奔驰E300就停在机房窗户外面,落地价四十六万,他说是“做生意得撑门面”。
我每个月到手工资七千二,干了六年,一分没涨过。
我关掉短信,把服务器监控界面上的报警记录翻了一遍。
上周三凌晨两点,核心数据库的备份任务跑了四个小时没跑完,我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爬起来远程连上去处理。
周大强早上看见日志,在群里发了个“辛苦”,后头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我把那本磨边的笔记本塞进抽屉,又想了想,拿出来装进了书包。
收拾完工位上的东西,六点四十。
行政李姐从她那个隔间探出头喊了一嗓子:“老陈,走了啊? 明天早点来,周总说年底要盘库。 ”我嗯了一声,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搁在键盘上。
那块工牌带子都磨得发亮了,照片里的我还穿着六年前那件蓝衬衫。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孙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吃面,见我出来,抬了下下巴:“今儿走这么早? ”我点点头,没停脚。
手机又响了,是我媳妇,问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说八百六。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她说了句“那你早点回来吧”,声音有点闷,像感冒了。
到家快八点,儿子趴茶几上写数字描红,他妈在厨房热中午剩的西红柿炒蛋,油烟机轰隆隆响着。
我把书包搁沙发上,掏出笔记本往桌上一扔。
媳妇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那本子:“公司的东西? ”我说是。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你拿回来干嘛? ”我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社保卡和医保卡,齐齐整整摆在笔记本上面。
儿子举着描红本过来让我检查,我捏着他小手指着“8”的笔画,嘴里说着“别写出头”,脑子里全是八百六这个数。
六年的服务器日志,我一条一条查出来的坏道,我一手搭起来的异地备份链路,就值八百六。
周大强上礼拜还在会上说“咱们公司最大的资产就是人才”,说这话的时候他手腕上那块万国表亮得晃眼。
晚上九点半,媳妇把儿子哄睡了,出来坐我旁边,拿过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她认得出本子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的“陈建国”三个字,那是我刚入职那天写的。
“你想好了? ”她问。
我说想好了。
她叹了口气,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是我们攒了两年准备换冰箱的钱,一万三。
她把盒子推给我:“够请个好律师不? ”我摇摇头,我这官司,压根不用律师。
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后台的远程管理界面。
屏幕上跳出周大强十分钟前发在部门群里的消息:“年终奖已发,大家安心过年,明年咱们冲十个亿!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还有人发玫瑰表情。
我开始动手。
这六年来为了省事,我给每个核心数据库都设了定时锁定脚本,原本是为了防黑客攻击的自动隔离机制,连的是我自己的加密证书。
周大强不懂技术,当初让我全权负责系统安全,连个副手都没安排。
我把证书吊销时间设在了今晚十一点整。
媳妇在旁边看着我屏幕,冷不丁说:“你那些日志,云端备份了吧? ”我转头看她,她耸耸肩:“你前年喝酒的时候跟我吹过,说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我笑了,这女人平时嫌我挣得少,关键时候脑子比我清楚。
十一点整,儿子在里屋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声爸爸。
我摁了确认键,屏幕闪了两下,二十七个数据库同时进入只读锁定状态,任何写入操作都会被拒绝。
八条生产线的数据采集系统开始疯狂弹报错。
我合上电脑,拔了网线卷起来放进包里。
十一点零七分,手机开始震。
周大强打来的。
我摁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媳妇瞟了一眼:“不接? ”我说不接。
十一点十二分,又打来。
我数着,到凌晨一点半,屏幕上未接来电显示298个。
中间夹杂着李姐的、生产部王经理的、还有三个陌生号码。
周大强发了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三秒:“老陈,系统出问题了,你赶紧远程看一下,明天给你补个大红包。 ”声音里还能听出点老板架子。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这回嗓子哑了:“建国,兄弟,有什么话明天到公司说,现在产线全停了,一分钟损失好几万呢。 ”
我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
媳妇跟过来,靠着门框:“你不怕他报警? ”我说查过了,系统是我建的,维护记录全在,锁也是我设的防黑客机制触发,顶多算工作失误。
真要经官,先查他六年没签劳动合同、社保按最低档交的事儿,还有去年他让小舅子虚开的那十七张运输发票。
凌晨三点多,电话终于消停了。
我刷了刷朋友圈,周大强半小时前发了条动态,就俩字:“心累。 ”底下李姐评论:“周总注意身体。 ”配了个月亮表情。
我往下翻了两页,厂里开铣床的小赵发了张截图,是年终奖到账短信,他的,七百四。
配文是:“感恩公司。 ”我给他点了个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出门,没穿工装,换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
到公司门口,老孙头把门开了一半,眼神躲闪:“周总在楼上等你呢。 ”我上楼,走廊里碰见李姐,她端着咖啡杯,脸上那层粉底没遮住黑眼圈,嘴张了张,没出声。
推开门,周大强坐在我那张破办公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磨边的笔记本——我昨晚故意留在工位上没带走的。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建国,昨天那个……系统故障,你看看是不是误操作? 技术部说你那个证书过期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烟。
我把夹克拉链拉开,从内兜里掏出那三页纸,是我昨晚打印的。
第一页是六年的工资流水,固定七千二,一分没变过。
第二页是他小舅子那十七张发票的复印件,去年我帮他整理报销单据的时候顺手留的底。
第三页是劳动监察大队的投诉受理回执,上面盖着红戳,日期写的是昨天。
我把纸放在他面前,说了句:“周总,咱们把六年的账算算清楚。 年终奖八百六我收了,剩下该我的,您看着办。 ”
他低头看那三页纸,看了得有两分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顾上弹。
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建国,当初是我妹夫介绍你来的,咱们这么多年……”
我打断他:“你妹夫去年从你这儿拿了多少回扣,要我把聊天截图也给李姐看看不? ”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不吭声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通了,对面说:“陈先生,您预约的九点半劳动仲裁调解,别迟到。 ”我说好,挂了。
周大强脸白了。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张银行卡,推过来:“里头二十万,你先把系统解开,其他条件都好说。 ”
我没接卡。
我说:“周总,你先把我笔记本第一页拍了照,发给财务,让他们算算六年一共欠我多少。 算清楚了,我立马解锁。 往后咱们签新合同,工资按市价,一万五起,社保照实缴。 你同意,我下班前给你恢复。 不同意,那二十七个库的备份,我昨天顺手传到云端了,你找别人慢慢弄。 ”
他咬了咬牙,拿手机拍了照。
下午两点,财务把算好的数发过来了,连加班费带社保差额,一共十一万七。
周大强让李姐分两笔转的,一笔十一万七,一笔八百六,备注写的“年终奖补发”。
我收到短信,在机房里把证书一刷,二十七台服务器齐刷刷亮了绿灯。
生产线上的报警灯灭了,车间里传来机器重新转起来的轰隆声。
下班的时候,周大强在门口等我,递了根烟。
我接了没点,夹耳朵上。
他咳嗽一声:“建国,明天签新合同,按你说的来。 另外,那个……明年预算,你列个单子,该添的设备添,该招的人招。 ”
我点点头,走了。
到家把这十一万七的到账短信给媳妇看,她正在给儿子擦鼻涕,扫了一眼屏幕,把儿子往我怀里一塞:“抱着,我去买斤排骨,晚上炖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笔记本,以后放家里,甭带公司去了。 ”
儿子揪着我耳朵问:“爸爸你耳朵上夹的啥? ”我说是根烟,不抽,夹着玩。
他咯咯笑,说爸爸傻。
我没傻。
我就是花六年时间买了个明白:你把命卖给公司,公司把你当耗材。
年终奖发八百六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拿了八百六还觉得自己欠老板的。
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工龄,是你手里那本笔记本,和随时敢关电脑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