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领导开车,早晚两度加满油供其跑一天,半年后审计觉得我加油次数太多,让我写个情况说明
。我坐在司机班的旧沙发上,盯着那张A4纸看了二十分钟。纸是审计科的小王递给我的,递的时候他眼睛看着窗外,说张师傅你别有压力,就是走个程序。
我叫张建国,四十六岁,给局里开了十二年车,服务过三任领导。现在这个姓陈,去年八月调来的,分管后勤。
情况说明这玩意儿我写过,十年前写过一次,轮胎磨损超标。那次我写:路况差。这次我提笔,写不下去。
问题出在哪儿我心里清楚。早上六点半,我把车开出车库,先到加油站加满,七点半到陈局长楼下等。他八点下楼,有时候拎个保温杯,有时候空着手。上车就说一个地方,我开。中午他自己安排,车归我用,我回单位食堂吃饭,睡一小时。下午两点接着跑,跑到五点半,他说小张你下班吧,我就说局长,油不太够了,我去加满,明早您直接用。他说好。
审计的数字是十九万三。
我捏着笔,想起上个月的事。那天下午送陈局长去郊区的温泉度假村,回来路上他说小张,你女儿是不是今年高考。我说是。他说考得怎么样。我说刚过一本线,想报外地的学校,学费贵。他嗯了一声,看着窗外说,年轻人是该出去闯。
第二天,办公室主任老李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陈局长的意思,孩子上学是大事。我捏了捏,厚度不对,至少两万。我说李主任这我不能要。老李把信封塞进我上衣口袋,拍了拍,说老张,你跟陈局长半年了,他什么风格你还不清楚?你要推回去,他该想别的了。
我想别的。我想什么呢。我一个司机,一个月工资五千二,爱人超市收银,三千八。女儿学费一年一万二,住宿费两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我算过,紧巴,但能过。
信封我收下了。回家路上我在加油站停了一次,把车里那半箱油加满了,发票撕下来,揉了,扔进垃圾桶。
现在审计让我写说明。我写:因工作需要,每日行程较远,油耗较高。写完自己看了,不行。行程单在那儿摆着,有一天最远跑了四十公里,来回八十,两箱油怎么跑的。

我把纸揉了,换一张。写:车辆老化,油耗增加。也不行,车是去年新换的,保养记录齐全。
晚上九点,我还在办公室。老李进来了,没开灯,就站在门口。他说老张,陈局长明天去省里开会,五天。我说哦。他说审计那边,你别急,陈局长回来会处理。我说李主任,那十九万三,到底怎么花的。
老李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给我一根。我不抽,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老张,你记得去年冬天,陈局长母亲住院吗。我说记得,我送过几次饭。他说老太太住的是高干病房,一天八百,医保不报。住了四十天。
我没接话。老李又说,还有陈局长儿子,在英国读书,今年三月买了辆车,二手的,合人民币十五万。
烟灰掉在地毯上,老李用脚踩了。他说我不是让你写这些,我是让你知道,你那个信封,不是白拿的。
他走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张空白的情况说明。手机响了,是女儿。她说爸,我录取通知书到了,上海。我说好。她说爸你怎么还不回家。我说加班。
挂了电话,我提笔写第三张。写了一半,写不下去。我把三张纸都撕了,扔进碎纸机。机器嗡嗡响,碎纸屑像雪一样落下来。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叠加油发票。每一张都贴着,日期、金额、里程数。我一张张看,看到四月十七号那张,金额六百八,里程数我填的是三百二。那天实际跑了多少,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下午,陈局长说小张,你去一趟邻市,给我表哥送点东西。我说什么东西。他说后备箱里有个盒子,你直接放他家门口,别敲门,别打电话。
我开车两小时,到了那个小区,把盒子放在门口。盒子不重,但用胶带缠得很死。我照他说的做了,没敲门,没打电话。回来路上我加了油,发票金额八百四。多出来那一百六,我填进了里程数。
这样的事,半年里有过七次。
我把发票放回去,锁好抽屉。拿起笔,写第四张。写:本人张建国,在担任驾驶员期间,因对车辆油耗估计不足,加之个人家庭困难,多次虚报里程,套取油款共计十九万三千元。以上情况属实,愿接受组织处理。
写完,签名,按手印。手印是红色的,印泥盒里干了,我蘸了点唾沫,按上去,指纹很清楚。

我把纸对折,装进信封,写上审计科收。关灯,锁门。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东头那间还亮着灯,是老李的办公室。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女儿的电话又来了。她说爸,我查了,上海生活费一个月两千够吗。我说够。她说爸你声音不对。我说风大。
我在公交站台坐下。末班车还没来,站牌下就我一个人。风确实大,吹得站牌哐哐响。我摸出烟,老李给的那根,已经皱了。我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微信:李主任,情况说明我写好了,明天一早放审计科。发完,删掉对话,关机。
末班车来了,空车。我上去,投币,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得很慢,窗户关不严,风往里灌。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十一点半。爱人睡了,桌上留着饭,用碗扣着。我掀开,是青椒土豆丝,凉了。我坐下,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
女儿房间门缝里有光。我敲了敲,她说爸,我睡了。我说哦。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摸出那个信封。钱还在,两万,我数过三遍。我把它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关上衣柜。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它看,看到眼睛发酸。
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不用去加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