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网约车的司机担心收入少,忍着病痛硬撑,结果在方向盘前晕了过去

温柔叛逃
2026-10-15发布

方向盘顶在胸口的时候,周春明还踩着油门。

车流在早高峰的桥上慢得像蚂蚁搬家,计价器刚跳过二十八块五,他左胳膊一阵发麻,从肩膀头子麻到小拇指,像有人拿针扎他的筋。

他拿右手去揉,方向盘一歪,后头出租车喇叭摁得跟火车鸣笛似的。

他想踩刹车,腿不听使唤,眼前那些车尾灯红彤彤一片,晃成了老家灶膛里的火苗子。

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晃倒了,里头泡了三天的枸杞水淌出来,黏糊糊漫过昨晚吃剩的半个馒头。

后座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尖叫了一声,书包带子缠住了她手腕。

周春明脑袋磕在车窗框上,咚的一声,外头卖煎饼果子的吆喝声还往耳朵里钻:“加肠加蛋六块五嘞——”
再醒过来是三天以后。

市二院神经内科的病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弯弯绕绕像老家后山的盘山路。

他媳妇赵小梅坐在床边塑料凳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里攥着住院押金条,那纸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字迹都洇开了。

周春明想张嘴问车停哪儿了,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舔到一股铁锈味儿。

赵小梅把床头摇起来,吸管怼到他嘴边,温水顺着嗓子眼儿流下去,他才觉出自己右边身子是木的,像压了一夜的胳膊,怎么甩都甩不醒。

“脑梗。 ”赵小梅把吸管抽出来,塑料管子在她指头上绕了两圈,“大夫说堵了两根血管,一根在脑袋里,一根在心上。 ”
周春明眼珠子转了转,看床头柜上摆着个塑料袋,里头是CT片子,黑黢黢的底子上血管像枯树枝。

他想说开网约车这五年,每天在车上窝十四个钟头,憋尿憋得前列腺肥大,吃饭扒拉两口冷包子就往下咽,图啥?

图每个月车贷四千三,图闺女民办初中学费一学期八千八,图老家爹那降压药一盒七十八块五。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变成一句:“车呢? ”
赵小梅没接话。

她弯腰从地上拎起个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水,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脑出血,三个儿子轮班守着,这会儿大儿子正拿棉签蘸水给老头润嘴唇,二儿子在走廊里打电话跟人吵,好像是争老宅的拆迁款。

周春明看着那哥俩,想起自己弟弟周春亮。

春亮在老家县城开超市,上个月打电话说周转不开,从周春明这儿拿了两万,说好月底还,现在都过了二十天。

周春明没催,他知道催也没用。

赵小梅把搪瓷缸放床头柜上,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弟昨天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在走廊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说超市离不开人。 ”
周春明嗯了一声。

那箱牛奶他看见了,特仑苏,超市卖五十九块一箱,春亮自己超市里就有,进货价四十二。

他算这些账算得比谁都清楚,跑网约车这几年,脑子全用在算账上了——哪个加油站周三周六便宜三毛,哪条路下午四点以后堵得走不动,哪个小区门口好趴活还不贴条。

算得越清楚,日子过得越紧巴。

赵小梅又说:“你手机我收起来了,这几天老有电话进来,一个是滴滴客服,一个是保险公司,还有一个叫‘李哥’的,打了七八遍。 ”
周春明眼皮跳了一下。

李哥是租车公司的老板,他那辆轩逸 (图片 | 参配 | 询价) 就是从李哥手里租的,每个月四千三租金,押金交了两万。

合同签的是三年,这才第二年,要是车出了事,押金够不够扣他心里没底。

“你跟李哥说,车我修。 ”周春明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别让他拖走。 ”
赵小梅把床头柜上的缴费单拿起来又放下:“修车钱还没着落呢。 你住院押金是我从咱妈那儿拿的,五千。 闺女下个月伙食费还没交,班主任在群里催了两回了。 ”
周春明闭上眼。

他想起出事那天早上,闺女说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三百六。

他当时正接单,随手回了句“晚上再说”。

现在闺女放学都是自己坐公交回家,钥匙挂脖子上,进门先写作业,写完自己煮挂面,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卧。

他有一次半夜收车回家,看见闺女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上有一滴泪,把钢笔字洇成一小团蓝。

他当时想,再跑两年,把车贷还完就好了。

现在两年没到,人先躺下了。

第四天下午,赵小梅回家取换洗衣服。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老头也睡着了,呼吸机咕噜咕噜响。

周春明拿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右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他拿牙咬着手机壳一角拖过来,指纹解不开,拿左手笨拙地输密码。

六个数字,闺女生日。

屏幕亮了,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微信未读消息九十九条加。

他先点开李哥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昨天:“周哥,车我拖修理厂了,前杠水箱都得换,报价一万二。 你那份押金不够扣,还得补六千。 合同写着呢,事故车停运费一天两百,从出事那天算起。 ”
周春明盯着那个“一万二”,觉得胸口又开始发紧。

他往下翻,看见李哥前天发的一条:“你要是不方便,把你媳妇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
周春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他想起签合同那天,李哥拍着他肩膀说“兄弟,跟着哥干,保你月入过万”。

那天李哥穿件黑夹克,脖子上一根金链子,手指头粗。

周春明当时想,人家能买得起金链子,说明这行能挣钱。

现在他明白了,李哥的金链子,是他这种司机一个又一个四千三堆出来的。

微信里还有一条是老家邻居张婶发的语音,周春明点开,张婶的大嗓门在病房里炸开:“春明啊,你爹昨儿个又犯糊涂了,把降压药当酵母片喂了鸡,鸡死了三只。 你妈拦着不让跟你说,我寻思你得知道——”
语音没听完,周春明觉得右半边脸发烫,伸手一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了,顺着耳根子流到枕头上。

他拿左手去擦,越擦越多,手背上的留置针回了一截血,暗红色的,在塑料管里一拱一拱。

赵小梅第五天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个公文包。

赵小梅说这是保险公司的,来核实情况。

小伙子姓孙,坐下就掏出一沓单子,问周春明当天有没有疲劳驾驶,有没有既往病史,有没有按时体检。

周春明一一答了,小孙拿笔在单子上画勾,画到“是否连续驾驶超过四小时”时,笔尖顿了一下。

“周师傅,您这情况,交强险能赔,商业险那块——”小孙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您这车是租赁性质,非营运车辆跑网约车,属于改变车辆使用性质,商业险这块可能拒赔。 ”
周春明嗓子眼发干:“我买保险的时候没说跑网约车。 ”
小孙把笔帽合上:“那您得跟租车公司协商。 我们这边只能按交强险限额赔,医药费这块最多一万八。 ”
一万八。

周春明住院五天,已经花了七千多。

他算了一下,交强险赔的钱,刚够把李哥的拖车费和停运费填上。

修车的钱、后续康复的钱、家里欠的账,全悬在半空。

小孙走了以后,赵小梅坐在床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断了三次。

她低着头说:“要不,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吧。 ”
周春明没吭声。

老家那套房是爹妈一辈子的心血,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前年刚翻修了屋顶,花了八千。

他爹说,这房子留着,等春明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他爹自己都糊涂了,把降压药喂了鸡。

“不卖。 ”周春明拿左手攥住赵小梅的手腕,她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车我修,修好了接着跑。 ”
赵小梅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苹果滚到地上,骨碌碌钻到隔壁床底下去了。

她没去捡,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周春明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根里白了一片,去年还没有的。

第七天,周春明出院。

赵小梅办了手续,报销完自己花了九千三。

她扶着周春明走出住院部大门,外头太阳晃眼,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们聚在阴凉里抽烟聊天。

周春明看见一个司机蹲在车旁边吃盒饭,米饭上盖着两块红烧肉,那司机把肉夹出来放在盒盖子上,先扒拉米饭,肉留到最后吃。

周春明以前也这么吃,把最好的留到最后,好像这样日子就有个盼头。

赵小梅拦了辆出租车,周春明坐进后座,头靠在车窗上。

车开过那座他晕过去的桥,桥上照样堵,车流照样慢。

他看见旁边车道有辆白色轩逸,车顶挂着滴滴的灯牌,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手夹着烟,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亮着,是接单页面。

周春明盯着那司机的侧脸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人跟自己去年一模一样。

回到家,闺女正在厨房煮面。

看见他进门,闺女跑过来抱住他腰,脸埋在他肚子上,闷声说:“爸,我课后服务费交了,跟同学借的,她说不用还。 ”
周春明拿左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发梢扎手,该剪了。

他抬头看赵小梅,赵小梅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晚上,周春明躺在自己床上,右边身子还是木,翻个身得拿左手搬右腿。

他睡不着,拿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李哥的号码。

他想跟李哥说,车别修了,押金不要了,合同作废。

可是修车那一万二怎么办?

停运费怎么办?

他翻到老家邻居张婶的号码,想问问爹今天吃药了没有。

又翻到弟弟春亮的号码,想问他那两万什么时候还。

翻来翻去,最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赵小梅在黑暗里说:“李哥今天又打电话了,说再不给答复就把车卖了抵账。 ”
周春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跟医院天花板上的差不多,弯弯绕绕。

他说:“让他卖。 卖完了,剩下的账,我认。 ”
赵小梅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周春明左手上。

她的手心全是茧,指头肚上裂着口子,是常年洗洗涮涮弄的。

周春明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早上,周春明拄着赵小梅从网上买的四脚拐杖,慢慢挪到楼下。

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

他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豆浆两块,油条一块五。

他拿左手捏着油条往豆浆里泡,泡软了往嘴里送,手抖得厉害,豆浆溅到衣服上,洇开一片黄渍。

卖早餐的大姐认识他,多给他盛了半勺豆浆,没要钱。

周春明吃完,拿手机扫了码,付了三块五。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小区里走,经过一排停车位,看见有辆白色轩逸停在那儿,车顶的滴滴灯牌没亮。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那是自己开了两年的车。

李哥昨晚把车拖回来了,停在楼下,前杠撞瘪了一块,水箱漏了一地防冻液,绿莹莹的,在水泥地上汪成一小滩。

周春明拿拐杖头戳了戳那滩防冻液,黏糊糊的。

他想起签合同那天李哥说的话:“兄弟,跟着哥干,保你月入过万。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兜里剩三百二十七块钱,闺女借了同学三百六还没还。

他挪回家,推开卧室门,赵小梅正在数钱。

床上摊着一堆零票子,五块十块的,还有一堆硬币。

赵小梅说:“这个月电费一百八,水费六十三,燃气费四十二,物业费二百四,闺女伙食费三百六,你药钱——”她拿笔在纸上划拉,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周春明坐到床边,拿左手把那些零票子拢成一沓,码齐了,又散开,再码齐。

他说:“我明天去找李哥,把车退了。 押金能退多少退多少,不够的,我打欠条。 ”
赵小梅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
周春明说:“没好利索也得去。 欠人的钱,得认。 ”
赵小梅没再说话。

她把那些零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十块的放一堆,五块的放一堆,最后剩了三枚一块钱钢镚,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周春明外套口袋里。

下午,周春明拄着拐杖去了趟菜市场。

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歇。

菜市场门口有个卖鸡蛋的,喇叭里喊“鸡蛋三块五,三块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枚钢镚,没买。

他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买了块豆腐,两块四。

又买了把小葱,一块钱。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个药店,门口贴着海报,降压药特价,七十八一盒,买三送一。

他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钢镚,走了。

晚上,赵小梅做了小葱拌豆腐,还炒了个土豆丝。

闺女吃了两碗米饭,说豆腐好吃。

周春明拿左手夹菜,筷子使得不利索,豆腐掉在桌上,他拿手捏起来吃了。

赵小梅看见了,没说话,往他碗里又拨了半勺豆腐。

吃完饭,闺女去写作业。

周春明坐在阳台上,看楼下那辆白色轩逸。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车顶上,那个滴滴灯牌的黑影子拖得老长。

他掏出手机,把李哥的微信备注改成“李老板”,把春亮的备注改成“春亮(欠两万)”。

改完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那辆车,看了很久。

赵小梅走过来,往他肩上披了件外套。

她说:“明天我陪你去。 ”
周春明说:“不用。 我自己去。 ”
赵小梅没再劝。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楼下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照见那辆轩逸前杠上的瘪坑。

赵小梅伸手把周春明膝盖上的手机拿过来,把李哥的备注又改回“李哥”。

周春明扭头看她。

她说:“叫李哥,显得近。 钱的事,慢慢说。 ”
周春明拿左手攥住她的手。

这次攥得没那么紧,就松松地搭着。

阳台上晾着闺女的校服,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影子投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只扑腾的鸟。

那辆轩逸在路灯底下停着,前杠的瘪坑里积了半坑雨水,亮晶晶的。

周春明想起去年冬天,他半夜收车回来,车停在这个位置,他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才上楼。

那天他跑了四百多块,除去油钱和租金,剩了两百。

他当时想,再熬两年,把车贷还完就好了。

现在他知道,日子不是熬出来的。

日子是一块豆腐两块四,是降压药七十八,是闺女借同学的三百六,是李哥的金链子,是老家爹把降压药喂了鸡。

他站起来,拿拐杖戳了戳阳台地面,瓷砖缝里长了一棵草,细细的,黄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他弯腰想拔,手够不着,就算了。

屋里传来闺女念课文的声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认真劲儿。

周春明站在阳台上,听着闺女念书,看着楼下那辆破车,左边口袋里是三枚钢镚,右边口袋里是赵小梅的手温。

日子还得往下过。

开网约车的司机担心收入少,忍着病痛硬撑,结果在方向盘前晕了过去 - 有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