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生意失败向我借一大笔钱,我正打算转账,女儿突然举起手机:妈,舅舅刚发了条朋友圈,说买了辆新车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确认转账”的上方,没按下去。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洗车房门口,车漆亮得晃眼,配文只有四个字:“梦想成真。”点赞列表里,舅舅的手绘签名头像排在第一个,评论区全是“姐夫威武”“早就该换了”这种话。
“舅舅有钱了?”女儿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点崇拜,那是孩子对成年人世界既羡慕又懵懂的好奇。
我收起手机,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把那个预定的动作取消。心里的烦躁像是一根刺,扎得不深,但很痒。
老公王浩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欠条,脸上的汗还没干透。他擦了一额头,看着我的手机,没说话,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是乞求的眼神,带着一点点绝望后的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
“她朋友圈发了,”我淡淡地说,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舅舅换了新车。”
王浩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妈的,这世道,真是...”他没把话说完,转过身去背对我,肩膀垮了下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轰隆隆的噪音。
我走到阳台,晾衣服的手指劲大得要把衣架捏变形。婆婆上个月刚查出来胃癌晚期,公公那个建材厂去年就停产了,家里欠着银行两百万。为了凑婆婆的抗癌药钱,王浩变卖了所有能卖的,最后实在没辙,才来找我。
那笔钱,是我攒了八年的房贷钱,也是女儿明年读私立初中的押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只有微弱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那是婆婆在重症监护室里的背景音。
“妈,”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问你个事。舅舅上个月是不是去看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的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丫头,你问这个干嘛?家里的事...”
“我就问问,”我打断她,“舅舅那辆新车,是您让他买的,还是您同意他买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更长了。久到我以为挂断了,才听到婆婆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子女不孝的隐忍控诉。
“那车是他自己攒的,”婆婆声音很轻,“他爸...你公公他欠的债,本来就该舅舅还一半。但他就是不认。说厂子是公公名下的,跟他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可您知道,”我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神有些空洞,“舅舅买车的钱,其实是我们给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婆婆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气短,又像是心虚。
“我们前年给他装修房子,借了他二十万,名义是借,其实就没打算还,就当孝敬了。今年又借了五万给他付首付,说好了让他自己供着,算是他给自己留条后路。结果他倒好,车刚提回来就发朋友圈显摆,说这是他自己拼搏的成果。”
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所以,”我慢慢地说,“我公公欠的债,现在要靠我去还?我给你们凑了三十万药费,你们却觉得我舅舅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天经地义?”
婆婆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还在试图讲道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你公公他不容易,要是他倒了,这家人就散了。你作为儿媳,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应该?”我打断她,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像冬天里的冰碴子,“婆婆,我不跟您算这笔小账。咱家欠银行的两百万,加上您的药费,我算了下,还差四十五万。这钱我出,我可以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舅舅要把那辆保时捷卖了,或者抵押了。这笔钱,必须算进还款计划里。如果不算,这钱我不转。”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大概五秒钟,婆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委屈:“你什么意思?让亲戚卖车还债?你还要不要脸?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我们王家?”
“说你们王家占儿媳妇便宜,还让外甥女婿背锅,挺讽刺的。”我平静地回答。
“你!”婆婆气得喘不上气,“行,行!我们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法?拿棺材本?”我没接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我转过头,王浩还站在卧室门口,背影孤零零的。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步。
“妈那边没松口?”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没松口。而且,”我指了指手机,“舅舅发朋友圈了。我要求他把车卖了,抵一部分债。否则,这钱我不出。”
王浩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你知道我为了这钱做了什么吗?我去求了他,跪在停车场求了他!”
我愣了一下。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王浩模仿着那个语气,嘴角抽动,“他说‘小舅子,这不是亲戚间的事儿,这是商业风险。你的小舅子我肯定帮,但那辆车是我奋斗十年的成果,我不能为了你的债去赔钱。’然后他就把车开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沉默了。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婆婆偏心,或者是舅舅自私,没想到是舅舅亲自放走了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灵魂被掏空的疲惫。
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牛奶,扔给王浩。他接住,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
“王浩,”我看着他,“我出这笔钱。但我不出四十五万。我只出三十万。”
“那剩下的十五万呢?”他问。
“剩下的,你自己去跟舅舅谈。既然你跪过他,你再去跪一次。让他把那辆车抵押了。这是你自己欠下的因果,别指望我替你要。”
王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想,此刻的我,在他眼里一定冷血得像个陌生人。
“还有,”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下个月开始,女儿上学的事暂停。把她的私房钱拿回来充作首付款缺口的一部分。这是底线。我要是不留点余地,我就不是帮人,我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客厅里摔碎杯子的声音。瓷片飞溅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我坐在黑暗的卧室里,看着手机屏幕。舅舅那条朋友圈还停留在那里,点赞数增加到了108。
评论区里,有人问:“姐夫,这车落地多少?”
舅舅回复:“一百八。含购置税保险。”
我关掉手机,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极了小时候打雷的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舅舅牵着我的手去看车展。他指着那辆黑色的车说:“妮妮,等舅舅发了大财,舅舅也买这么一辆,开着你上学。”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现在,光被那层亮晶晶的车漆吸走了,只留下一点冷冰冰的反光。
我拿出电脑,开始重新修改家庭预算表。把“女儿留学基金”这一栏删掉,换成“弟弟大学学费垫付款”。
数字跳动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刚刚做的这个决定,可能会毁掉女儿的前程,也会毁掉我和老公的关系,更会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在深夜里质问自己:你值得吗?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做这个决定,王浩今天可能会死在医院的走廊上,或者,我会变成那个在别人朋友圈里被指责“冷血”的小舅子。
无论如何,总得有人把这笔烂账,理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脑合上。
雨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