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回老家借我的车,回来油箱见了底,说没空加油让我自己去,顺手塞给我两瓶酒,说抵油费 我把那两瓶酒放在玄关,没理他。
他叫大伟,我们认识十五年,一起流过血,也一起喝趴下过。
他进门时带着股汗味,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起钥匙想插进点火孔试试,车在楼下地库,我坐电梯下去,车还在那儿,仪表盘红灯闪得刺眼。
大伟在楼上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走上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显示着加油站的价格:92号,八块二。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通了,背景音里混着啤酒罐开盖的嗤啦声。“喂?” “油钱呢?”我问。
“给你酒了呀。”他语气很平,像是讨论天气。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挂断键上。“你老家来回八百公里,烧多少油你心里没数?
两瓶二锅头才六十块。” 大伟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干涩:“老张,你算这么细?
咱俩谁跟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挂。
沉默了三秒。
“那车我上周刚做的全保,底盘加固,花了四千。
你开回来,后轮磕了一下,蹭掉漆了。”我指着车窗玻璃外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一道白色的疤。
大伟的眼神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车是你的,漆掉了就掉了,补一下也就几百块。”他耸耸肩,身子陷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得有些挑衅。
我没再说话。
转身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的声音很响,掩盖了我的心跳。
其实我知道,这事不仅仅是油费或车漆。
上个月我妈生病住院,我借了网贷还差两千缺口,大伟知道。
那天他也在场,看着我脸色发白,他递过来一张支票,说先拿去救急。
我没接。
那支票后来没到账,是他朋友开的空头支票,被银行退了回来。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提过这事。
今天他把车还回来,油箱见底,刮痕未修,酒却送来了。
这感觉就像在伤口上撒盐,还要假装那是糖。
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放在他面前。
“喝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杯水,又看看我。
“我不渴。” “那就看着它凉。”我坐下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两瓶酒。
瓶盖已经拧开了,他递给我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一半。
我晃了晃瓶子,酒液挂壁。
“你回家前喝过?” “有点高兴。”他咧嘴笑,露出一点牙龈,表情尴尬得僵硬。
我没笑。
我把剩下的半瓶酒倒进玻璃杯,酒香冲鼻,是那种廉价的、勾兑的酒精味,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好酒。
“大伟,”我放下杯子,声音很低,“你最近是不是缺钱缺得很厉害?”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泥点,那是去老家翻地时留下的痕迹,他没来得及洗干净。
“还行。”他声音变轻了。
“我听说你那个厂子,上个月裁了一波人,你也在那名单里。”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移开视线,看向电视里正在直播的体育赛事。
“不是裁人,是转岗。
我转去做保安了。”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台词。
我点点头。
保安。
一个月三千块。
加上那两万块的窟窿,他的生活确实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所以你就拿两瓶半空的二锅头,来抵我八百公里的油钱,和那道刮痕?”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和心跳般的电流嗡嗡声。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就在那两瓶酒旁边。
“这里面还有三万。

是上个月你那张空头支票的利息,加上我借给你的本金。”我顿了顿,“我知道你难。
但这笔钱,我得收回来。
不是我不讲义气,是我妈的药还没结清。
我不想再欠你人情,也不想再欠别人的钱。” 大伟看着那张卡,像看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没碰它。
“张军,你这是要跟我翻脸?”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描淡写。
“我没翻脸,我还在等你回答那个问题。”我指着油箱空的方向,“油,加不加?
漆,修不修?
还是说,这笔账咱们以后不用算了,从此两清,我也把那三万拿走?” 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过那张卡,塞进自己口袋。
“你算得真清楚。”他咬着牙说,眼神凶狠,又带着一种受辱后的羞愤。
“是啊,我都算清楚了。”我平静地看着他,“包括你为什么不加满油回来。
你是故意的,对吧?
你故意不让我发现,直到你喝多了,把这瓶酒塞给我,我才看到那半瓶空酒瓶。” 大伟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说,但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我。
“你是故意的。”我纠正他,“你是想让我觉得你还是个大人物,还是能摆得起谱的人。
你不想让我看到你连加油都费劲的样子。
所以你把它变成了一种‘交换’,给我酒,抵油费。
这样你就不用承认自己窘迫。”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晃荡在地板上,像一条垂死的蛇。
良久,他转过身,把那张卡掏出来,重新放在桌上。
“油钱,我明天还你。
刮痕,我找师傅修,费用我来出。”他说得极快,像是为了结束这场审讯,“至于那三万……你拿着。
我下个月发工资,分三期还你。
利息你定。”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两瓶酒,动作有点迟缓,像是它们变成了千斤重物。

他把瓶子放回鞋柜上,与钥匙堆在一起。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上鞋。
那双鞋很旧,鞋头微微开裂,露出里面的白棉线。
他推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张军。”他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嗯?” “那酒……是人家结婚剩下的喜酒,我捡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鞋柜上那两瓶酒。
标签已经被酒渍浸得模糊,隐约能看见“百年好合”四个字,红色的喜字被酒精晕开,像两团干涸的血迹。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九十二号汽油,八块二。
三百五十升油箱。
空了一半,一百七十五升。
一百七十五乘以八块二,等于一千四百三十五。
车漆修补,后杠喷漆,加上工时费,大概六百。
总共两千零三十五。
我关掉计算器,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拿起那两瓶酒,拧开瓶盖,闻了闻。
没有香味。
只有难闻的刺鼻酸气,像腐烂的烂叶子。
我把酒倒进厨房的水槽。
浑浊的酒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我没开灯,厨房一片漆黑。
我听见水声停止,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脏在胸腔里闷闷地撞击。
我伸手摸索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水槽里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股酸味,还固执地盘旋在空气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