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把最后一盘菜倒进垃圾桶。
红烧排骨,他最爱吃的,我炖了两个钟头。
这盘菜在桌上从六点放到十一点,热了三次,最后那层油凝固成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层霜。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厨房窗户映出我的脸,四十三岁,眼袋垂着,头发随便用夹子别在脑后。
隔壁邻居家空调外机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砸在铁皮雨棚上,一声接一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那股香水味先一步钻进屋。
不是我的,我用的是百雀羚,三十九块八一罐,能用小半年。
他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皮鞋上沾着泥点子。
“又陪客户。 ”他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扔,弯腰换拖鞋,后脖颈有一道红印子,指甲盖那么宽。
我没说话,把凉透的米饭从电饭煲里盛出来,碗边磕在灶台上,当啷一声。
“吃过了,别盛。 ”他摆摆手往卫生间走,“累死了,先冲个澡。 ”
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茶几上他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备注名是“张总”,预览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我站在茶几跟前,盯着那三个字。
张总,男的女的,四十三岁的女人对这种事不需要证据,第六感比测谎仪还准。
可我忍了二十七天,从第一次他说陪客户开始,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不同的香水味,有时候是栀子花,有时候是檀木调,今天这股是玫瑰混着什么果香,甜得发腻。
我走到阳台,把晾干的衬衫收下来,一件件叠。
他的衬衫领口,第三颗扣子那里,有一根长头发,棕色的,烫过卷,在灯光底下泛着光。
我的头发是黑的,直的,去年剪短以后就没再留长。
卫生间水声停了。

我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然后松开,任它飘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他翻身按掉。
我闭着眼,听见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先去客厅拿起手机,再进卫生间,锁门。
尿尿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然后是马桶冲水,这中间隔了六分钟。
他在里面刷手机,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结婚十七年,最近三年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厨房煎鸡蛋。
“晚上又不回来吃? ”我问,锅铲刮着铁锅底。
“看情况吧,张总那边还有个项目要谈。 ”他弯腰系鞋带,鞋柜上放着车钥匙,他拿起来又放下,换了另一把,“开那辆旧的,省油。 ”
门关上。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顶上摸出那把备用钥匙,他刚才换下来的车钥匙。
我们家两辆车,一辆大众迈腾他天天开,一辆本田飞度我买菜接孩子用。
他开走的旧车,是去年顶账顶回来的二手帕萨特,说给公司业务员跑腿用,平时就扔在楼下。
我拿起那把迈腾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楼下传来“咔”一声。
车窗降下来,我探身进去,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还在。
我把它抠出来,装进兜里,像做了贼一样左右看了看。
早上七点的老小区,遛狗的老头冲我点点头,隔壁单元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滴滴摁着喇叭窜过去。
送完孩子,我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三块五,又买了块豆腐,两块八。
回家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第一个视频文件是二十七天前的。
画面里是他开着车,副驾驶坐了个女的。
长头发,棕色,烫了卷,穿一件米白色风衣。
她侧着脸笑,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
声音很清楚,她说:“你老婆不管你? ”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刚结婚那几年他对着我笑,后来孩子大了,他再没这么笑过。
他说:“管什么管,老夫老妻了,她心思全在孩子身上。 ”
第二个视频,第二天。
女的在车里补妆,拿小镜子照,他伸手过去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女的说:“你轻点,粉底花了。 ”他说:“花了也好看。 ”
第三个视频,第四个视频,第五个,第六个。
我像看一部连续剧,女主角每天换不同衣服,男主角永远穿那件藏蓝色西装。
他们去的地方我认识,城南新开的商场,开发区那家日料店,还有两次停在一个小区地下车库,一停就是两个钟头。
第二十七天,也就是昨天晚上。
画面里车停在路边,女的靠在副驾驶座上,声音很轻。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说? ”他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孩子马上中考,等她考完。 ”
我盯着屏幕,手在鼠标上搁着,指尖发麻。
窗外卖豆腐的喇叭声远远传过来:“豆腐——新鲜的卤水豆腐——”隔壁装修的电钻猛地响起来,嗡地一声钻透墙皮。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中午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
他回得很快:今天不行,中午约了张总。
我打字:就二十分钟,有事跟你说,关于孩子中考的事。
隔了三分钟,他回:那行吧,十二点,万达楼下星巴克。
我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去年买的,吊牌还挂着。
我把吊牌剪了,穿在身上,对着镜子梳头。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三岁,鬓角有白头发,拔了又长出来。
我涂了口红,豆沙色,盖不住嘴角那两条纹。
出门前我把读卡器、笔记本电脑装进帆布袋,又带了一根充电线。
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塞进手机卡槽——我的手机是双卡的,副卡槽一直空着。
到万达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二。
星巴克里面人不多,我挑了个靠墙的位置,面朝门口。
屏幕朝外摆着,笔记本电脑开着,内存卡连着读卡器,一根白色数据线弯弯绕绕搭在桌面上。
他十二点零三分进来,穿那件藏蓝西装,看见我招了招手。
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我身上的风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喝什么?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点单。
“美式,热的。 ”我把电脑屏幕往他面前一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三秒。
就三秒。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两只手扣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整个人趴在桌上。
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就那么抖着。
桌上的美式咖啡冒着热气,杯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托盘里洇开一圈褐色的印子。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脚步停在桌边,犹豫了一下。
托盘上放着两杯饮料,一杯是我点的美式,一杯是焦糖玛奇朵,大杯的,带奶油顶,多要了一份糖浆。
服务员看看趴着的他,又看看我,小声问:“您好,饮料放这儿可以吗? ”
“放吧。 ”我把电脑往回一转,屏幕扣下去。
服务员放下杯子走了,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隔壁桌两个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瞄,一个碰了碰另一个的胳膊。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烫舌头。
他趴了很长时间,长到咖啡上面的奶油全化了,和下面的咖啡混成浑浊的一杯。
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没哭出来,鼻翼两侧有压出来的红印子。
“是她主动的。 ”他开口。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当一声脆响。
“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会计,离婚了,带孩子,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帮她修了三十天电脑? 三十天修不好一台电脑,你是技术不行还是人不行? ”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查了行车记录仪,二十七天,每天四十到九十分钟不等,停在不同的地方。 你们去万达影城看了四场电影,去城南那家日料店吃了三次饭,有两个下午在阳光城小区地库待了两个小时十四分钟。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不高,旁边桌的小姑娘已经拿起手机假装拍照,镜头对着这边。
“你翻我行车记录仪? ”他声音压着,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翻的是我自己家的车。 ”我把手机拿起来,划开屏幕,“这是第一天的视频,这是第七天的,这是第十五天的,这是昨天的。 内存卡我复制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我妹那儿,还有一份发到我自己邮箱了。 ”
他伸手要拿我手机,我把手一缩,手机落回帆布袋里。
“你想怎么样? ”他问。
“孩子中考还有四十二天。 ”我拿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不觉得烫了,“考完之前,你该回家回家,该演戏演戏,别让孩子看出来。 考完那天晚上,你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
“房子……”
“房子是我爸当年留下的,户主是我,跟你没关系。 车,迈腾是婚后买的,对半分,存款,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也有数。 你给那女的买了什么,转账记录都在,我不追,就当喂了狗。 ”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隔壁桌小姑娘已经结账走人了,桌上剩半杯拿铁,奶泡塌下去,像一块皱巴巴的布。
“你就这么狠? ”他问。
我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桌角,把他那杯没动过的焦糖玛奇朵带倒了。
杯子倒在托盘里,咖啡和奶油混在一起,漫过桌面,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服务员赶紧拿着抹布跑过来。
我弯腰把帆布袋挎好,看着他仰头看我的那张脸,四十五岁的男人,鬓角白了,眼袋和我一样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狠? ”我把手机拿出来晃了晃,“你连续二十七天跟别的女人在车里待着,回家跟我说陪客户。 我等你二十七天,你每天回来身上换一种香水味。 我忍了二十七天,今天才找你,我要是狠,你现在应该在公司大群里看自己的视频。 ”
他张了张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星巴克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头,服务员蹲在地上擦咖啡渍,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地砖怎么擦都留着一片褐色的印子。
万达广场外面太阳很大,十月的太阳,不热,但晃眼睛。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微信: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我没回。
把手机装进兜里,绿灯亮了,过马路的时候,一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擦过去,后座箱子上贴着八个字,我瞟了一眼,记住了。
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