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进山脚停车位,苏雅琴解安全带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扭过头看着我,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说,赵明远,你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我手里的车钥匙掉在脚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你说什么。
她把安全带卡扣按开,身子往我这边侧了侧,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一路偷瞄我,从上高速到现在,看了我不下二十次,还装啥正派人。
我的后背贴着座椅,车里空调还开着,可我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说苏雅琴你误会了。
她冷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绕过车头往山上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三个月前调到市场部的,苏雅琴是我的搭档,负责对接城南片区的大客户。
她今年三十四岁,比我小五岁,离婚两年,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女儿。
部门里的人都说她性子冷,话少,但业务能力强,谁跟她搭档都能出业绩。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坐下来就摊开文件夹,说赵明远是吧,城南那几个客户的情况我跟你过一遍。
从头到尾她没笑过。
后来我们一起跑了十几趟客户,每次都是她开车,我坐副驾,或者我开车,她坐副驾。
路上她很少闲聊,要么看窗外,要么翻手机处理工作。
我渐渐发现她有个习惯,每到下午三点左右,她会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包好放回去。
有一次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低血糖啊。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我们签下了城南最大的那个客户,部门领导很高兴,说放你们两天假,出去转转。
苏雅琴说她想爬山。
我说行,我也好久没运动了。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我开车到她小区门口接她。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速干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上车的时候跟我说了句早。
然后就是一路沉默。
我确实看了她好几次。
第一次是上高速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第二次是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开吃,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第三次是她接了一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好像是跟她女儿说话,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
第四次是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每一次都只有一两秒钟。
可她全看见了。
我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登山步道的入口。
我喊她,苏雅琴你等一下。
她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我跑了几步到她前面,转过身拦住她。
我说你听我解释。
她停下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看我,还是解释你对我没那个意思。
我说都不是。
她挑了一下眉毛。
我说我是在看你手上的伤。
苏雅琴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左手攥住了右胳膊的袖子。
我说你别藏了,我三个星期前就看见了,你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淤青,像是被人攥出来的,后来手腕好了,胳膊上又有一块,还有一次你弯腰捡文件,领口往下滑了一截,肩膀上有一条红印子。
苏雅琴的脸色变了。
她说你偷看我。
我说我不是偷看,我是正好看见,我不想问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说,可你今天这么问我,我只能说实话。
她站在那里,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面,整个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赵明远,你想多了,我胳膊上的伤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我说行,就当是我看错了。
我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我说苏雅琴,我女儿今年七岁,她妈去年跟我离的婚,原因是我前妻觉得我太闷,不会说话,不会来事。
我说我这个人确实嘴笨,但我从来不干那种事,你信不信随你。
说完我就往山上走了。
步道两边全是竹子,风一吹哗哗地响。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苏雅琴追上来了,和我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亭子,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
她坐在亭子的长椅上,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杯子。
她说赵明远,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
我说她觉得跟我过日子没意思。
她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就因为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前夫也觉得跟我过日子没意思,他找了一个有意思的。
她说完这句话,把水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她说我胳膊上的伤是他上周来家里看女儿的时候弄的,他想复婚,我没同意,他就动了手。
她说我没报警,因为他打完我就跪在地上求我,说他在外面欠了钱,被人追债,走投无路了,只要我肯复婚,他就能拿到他爸妈给他留的那套房子,把债还上。
她说我把他赶出去了,可他说他还会来,除非我答应他。
亭子里有风穿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不知道,我带着孩子,我不能跟他硬碰硬。
我说你女儿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每次都等他走了才从卧室出来,有一次她问我妈妈你胳膊怎么了,我说妈妈不小心碰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坐在亭子另一头,没有靠过去,也没有说安慰的话。
我就坐在那里,等她缓过来。
过了几分钟,她说赵明远,对不起,我刚才在车里说话太难听了。
我说没事,换了我也会误会。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看见了我的伤。
我说我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也怕你觉得我在找借口接近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了防备,也没有了冷。
她说你这个人确实嘴笨。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你笨得挺实在。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们在山脚找了家小饭馆吃饭,她要了一碗面,我要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她说赵明远,你帮我想个办法。
我说你前夫再来,你直接报警,不用犹豫。
她说报警之后呢,他关几天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变本加厉怎么办。
我说那你搬家。
她说搬哪去,我女儿在这个学校上学,我的客户都在这边,我搬走了工作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说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说你前夫要的是房子,那套房子是他爸妈留给他的,产权在他的名下对吧。
她说是,但那是婚前的财产,跟我没关系。
我说产权是他的,但房子是不是他爸妈明确说了给孙女的。
她愣了一下,说当初他爸妈确实说过这个房子以后留给孙女读书用。
我说那就有办法了,房子在他名下不假,但他爸妈的赠与意图是给孙女,他要是为了还债把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你可以以你女儿的名义起诉他。
她说能行吗。
我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司法局工作,我晚上打个电话问一下,让他给你指条路。
苏雅琴低下头,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她拿筷子搅了两下,突然说了一句,赵明远,你前妻真的错过了一个好人。
我说我这个人闷。
她说闷的人靠得住。
那天吃完饭我开车送她回家。
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没有急着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包抱在怀里,看着前面的路。
她说赵明远,今天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面是你自己付的钱。
她终于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笑。
她说你这个人,闷是闷,但心里有数。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那个背影比早上在停车位看到的要松下来一些。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手机响了一声。
是苏雅琴发来的微信。
她说,明天上班别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我说知道。
她又发了一条。
她说,赵明远,那个房子的事,你帮我问。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车子驶上主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我伸手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
我笑了一下,把遮阳板翻回去,踩了一脚油门。
后来我托司法局的同学帮苏雅琴写了诉状,以她女儿的名义起诉她前夫,要求确认那套房子的居住权归孩子。
官司打了两个月,法院判了下来,房子不能卖也不能抵押,她前夫气得在法院门口骂了苏雅琴一顿,被法警拦住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苏雅琴在部门里还是那个话不多的苏雅琴,只是每天下午三点掰巧克力的时候,会顺手掰一小块放在我桌上。
我从来不说谢谢,她也不说不用谢。
有一次部门聚餐,张姐喝多了,拉着苏雅琴的手说雅琴啊,你跟明远搭档这么久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雅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她说赵明远这个人,嘴笨,但心正。
张姐说就这样啊。
苏雅琴说就这样。
桌上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那一眼很轻,轻得就像山顶上吹过来的一阵风。
可我知道,这阵风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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