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知道有人在抽我车里的油。
第三天我就知道了。我一句没说。第四天我去加油,跟师傅说,加满,九五的。
我叫邵春燕,四十一,在望江里邻里食堂做面点。手上常年一股面味儿,虎口那儿有一道烫疤,年轻时候揭蒸屉盖留下的。我的车是一辆银灰色两厢车,二手的,买回来的时候里程表已经十万出头。车不好,可我一个星期要开六天。冬天拉面粉,夏天拉西瓜,都靠它。
食堂后巷有三个车位,谁来早谁停。我来得早,一般停最里面那个,靠墙。副驾那一侧贴着墙,油箱盖就在那一侧。
第一天我没在意。油表那一格掉得快了点儿,我想是上周跑了趟城北看儿子。第二天,我加完油只跑了趟菜市场,指针又掉了一格。我蹲下去,拧开油箱盖,盖子边上一圈油印,细细的,像谁拿抹布擦过,没擦干净。
第一天车头上还放着一根玉米,煮过的,温着。我当是谁落下的,扔进了泔水桶。
第二天又有一根。我没扔,塞进围裙兜里,晚上带回家,放在厨房窗台上。
第三天我四点半就到了。没进后厨,上了二楼走廊,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五点差十分,何玉梅来了。
何玉梅跟我一个后厨,四十五,管择菜洗碗。她话少,说话慢,爱说没事没事。她那辆面包车停在巷口,掉漆掉得一块一块的,后排座位拆了,铺着一床旧棉被。
她从兜里摸出一根透明管子,一头塞进我的油箱,一头含在嘴里。吸了一口,赶紧把管子抽出来,油顺着管子往下淌,淌进她脚边的白塑料桶。桶不大,装满也就十来斤。她没装满,看着差不多了就拔了管子,拿抹布把我油箱口那儿擦了两遍,拧上盖子,用手掌压了压。
她走的时候,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看的就是我趴着的那排窗。我往后缩了缩。
我没下去。
我站在那儿,看她把桶拎到巷口,倒进她自己的车里。天还没大亮,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第四天我去加油。加油站那个小伙子问我加多少,我说加满。他问九二还是九五。我说九五。他愣了一下,说姐你这车加九二就行。我说我知道,你加吧。
那几天我心里像揣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一按一个坑。我也说不清我想干什么。
第五天早上,挡风玻璃前面又有一根玉米。第六天也有。窗台上排了五根,一根挨一根,都凉透了。
第七天早上,我的车前面空着。
02
中午收拾完,后厨就剩我和何玉梅两个人。她择芹菜,我揉面。水池子滴答滴答漏水,滴在铝盆里。
“邵姐,你那车是不是最近加了点儿好油。”
我手上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
“闻出来的。”她笑了一下,头没抬,“我那车老,加什么都一个味儿。”
我没接话。面团在我手底下转。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家老郑说我,一天到晚瞎忙,油钱都搭进去了。”
“你忙啥。”
“没事没事。”
她把择好的芹菜码齐,又说:“三楼老吴家的老太太,腿不行,每周得去城东一趟。我顺路。”
“顺路?”我说,“城东跟你不顺。”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绕一下不就顺了。”
我把面团摁进盆里,盖上湿布。
“何玉梅。”
“嗯。”
“你早上几点起。”
“五点前吧。”她说,“睡不着。”
“睡不着就来后巷转。”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了三秒,或者四秒。然后她把一根芹菜扔进盆里,水溅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新划痕上,从虎口拉到手腕,一道红的。
“邵姐。”她说,“人家的东西用了,总得记着。”
我说:“记着干啥。”
“记着心里踏实。”
我没再说。
她拎着垃圾袋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邵姐,你那车停得太靠墙了,副驾那边人都下不来车。”
03
那天晚上老崔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抠脚。他修电动车,手上常年一股胶皮味。
“你那车油表是不是不准了。”他说,“我瞧你这几天老加油。”
“嗯。”
“明天我给你看看。”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电视里在放什么比赛,声音开得挺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说,他就不问第二遍。有时候我嫌他迟钝,有时候我又庆幸他迟钝。
我在厨房擦灶台,擦到窗台那五根玉米旁边。我停了一下,把最边上那根翻了个面,底下一圈水汽印在台面上,擦不掉。
我不是个多干净的人。年轻时候在老家,我妈借了邻居家的簸箕没还,邻居站门口喊了一句,我妈脸红了一下午。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一件事:有些话说出口,人就做不成人了。
可有些话不说出口,人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上,下不来。
何玉梅手背那道划痕,我认得。抽油管子在手里攥久了,就是那么磨的。
还有件事我没跟人说过。她中午从来不在食堂吃饭,就啃一个凉馒头,荤菜都打包,盒子塞进那个带补丁的帆布包里。有一回我看见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袋子,一半就着开水吃了。
门卫老张跟我说过一嘴。他说何玉梅每天五点钟不到就到,在后巷里转悠。他问过一回,她说等人。
老张说,等谁也没等着。
两个人一起装糊涂,还都装得挺像,这比一个人装累多了。
那天下午何玉梅请了半天假。走的时候她在水池边洗手,洗了很久。
“我明天早点来。”她说。
04
第七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案板上擀皮儿,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民警。凌晨三点多,环城路上,一辆面包车撞上了护栏,车主姓何,人已经送到医院了,没大事。车里有根抽油管,还有一个白塑料桶。问我车最近有没有少油。
我说没有。我车的油我自己用。
他又问了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我回后厨,把三层蒸屉卸下来洗。洗了一遍,又洗一遍,又洗一遍。手上的疤泡得发白,虎口那道旧的,旁边又添了个新的,是刚才拿屉子磕的。
老板娘进来舀水,看了我一眼。
“邵姐你洗几遍了。”
“上面有油。”
她没再问,端着水走了。
我把蒸屉扣在架子上,一个一个扣好。然后擦干手,掏出手机,翻到何玉梅的号码。
我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我明天早点来。
05
医院三楼走廊尽头,一个男人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报了名字。他站起来,指着我。
“你就是邵春燕。”
“我是。”
“你早说一声会死吗。”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嘎啦嘎啦响。他把手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插进裤兜里。
“我工地停了半年,我在外面打零工,半年没往家拿过整钱。”他说,“她天天五点钟爬起来,我问她干啥去,她说买玉米。”
“买玉米。”他又说了一遍,“买玉米买半年。”
他蹲回去,手在裤腿上搓一块灰。
“她跟我说过,食堂那个邵姐,人好,知道也不说,是给她留脸。”他声音低下去,“她说等攒够了一回给人家。”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围裙兜里,兜里还有一根昨天剩的玉米。
我想说点什么。我没说。
他后来又说了一句:“她后排座位拆了,铺了床棉被。我说你拉谁呢,她说拉人。”
我替他去家里拿换洗衣服。他把钥匙给我,铜的,拴在一根红塑料绳上。
她家阳台朝北,光线不太好。阳台上倒扣着六个白塑料桶,一个挨一个,摆得挺齐。我数了两遍。六个。
最靠里那个,桶底用记号笔写着一个“邵”字,晒得有点褪色了。
阳台角落里放着一个折叠小板凳,一条腿缠着胶布,跟食堂后厨那卷一个颜色。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拍球,一下一下,拍得挺响。
下楼的时候我把那个写字的桶拎起来了,走到楼道口,又放回去。
我不说,不是给谁留脸。是给我自己留脸。
06
何玉梅在家养着,食堂的位置老板娘给她留着。我下班绕一趟她家,送一屉新蒸的馒头。她说邵姐你别来了,我说顺路。
她家跟食堂不顺路,绕一下也不顺。她还是没拆穿我。
那句“油你随便用”,我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一直没说出口。说出来太重了,像把什么东西一下子推到她面前,她接不住,我也接不住。
我还是加九五。每天早上把车停到靠墙那个位置,副驾那一侧朝外,留出一人宽的空。
她回来上班那天早上,我车前头又放了一根玉米。
窗台上那五根我拿下来,一根一根剥了皮,上锅蒸了。蒸好了放在盘子里,谁也没吃。老崔晚上回来问这是什么,我说玉米。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说凉了。
她欠我那点油,我欠她那点沉默,算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挪车,看见她站在巷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空桶。我拧开油箱盖,往旁边站了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