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姑妈第八次问我地铁房能落几个名额的时候,我正把一条改坏的西裤拆第三遍。蒸汽熨斗噗噗吐气,菜市场二楼的水泥地返潮,线头粘在鞋底。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她在那头说:“棠棠,你那静安里的房子,能落几个名额?”
“不知道。”
“你帮姑妈问问。”
“问谁?”
“问物业也行,问中介也行。”
我把拆线刀放下:“姑妈,你问第八遍了。”
她停了一下,缝纫机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哒哒哒,像啄米。她退休了还接零活,给窗帘店锁边。她说:“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西裤翻过来,发现刚才拆错了一根线。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那间地铁房是外婆留下的,四十平,在静安里站边上,租给一对卖早点的夫妻。我很少去。姑妈从去年秋天开始问,先是问租客老不老实,后来问能不能落名额,再后来问果果上学能不能用。我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烦。烦她那种问法,像拿指甲一点点抠墙皮,抠不出大窟窿,但满地白灰。
晚上九点,我给中介小罗打电话。小罗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姐,现在卖?你那房子不愁卖,就是价钱……”
“降九万。”
“九万?”
“今晚能签就今晚签。”
小罗没再问。十点半,买家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灰夹克,说话很轻。我们在中介门店签了字。我拿到定金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出门的时候,小罗追出来:“姐,你姑妈知道吗?”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不需要知道。”
02
邵川回家时,我已经把合同塞在缝纫机抽屉最底下。他换鞋,闻到厨房的萝卜汤,先去掀锅盖。他这个人,天塌下来也要先看火。
“你动那房子了?”他问。
“卖了。”
他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为什么?”
“姑妈老问。烦。”
邵川把火关小,坐到我对面。他手指粗,指甲缝里有机油,洗不干净。他在汽修厂干了十五年,说话慢,一句是一句。
“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问你什么?”
“问我,你是不是手头紧。”
我没说话。
“她还问,果果现在学校是不是要过南塘桥。她说地铁房那边有个学校,走路五分钟。”
“她替她小舅子问的。”我说。
邵川看着我:“她小舅子?”
我张了张嘴。我其实不知道她小舅子是谁。只知道姑妈丈夫那边有一门亲戚,逢年过节会来送两箱橘子。她提过几次,说那家孩子上班远,倒三趟车。
亲戚之间,最怕的就是你以为她要借,她以为你缺。
第二天下午,姑妈来我铺子里。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碎布头,给我拼椅垫用。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我给一条校服换拉链。
“房子还租着?”她问。
“租着。”
“那就好。”
她低头挑碎布,挑出一块红底白点的,说这块给果果做个小口袋正好。她没再问名额。我心里松了一下,又有点说不出的空。
她走的时候,把一轴红线忘在台面上。我喊她,她摆摆手:“给你用,你爸以前就爱用红线锁边。”
那轴红线很旧,纸标签磨没了。我把它放进抽屉,压住合同的一角。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想问她小舅子家到底怎么回事。她没接。过了十分钟,她回过来,背景里有公交车报站声。她说:“棠棠,物业费今年是不是又涨了?”
“不知道,租客交的。”
“哦。”
她挂了。
03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没了。姑妈把我接到梧桐巷住了三年。她那时候还在服装厂上班,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煮一个鸡蛋,自己喝粥。她手快,踩缝纫机像开火车。我学会锁边、挑线、换压脚,都是她教的。
那间地铁房,是我爸和姑妈一起去看的。我爸说,棠棠以后要是读书不好,有个房子收租,饿不死。后来我爸没了,房子过到我名下。姑妈跑了好几趟,签字,盖章。她没要过一分。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帮。直到去年,她开始问名额。我问她是不是想要那房子,她说:“我要你房子干什么?我住梧桐巷住惯了。”
“那你问什么?”
“我就问问。”
她越说“我就问问”,我越觉得她有事。人把别人的关心当成算计,日子就过得特别硬。我那时就是这么硬。
有一回我在她家吃饭,她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我爸站在地铁房毛坯里的照片,手里拿着一卷电线。姑妈说:“你爸那时候说,这房子以后给棠棠,谁也别打主意。”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我把头低下去扒饭。
第二天,我在缝纫机抽屉里找压脚,摸到一串钥匙。是地铁房的旧钥匙,上面缠着一截红线。红线打了死结,我解不开。我想不起来这钥匙怎么在我这儿。也许是姑妈哪次给我的,我随手扔了。
抽屉底下还有一沓物业费收据,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张是去年的,缴费人签名那一栏,写着许梅。我的姑妈。
我捏着那张收据,纸边割手。我给姑妈打电话。她那边很吵,像在菜市场。
“姑妈,物业费你怎么交了?”
“租客转给我的,我顺手交。”
“那怎么是你的名?”
“写谁名不一样。”
她挂了。
04
交房前三天,我去地铁房收拾。租客搬走了,屋里剩下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折叠桌,窗台上几盆干死的绿萝。我拿抹布擦窗台。窗轨里的灰和成泥,抹布拧了三遍,水还是黑的。
我把旧衣服装进蛇皮袋。有一件我小时候的棉袄,姑妈做的,领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我把它抽出来,拍了拍,灰在光里飞。
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里面是纽扣、拉链头、松紧带。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我以为是说明书,打开看,是一张画。果果画的,画上有三个人,我、邵川、她,旁边还有一个扎头巾的女人。果果在旁边写:姑婆。
我把画折回去,放进兜里。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擦。擦完窗台擦灶台,擦完灶台擦门框。邵川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没哭。就是擦到门框顶上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我站在凳子上歇了一会儿。
买家给我打电话,说尾款到了。我说好。他又说:“姐,你姑妈来找过我。”
“谁?”
“一个阿姨,短头发,说她姓许。她问我房子是不是真要卖,能不能再等等。”
我站在凳子上,手机贴着耳朵。窗外有地铁过去,轰的一声,窗玻璃轻轻响。
“你怎么说?”
“我说合同签了。”
他停了一下:“她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问我你卖得亏不亏。我说比市价低九万。她没说话,走了。”
我从凳子上下来。凳腿刮过地砖,吱的一声。
我给姑妈打电话。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她接了,那边很安静。
“姑妈。”
“嗯。”
“你去找买家了?”
“我路过。”
“你路过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又关上。
“棠棠,那九万,姑妈给你补。”
05
两周后,姑妈带着小舅子一家上门。
那天是周日,邵川在阳台修果果的自行车。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藕。开门,姑妈站在前面,手里提着一兜苹果。她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他老婆,圆脸,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最后面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低着头看手机。
“棠棠,这是你姑妈的小舅子,陈建平。这是你巧云姨,这是小树。”姑妈说。
我把人让进来。邵川从阳台过来,手上还有机油,挨个握手。客厅小,一下子坐满了。果果从房间探出头,姑妈招手:“果果,来,姑婆给你带了苹果。”
我去倒水。陈建平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着,像在别人家不敢靠。巧云姨接过水杯,说:“棠棠,你这铺子忙不忙?”
“还行。”
“你姑妈说你手巧,改衣服改得好。”
我笑了笑。
姑妈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没坐。她站在电视柜旁边,手指摸着电视柜边上的漆,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陈建平清了清嗓子:“棠棠,那房子的事,你姑妈说你考虑好了。”
我看着他。
“我们也不是白要,”巧云姨说,“我们按市价买。小树在地铁那边上班,夜班,天天倒车,我们想给他弄个落脚的地方。”
小树抬起头,叫了一声:“姐。”
我手里的水杯有点烫。我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那钥匙是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截红线。我把手里的新车钥匙亮出来,放在茶几上。
“房子卖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
“换成宝马车了。”我说。
姑妈的手指停在电视柜上。
陈建平看着那钥匙,忽然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他看钥匙的侧面,看那个红线的结。
“这车是我那辆。”他说。
巧云姨转头看他:“你不是说给棠棠留的吗?”
陈建平没回答。他把钥匙放回茶几,红线压在下面。
巧云姨又看姑妈:“梅姐,你不是说让我们今天来签合同吗?”
姑妈把手从电视柜上收回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膝盖并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白了。
“卖了就卖了。”她说。
小树说:“姐,那车你开着怎么样?那车我爸收来的时候,发动机我整过。”
我看着他。
巧云姨说:“建平,你跟棠棠说清楚。”
陈建平搓了搓手。他手指上也有机油印子,跟邵川一样。
“那车我少收了你九万。”他说,“你姑妈把定期取了,让我别跟你说。”
我看着姑妈。她低头看苹果,拿了一个,用袖子擦了擦。
“我就问问名额。”她说,“我怕你卖了,果果上学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问。
她擦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你爸一个脾气。直接说,你肯定不卖。”
她问的是名额,我怕的是她张嘴。后来才晓得,她怕的是我张嘴。
06
我开车送姑妈回去。陈建平一家打车走,巧云姨在楼下拉着我的手说,改天来家里吃饭,小树夜班调白班了,有时间。我说好。
姑妈坐在后座。她很少坐小汽车,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车过南塘桥的时候,她忽然说:“这座椅比你爸那辆旧三轮软和。”
我没说话。
“你爸那时候骑三轮,带你去进货,你坐在后头,脚够不着踏板。”
“我记得。”
“他要是看见你开宝马车,肯定要说你烧包。”
我笑了一下。
“姑妈。”
“嗯。”
“你那名额到底给谁问的?”
她没马上回答。车拐进梧桐巷,路边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在栏杆上,邦邦响。
“给你问的。”她说,“果果那学校,不是要过两条马路吗?”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就问问。”
我把车停在她楼下。她推开车门,慢慢下去。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后座上:“碎布头,给你拼椅垫。红的那块给果果做口袋。”
她关上车门,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她走到二楼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
我把那截红线缠回钥匙上,开回望江小区。果果的自行车还倒在单元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