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我正拿抹布擦灶台,手机在围裙兜里震。
掏出来一看,是我弟林浩。
刚按接听,他那边风声很大,第一句就是:“姐,车没了。”
我手一滑,手机掉进洗碗池。
水龙头没关,凉水冲在屏幕上,字都花了。
我捞起来,耳朵贴着听,林浩又说:“姐,你听见没?车没了。”
“啥叫没了?”我问。
“就……没了。”他喘气,“在安吉服务区,我上个厕所,出来就没了。”
我回头。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
他刚下班,外套肩上有雨点,鞋边一圈泥。
他看着我,没问。
我把手机递过去:“林浩说车没了。”
周成接过,听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还我,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很轻,像在饭桌上应一声“嗯”。
“没关系。”他说,“那车不是他的,已报案,等民警上门带他做笔录。”
我愣在灶台前。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一声,溢出来,滴在灶眼上,滋啦。
周成伸手把火关小,拿抹布垫着锅盖掀开。
白汽扑了他一脸。
“你报案了?”我问。
“嗯。”
“啥时候?”
“下午。”
我盯着他。
他没看我,拿筷子撇汤上的沫。
沫子聚在碗沿,他一下一下撇,撇得很干净。
“你咋不跟我说?”
“你在上班。”
“那现在呢?”
“现在你不是知道了。”
他说话就这样,一句是一句,像往抽屉里放东西,放完就关。
我手机又响。
我妈打来的。
我刚接,她声音就冲出来:“小曼,你弟说车丢了?咋回事?那可是八百万的车啊!”
我捏着手机,指头都是水。
“妈,车不是周成的。”
“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他不是开回来停楼下了吗?”
“那是客户的,寄卖的。”
“寄卖不就是他的?你糊弄你妈呢?”
周成从我手里把手机拿过去。
“妈,车是韩总的。”他说,“我借给林浩,是因为小曼开了口。现在车丢了,我已经报案。”
我妈那边静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周成啊,你咋能报案呢?一家人,你咋能报案呢?”
周成没说话。
他把手机放回我手里,转身去阳台。
阳台门没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排骨汤在锅里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成睡在旁边,呼吸很匀。
他越匀,我越睡不着。
我想起三天前,我妈来送萝卜干。
那罐萝卜干还在厨房柜子上。
玻璃罐,铁皮盖,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我妈每次来都带一罐,说我小时候就爱拿它下粥。
那天她进门,鞋都没换,先往楼下看。
“楼下那辆黑车,是你们家的?”
我把她手里的罐子接过来,放上柜子。
“不是,周成帮客户寄卖的。”
“寄卖?啥叫寄卖?”
“就是人家放他店里卖,他挣个服务费。”
我妈撇撇嘴。
“那不就是他开?能开回来,跟自己的有啥两样?”
我给她倒水。
“妈,那车八百万,碰一下都赔不起。”
她眼睛亮了一下。
“八百万?”
我没接话。
她又问:“啥牌子?”
“阿斯顿马丁。”
“阿斯顿?”她念了一遍,念得不太顺,“听着就贵。”
我嗯了一声。
那天她坐了很久。
她先是说家里腌的萝卜干今年咸了。
又说楼下王婶的儿子买了新车,回村放了三挂鞭。
最后才绕到正题。
“你弟清明想带小雅去安吉踏青。”
我剥着蒜,没抬头。
“去呗。”
“没车不方便。”
“坐高铁。”
“小雅家那边,都兴开车去。”
我把蒜皮拢到手里。
“妈,周成那车不能借。”
“咋不能借?你弟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的事。车不是我们的。”
我妈脸沉下来。
“你嫁出去这些年,娘家求过你几回?”
“妈——”
“你弟就求这一回。他谈对象呢,撑个面子。”
我把蒜皮扔进垃圾桶。
“面子不是这么撑的。”
她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把那罐萝卜干又摆正。
铁皮盖碰着玻璃,叮一声。
那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
第二天,我爸也打电话来。
他平时话少,那天说了很多。
“小曼,你弟还小。”
“爸,他二十八了。”
“二十八咋了?没成家就是孩子。”
“车真不能借。”
“你男人开回来,不就是能借?”
“那是客户的。”
“客户放他那儿,就是信他。他借给你弟一天,客户能知道?”
我站在社区医院收费窗口后面,前面还排着队。
玻璃窗外有个老太太在翻医保本。
我把声音压低:“爸,出了事谁担?”
“能出啥事?踏个青。”
“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
电话挂了以后,我手心全是汗。
那天中午,周成来给我送饭。
他拎着保温桶,站在窗口外面。
我把饭卡往桌上一放,走出去。
“我妈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
“你咋说?”
“说车不能借。”
我松口气。
他又说:“你爸也打了。”
“他咋说?”
“说我不拿他们当亲戚。”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成,要不……”
“要不啥?”
“要不就借一天?”
他拧保温桶盖子的手停了一下。
盖子没拧开。
他又拧,这回开了,热气冒出来。
“小曼,那车不是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妈不知道。”
“我跟她说了。”
“她不信。”
我低头看保温桶里的排骨。
排骨炖得烂,边上飘着两段玉米。
“就一天。”我说,“我盯着林浩,让他小心。”
周成没吭声。
他把盖子又盖上。
“你开口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他当时要是骂我一句,或者摔门走,我可能就醒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盖子盖上,像把这件事也盖住了。
当天晚上,林浩来了。
他穿一件白卫衣,头发吹得蓬蓬的,脚上蹬着新球鞋。
小雅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妈也来了。
她手里提着那罐萝卜干,又拿了一袋橘子。
进门先笑。
“周成,你看,你弟特意来跟你说。”
林浩叫了声姐夫。
周成从鞋柜里拿了双蓝拖鞋给他。
那拖鞋是我妈以前买的,买小了。
周成穿不进去,一直搁在玄关。
林浩穿上,后跟还露一截。
他也不嫌,趿拉着走进来。
“姐夫,我保证,就开一天。”
周成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手机。
“车是韩总的,阿斯顿马丁,标价八百万。”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周成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车头、车尾、里程表。
“油满的,里程三万一千二百零六。你还回来,也得是这个数。”
林浩笑:“姐夫,你这跟查岗似的。”
“查清楚好。”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一家人,弄这么细干啥。”
周成没接她的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签个字。”
林浩愣住。
“啥呀?”
“借用车辆告知书。”
我妈脸一下拉下来。
“周成,你这就没意思了。”
“妈,车不是我的。”周成说,“我得给车主交代。”
“你弟还能把车开跑?”
“签字就是个规矩。”
林浩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他又看我妈。
我妈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塑料袋哗啦响。
“签就签。”她说,“你姐夫信不过咱,咱还信不过他?”
林浩拿笔,歪歪扭扭签了名。
周成把纸收好,又让他拍了驾驶证。
“记住,不许转借,不许上高速,不许喝酒。”
“行行行。”
“明天晚上八点前还回来。”
“没问题。”
周成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是黑色的,上面有个小翅膀标。
林浩伸手去拿。
周成按住了。
“林浩。”
“啊?”
“不是你的车,别当自己的开。”
林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姐夫,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记住了。”
他把手松开。
林浩抓起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
小雅在旁边拍手:“哇,真帅。”
我妈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像怕谁听不见。
“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他们走的时候,楼道里全是脚步声。
蓝拖鞋在玄关歪着,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我把门关上。
周成还坐在餐桌边。
“你生气了?”我问。
“没有。”
“那你咋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
他起身去阳台。
我收拾桌上的橘子。
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小片橘子叶,湿漉漉的。
第二天一早,林浩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那辆黑车停在竹海边。
他靠在车门上,墨镜推到头顶。
小雅坐在副驾驶,比了个剪刀手。
配字是:春天就该在路上。
我妈第一个点赞。
她还在家族群里转了一遍。
二姨说:浩浩有本事。
三舅说:这车得不少钱吧。
我妈回:孩子朋友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成从我身后过,扫了一眼。
“他上高速了。”
我一惊。
“你咋知道?”
“照片里有ETC门架。”
我再看,果然,远处有个蓝色牌子。
我给林浩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姐,咋了?”
“你上高速了?”
“没有啊。”
“照片里那是啥?”
他顿了一下。
“哦,就一小段,没事。”
“林浩,周成说过不许上高速。”
“姐,你咋跟妈一样啰嗦。”
他挂了。
我再打,他按掉了。
中午,周成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车辆定位。
我看不懂那些线,只看见最后一个小蓝点停在安吉。
“正常。”他说。
“那就好。”
“晚上八点前。”
“嗯。”
可到了晚上八点,车没回来。
八点半,没人接电话。
九点,林浩手机关机。
九点二十,小雅接了我电话。
她那边很吵,像在商场。
“姐,我早回来了呀。”
“林浩呢?”
“他送我到家就走了,说去还车。”
“他一个人?”
“嗯,他说姐夫催得紧。”
我挂了电话,心口发闷。
周成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定位呢?”我问。
“离线了。”
“啥时候?”
“下午四点十七。”
“在哪儿?”
“南浔。”
我愣住。
“南浔?他不是去安吉吗?”
周成没回答。
他点开一张地图,放大。
那个小蓝点最后停在一个叫“金诚寄卖行”的地方。
我念了一遍。
“寄卖行?”
“嗯。”
“他跑那儿干啥?”
周成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也想知道。”
十点零五,门锁响了。
林浩进来。
他鞋上全是泥,白卫衣前襟有一块灰。
小雅没跟着。
我妈跟在他后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她一进门就喊:“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林浩站在玄关,没换鞋。
蓝拖鞋还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姐,车没了。”
我手里正端着水杯。
杯子没掉。
我只是觉得水很凉,凉到指尖。
“你说清楚。”
“在安吉服务区,我上厕所,钥匙忘在车上,出来就没了。”
我妈拍大腿。
“哎哟,这可咋整!”
她转头看周成。
“周成,你快想想办法,车有保险吧?”
周成从厨房出来。
他手里拿着抹布,刚擦过灶台。
他看了林浩一眼。
林浩不看他。
周成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他说,“那车不是他的,已报案,等民警上门带他做笔录。”
我妈没听懂。
“啥叫他?他不是在这儿吗?”
“妈。”我说,“周成说的是林浩。”
我妈脸白了。
“报案?你报案了?”
“下午报的。”
“你咋能报案!”她声音尖起来,“他是你小舅子!”
周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车是韩总的。”
“韩总是谁?他还能比你小舅子亲?”
“车是人家花八百万买的。”
“那也不能报案啊!找回来不就完了?”
“找回来也得说清楚。”
林浩突然蹲下去。
他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姐夫,我错了。”
周成看着他。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上高速。”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把车借给别人。”
我妈扑过去,把林浩护在身后。
“你逼孩子干啥?车丢了,他比谁都难受!”
周成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派出所吗?我是周成。人回来了。”
那边说了什么。
周成嗯了两声。
“好,我们在家等。”
挂了电话,他坐回沙发。
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我妈开始哭。
她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数落我。
“小曼,你嫁了个啥人?你弟出事,他先报案!”
我张了张嘴。
“妈,车不是我们的。”
“不是你们的,你们开回来干啥?显摆啥?”
“那是客户放店里的。”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弟要被抓了!”
林浩从她身后抬起头。
“姐,你让姐夫撤案行不行?”
“我撤不了。”周成说。
“咋撤不了?你是车主啊!”
“我不是。”
“那车是谁的?”
“韩总的。”
“韩总在哪儿?我去求他。”
“你先把事说清楚。”
林浩不吭声了。
他眼神往门口飘。
我妈也看出来了。
她擦了把脸,声音软下来。
“周成,要不这样,咱先别惊动警察。车多少钱,我们赔。”
周成看着她。
“妈,八百万。”
我妈嘴张了张。
“那……那也不能抓人啊。”
“抓不抓,不是我说了算。”
“你不是报案了吗?”
“报案是因为车丢了。”
“那你现在说找到了。”
“没找到。”
林浩突然站起来。
“车没丢。”
屋里一下静了。
我妈瞪着他。
“你说啥?”
“车没丢。”林浩声音发抖,“我……我押给人家了。”
我妈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她胳膊很凉。
“押给谁了?”周成问。
“南浔一个大哥。”
“为啥押?”
林浩不说话。
周成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他和小雅的聊天记录。
不是小雅的。
是林浩和一个叫“老黑”的人。
上面一行字:车到了,三十万什么时候转?
林浩脸一下灰了。
“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周成说,“警察会翻。”
我妈看看手机,又看看林浩。
“浩浩,你欠人钱了?”
林浩低下头。
“就……一点。”
“多少?”
“八十万。”
我妈往后一坐,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弹簧咯吱一声。
“你咋欠这么多?”
“玩牌输了。”
“你哪来的钱玩牌?”
“借的。”
“借谁的?”
“网贷,还有老黑。”
周成把手机收回去。
“他拿车抵了三十万,剩下的五十万,人家还等着。”
我妈开始捶自己胸口。
“我咋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林浩又蹲下去。
“妈,我本来想翻本的。”
“你翻啥本!你姐夫的车你也敢押!”
“我以为就一天,赢回来就赎。”
“赢了吗?”
林浩没回答。
答案写在脸上。
那天夜里,我妈没走。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睁着,像没魂。
我爸凌晨两点赶到。
他进门时,手里还夹着半截烟。
烟灰掉在门口垫子上。
他看了林浩一眼,没骂。
只是把烟摁灭在鞋底。
“周成。”他叫我丈夫,“这事能不能私了?”
周成给他倒了杯热水。
“爸,车是韩总的,私了不了。”
“韩总那边,我们去赔。”
“赔多少?”
我爸沉默。
他一辈子在厂里上班,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
八百万对他来说,是天上数。
“车找回来,不就没事了?”他说。
“找回来,还有抵押的事。”周成说,“老黑那边拿了车,不会白拿。”
“那咋办?”
“等警察。”
我爸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窗外有卖豆浆的吆喝声。
我妈去厨房烧水。
她看见柜子上那罐萝卜干。
她拿下来,拧开盖,闻了闻。
“还没坏。”她说。
没人接话。
上午九点,民警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制服。
男民警敲了敲门。
“周成在家吗?”
周成去开门。
“在。”
“我们接到报案,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妈一下站起来。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女民警看了看屋里。
“林浩在吗?”
林浩躲在卧室。
门关着。
我妈挡在门前。
“他孩子不懂事,车找回来就行。”
“阿姨,我们依法办事。”
“啥法不法的,一家人。”
周成说:“妈,让开。”
我妈回头瞪他。
“你闭嘴!”
周成没闭嘴。
他声音不高。
“你护得了他今天,护不了他明天。”
男民警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林浩,出来。”
门开了。
林浩穿着昨天那件白卫衣,前襟的灰还在。
他低着头,手插在兜里。
女民警说:“跟我们走一趟,做笔录。”
我妈扑上去。
“不能带他走!他还没吃饭!”
“阿姨,我们会保障他的权利。”
“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成年人。”
林浩被带出门。
经过玄关时,他脚碰到那双蓝拖鞋。
拖鞋翻了一只。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小时候打碎邻居玻璃,躲在我身后。
可这回,我身后没人。
门关上了。
我妈坐在地上哭。
我爸蹲在楼梯口抽烟。
楼道里有邻居探头。
我把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
周成去厨房,把火关了。
锅里是我妈早上烧的水,已经开了很久。
他拿抹布垫着,把水壶提下来。
“你早就知道他会押车?”我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报案那么快?”
“定位停在寄卖行,我就给韩总打了电话。”
“韩总让你报的?”
“他让我先问林浩。林浩不接电话。”
“所以你就报了。”
“嗯。”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会让我等。”
“等一晚怎么了?”
“那一晚,车可能就被转走。”
我没话了。
他说得对。
可我心里还是堵。
“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娘家?”
周成把水壶放回灶台。
“我信你。”
“那你信他们吗?”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小曼,我不是不借。我是不敢借。”
“那你最后还借了。”
“你开口了。”
又是这三个字。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怪我?”
“不怪。”
“你嘴上说不怪。”
“我嘴上说不怪,心里也不怪。”
“那你为啥这么平静?”
“急有用吗?”
我擦了把脸。
“周成,那车到底是谁的?”
“韩总的。”
“韩总是干啥的?”
“做工程的。”
“他为啥把车放你那儿?”
“他信我。”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后来才知道,韩总那辆车是限量款,买的时候八百多万。
韩总平时不开,放在周成店里寄卖。
周成帮他做美容、保养、找买家。
车放在店里,本来有监控。
可前阵子店门口修路,监控线被挖断了。
韩总说,先放周成家地库两天。
就这两天。
我妈看见了。
我弟也看见了。
事情就是这么来的。
林浩被带走以后,三天没消息。
我妈住进了医院。
高血压,一百八。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
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我妈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曼。”
“嗯。”
“你跟周成说说,让他撤案。”
“妈,撤不了。”
“咋撤不了?车找回来了。”
“找回来也不行。”
“为啥?”
“林浩把车押了,人家拿了三十万。”
“那三十万我们还。”
“还有老黑那边。”
“我们卖房。”
我没说话。
我妈抓住我的手。
她手背上的皮很松,一按一个坑。
“小曼,你弟不能坐牢。”
“妈,他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是我儿子。”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我去打水。”
走廊尽头有个热水房。
我拎着暖壶,站在开水机前。
水汽扑上来,眼睛发酸。
我想起小时候,林浩发烧,我妈背着他走了五里路。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谁劝都不听。
她不是坏。
她只是觉得儿子不能吃亏。
可这回,亏的不是我们。
第四天,周成去了派出所。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正在厨房煮面。
他换鞋,洗手,坐到餐桌边。
“咋样?”我问。
“车在南浔找到了。”
“人呢?”
“老黑那边扣着,警察去了才放。”
“车坏没坏?”
“前杠蹭了,轮毂划了。”
“修得多少钱?”
“韩总说不用我们管。”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不用我们管?”
“走他的保险。”
“那林浩呢?”
“取保候审。”
“能回来?”
“能。但案子没完。”
我把面盛出来。
两碗,一碗多,一碗少。
周成把多的那碗推给我。
“你吃。”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我拿起筷子。
面有点坨了。
“周成。”
“嗯。”
“韩总为啥不追究?”
“他说车找回来了,人也没跑。”
“那老黑的三十万呢?”
“林浩自己还。”
“他拿啥还?”
“那是他的事。”
我抬头看他。
“你真能分这么清?”
“分不清也得清。”
“他是我弟。”
“我知道。”
“你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有这个弟。”
“嗯。”
“你后悔吗?”
周成放下筷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曼,我后悔那天没把车钥匙藏起来。”
我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面汤咸了。
林浩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爸去接的。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
进门先叫姐。
然后看见周成,叫了声姐夫。
周成应了。
没有多余的话。
我妈从医院偷跑出来,在厨房煮鸡蛋。
她煮了六个。
“浩浩,吃鸡蛋,去去晦气。”
林浩坐在餐桌边,剥了一个。
蛋黄太干,他噎了一下。
我给他倒水。
他喝了一口。
“姐,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看了看周成。
“姐夫,对不起。”
周成正在修一个旧台灯。
他拧着螺丝,没抬头。
“车是韩总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林浩低下头。
“钱我会还。”
“还谁的?”
“老黑的。”
“韩总的修车费呢?”
“我挣了还。”
周成把台灯插上电。
灯泡亮了。
他眯了眯眼。
“林浩,你记住,不是每次都能找回来。”
林浩没说话。
我妈把剩下的鸡蛋装进袋子。
“带回去吃。”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罐萝卜干还在柜子上。
她看了看,没拿。
门关上以后,周成去阳台收衣服。
我把林浩用过的杯子洗了。
杯沿上有一圈油。
洗洁精打了两遍才干净。
日子往下过。
林浩找了个活,跟车送货。
一个月四千五。
他给小雅打电话,小雅没接。
后来听说,小雅家里给她介绍了别人。
我妈不再提车的事。
她来我家,只坐一会儿。
带点青菜,带点鸡蛋。
那罐萝卜干吃完了。
空罐子我没扔。
放在柜子上,铁皮盖有点锈。
周成的店重新装了监控。
韩总又放了一辆车在店里。
这次是一辆保时捷。
周成没往家开。
他把车停店里,晚上睡在店里的折叠床。
我去给他送饭。
店里一股皮革和清洗剂的味道。
他蹲在地上擦轮毂,袖子挽到胳膊肘。
“回家睡吧。”我说。
“看车。”
“有监控。”
“监控也有死角。”
我把保温桶放下。
“你还怪我?”
“不怪。”
“那你躲啥?”
“没躲。”
他拿毛巾擦手。
“小曼,我不是躲你。我是怕再有人开口。”
我蹲下去,和他一起擦。
轮毂很凉,毛巾一擦,水变黑。
“以后谁开口,我都不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妈也不行?”
“我妈也不行。”
他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回家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爸来了一趟。
他提着一个旧布袋。
进门放在桌上。
“这是五万。”
我和周成都没动。
“爸,你干啥?”
“林浩欠老黑的钱,我先还一点。”
“这是你的养老钱。”
“留着干啥?留着让他再赌?”
周成把钱推回去。
“爸,这钱不能要。”
“咋不能要?是我们家欠的。”
“欠老黑的是林浩,不是你们。”
“他是我儿子。”
周成把布袋系好,塞回我爸怀里。
“你拿回去。林浩要还,让他自己还。”
我爸眼圈红了。
“周成,你是个好人。”
周成摇头。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把账算清楚。”
我爸走了。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很慢。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一层一层往下走。
周成把门关上。
“你怪我不收?”他问。
“不怪。”
“那五万收了,你妈心里好受,林浩更不会改。”
“我知道。”
我靠在鞋柜上。
玄关那双蓝拖鞋还在。
林浩穿过后,一直没扔。
我弯腰把它拿起来。
鞋底磨平了,后跟踩塌了。
“扔了吧。”周成说。
“嗯。”
我把它装进垃圾袋。
袋口一系,拎到门外。
回来的时候,周成在厨房。
他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空罐子。
“这个也扔?”
“不扔。”
“留着干啥?”
“腌新萝卜。”
他看了我一眼。
“你会腌?”
“不会。可以学。”
他笑了一下。
很淡,但是笑了。
清明过去,谷雨过去。
楼下的香樟树落了一地叶子。
我扫了两回,风一吹,又落。
女儿朵朵的校服晾在阳台上。
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周成在厨房炖排骨。
锅盖边沿咕嘟咕嘟冒气。
我坐在餐桌边剥蒜。
蒜皮很薄,一碰就碎。
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声音有点哑。
“小曼,家里腌了萝卜,给你留了一罐。”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一条。
“周成爱吃不?”
我想了想。
“他不挑。”
放下手机,周成端汤出来。
“谁?”
“我妈。”
“说啥?”
“说腌了萝卜。”
他嗯了一声。
把汤放在我面前。
“先吃饭。”
我拿起勺子。
汤面上浮着两段玉米。
跟那天保温桶里的一样。
我喝了一口。
有点烫。
窗外有人遛狗。
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