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迪拜遍地开豪车?走访当地居民区才发现,开二手破车的才是绝大多数

月明有说法
2026-10-17发布

◎ 豪车是给游客看的,破车才是给生活用的。

来迪拜之前,我跟所有人一样,脑子里装着一幅画:满大街的兰博基尼,警车是布加迪,连垃圾桶都镀金。社交媒体上那些短视频拍得跟真的一样——穿白袍的哥们儿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整只烤骆驼,旁边停着一排法拉利,车牌号是单个数字。我甚至在出发前跟朋友开玩笑,说到了迪拜我得小心点,别一不留神蹭了人家的超跑,赔不起。

结果落地第三天,我就被现实扇了一巴掌。

那天我去德拉区(Deira)的鱼市场买虾,打了一辆优步。来的是一辆2007年的丰田卡罗拉 (图片 | 参配 | 询价) ,车身左前侧有一道从大灯拉到车门的划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对不上,像一条没缝好的疤。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叫拉希德,四十七岁,胡子花白,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灰色Polo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我上车的时候他正在用乌尔都语打电话,见我拉车门,赶紧挂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卡罗拉 (图片 | 参配 | 询价) 好啊,”他拍了拍方向盘,像是拍一匹老马的脖子,“皮实,配件便宜,我买了二手,才一万两千迪拉姆。”

一万两千迪拉姆,合人民币不到两万四。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那幅满街超跑的画面碎了一半。

在迪拜住了两个月之后我才彻底明白:这个城市确实有兰博基尼,但那是给游客看的,是摆在橱窗里的道具。真正在这个城市里过日子的人——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外籍劳工、小生意人、普通白领——开的是一万迪拉姆的二手卡罗拉,是跑了三十万公里的日产阳光 (图片 | 参配) ,是后排堆着安全帽和胶鞋的皮卡。豪车是迪拜的面子,二手车是迪拜的里子。面子天天上新闻,里子天天在堵车。

一、鱼市场门口的停车场

德拉区的鱼市场在 creek 边上,早上五点开市,我七点到的,门口那条路已经堵死了。堵车的原因很简单:一辆满载冰鲜石斑鱼的皮卡横在入口卸货,后面排了十几辆车,没人按喇叭,大家都熄了火等着。我下车往停车场走,想看看迪拜人到底开什么车。

停车场是块沙土地,没铺沥青,车轮碾过的地方翻出灰白色的粉尘。我站在入口数了十分钟,过去四十七辆车,我记了车型——丰田卡罗拉、本田思域 (图片 | 参配 | 询价) 、日产阳光 (图片 | 参配) 、三菱帕杰罗 (图片 | 参配) 老款、丰田海拉克斯皮卡、现代Accent、起亚Rio。最贵的一辆是一台2016年的奔驰C200,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白袍下摆掖在腰里,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他把车停在了最靠里的位置,车门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没修。剩下四十六辆,全是十万迪拉姆以下的代步车。有八辆车的后保险杠颜色和车身不一样,说明换过件,没喷漆。三辆车的车窗贴着胶带,后视镜用螺丝刀拧过,螺丝头露在外面。

我在一辆墨绿色的日产阳光旁边站住了。车主正在往后备箱装泡沫箱,箱子摞了三层,用麻绳绑在车顶行李架上。这人是个印度裔,自我介绍叫辛格,在鱼市场做批发,每天凌晨三点到,中午收摊。他的车是2010年的款,里程表显示三十二万七千公里。

“这车我买了五年了,”辛格把绳子最后一扣勒紧,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买的时候跑了十九万公里,七千迪拉姆。”

“七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千,合人民币一万四不到。”他拍了拍车顶,“你看这漆面,太阳晒得都起皮了,但发动机没动过。我每个月换一次机油,八十迪拉姆,路边店换的。大修?没有。这车再跑十万公里没问题。”

辛格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柄用红色绝缘胶带缠了两圈,原装的黑塑料壳裂了。他按了一下解锁键,车锁“咔嗒”弹开,声音干脆。后备箱盖弹起来的时候,液压杆已经没劲了,他用头把盖子顶住,弯腰把最后一箱鱼塞进去。

“你知道迪拜有多少人开这种车吗?”他直起腰,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圈,指着整个停车场,“你数数,一百辆里有没有五辆超过十五万迪拉姆的。没有。我们这些人,一个月挣三千五到六千迪拉姆,租房吃饭寄钱回家,剩下的钱够买什么车?二手车就是我们的腿。”

三千五到六千迪拉姆,合人民币七千到一万二。迪拜法定最低工资是四千迪拉姆每月,但很多外籍劳工的实际收入就在这条线上下。辛格说他一个月能挣八千迪拉姆左右,算好的,因为做了十几年有了固定客户。他租的房子在沙迦,每天开车四十分钟过来,因为沙迦的房租比迪拜便宜一半,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八百迪拉姆。德拉区同样大小的房子要三千五。

“那辆奔驰呢?”我指了指那台C200。

“那是本地人的。本地人开什么车都不奇怪,他们生下来就有钱。但你别搞混了——本地人只占迪拜人口的百分之八到十。剩下百分之九十是我们这些人,你看到满街豪车?那是谢赫扎耶德路和迪拜mall门口,游客去的地方。你到鱼市场来,到Al Quoz工业区去,到Sonapur劳工营去看看,那才是迪拜的大多数。”

辛格把车倒出来的时候,左前轮压过一块石头,车身晃了一下,他毫不在意,挂挡,松手刹,车屁股冒了一小股蓝烟,汇入了堵车的队伍。我站在沙土地里,鞋面上落了一层灰。那辆奔驰还停在原地,白袍年轻人不知道去哪了,车门没锁,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香水瓶,晃晃悠悠。

二、二手车市场的价签

第二个礼拜,我专门去了一趟拉斯阿尔科尔(Ras Al Khor)的二手车市场。这片市场沿路排开,有三十多家车行,每家门前停着二三十辆车,前挡风玻璃上用白漆写着年份、里程和价格。路是土路,中间被压出两道深槽,底盘低的车过不去。

我进的第一家车行叫“Al Nasr Motors”,老板是个叫哈桑的埃及人,五十二岁,秃顶,留一圈灰白胡子,穿一件蓝白条纹的棉布衬衫,扣子扣错了,第三个扣眼扣在第二个扣子上。他正蹲在一辆白色现代Accent旁边擦大灯,手里拿半块麂皮,动作慢悠悠的。

“看车?”他站起来,麂皮往肩上一搭,指了指那辆现代,“2014年的,跑了十四万公里,一万一千迪拉姆。车况好,空调冻头,变速箱顺滑。”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右前翼子板有一块巴掌大的补漆,颜色偏白,和原车的珍珠白对不上。轮胎磨得差不多了,胎纹里嵌着碎石子,离安全线大概还剩两毫米。内饰倒还算干净,座椅上套着米黄色的布套,方向盘缝了黑色皮套,但皮套已经磨出了里面的红线。

“九千五。”我说。

哈桑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切斯特菲尔德,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九千五你买2010年的,十四万公里卖一万一千,不贵。你去对面问问,2012年的花冠他们要一万三。”

他掏出打火机点上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他用手扇了扇。

“你从哪来的?”

“中国。”

“中国好啊,”他点了点头,“中国人在这边买车的多,都是买五千到八千的,代步用。你们中国人能吃苦,攒钱。我这边每个月卖十五到二十台车,中国客户占四五台。”

他带我看了一圈他的库存。二十六辆车,价格从四千五百迪拉姆到两万两千迪拉姆。最便宜的一辆是2005年的丰田Echo (图片 | 参配) ,跑了二十六万公里,前保险杠用扎带绑着,大灯发黄,报价四千五。哈桑说这车收来才两千八,花了两百迪拉姆洗车打蜡,摆出去三天就卖了,买主是个孟加拉国的送货员,每天骑着自行车送外卖,攒了半年钱买了这辆车,结果考了四次驾照才过。

“你猜他第一次路考没过是什么原因?”哈桑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拖鞋底碾灭,“倒车入库的时候把杆子撞了。考官说他不看后视镜,全程盯着倒车影像。”

他笑了笑,又指着一辆2012年的日产阳光说:“这辆一万迪拉姆,跑了十六万公里。上一个车主是个菲律宾护士,在医院上夜班,开了三年,换车的时候卖给我。她买的时候花了一万八,开了三年亏了八千,等于每个月折旧两百二。她跟我说,哈桑,这车帮我熬过了三年夜班,值了。”

我拉开阳光的车门坐进去,座椅很低,坐垫塌下去一块,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空调出风口拨片掉了一个,剩下半截塑料杆支棱着。仪表盘上贴着一条褪色的贴纸,英文写的“God is with us”。哈桑把手伸进来,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着,怠速有点抖,排气管冒白烟。

“冷车都这样,热了就好。”他拍了拍车顶,“一万,开走。保险你另买,最便宜的三千迪拉姆一年。这车你开两年,卖回给我,我还能给你六千。”

“折旧这么低?”

“迪拜的二手车就这样,便宜的车折旧慢,因为总有人需要最便宜的车。你花二十万买个宝马,开三年卖八万,谁接?没人接。你花一万买个阳光,开三年卖六千,排队的人从德拉排到沙迦。”

哈桑的账本放在一张折叠桌上,我瞟了一眼,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混着记的。这个月卖了十四台,均价九千二百迪拉姆。最贵的一台是2017年的本田雅阁 (图片 | 参配) ,卖了两万三,买主是个在机场免税店上班的中国人。最便宜的一台是2003年的雪佛兰乐风,卖了三千五,买主是个在工地做饭的印度厨子。

“你看看路上跑的那些外卖摩托,”哈桑指着市场外面那条路,一辆红色本田摩托呼啸而过,后座绑着巨大的保温箱,“骑手一个月挣两千五到三千,买不起车。但你看那些开皮卡的,送水的、送气的、搬家的,车斗里全是干活家伙,那些车基本都是五千到一万五之间收来的。迪拜的物流就是靠这些车撑起来的。”

我离开哈桑车行的时候,他正在接一个电话,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然后换成英语:“五千?五千你来看看车再说,别在电话里砍价,来了当面砍。”他挂了电话冲我挤了挤眼,“约旦人,想花五千买我那台标价六千五的起亚,来了再说。”

三、超市收银台的工资条

来之前我以为迪拜的超市收银员怎么着也得月入过万人民币,毕竟是在“土豪国”。结果我住的公寓楼下有一家家乐福,我天天去买水,跟一个叫玛丽亚的菲律宾收银员混熟了。她四十岁,短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工牌上写着“Maria P.”,制服是家乐福的蓝马甲,袖口别着一枚圣母玛利亚的小徽章。

有一次我买的东西多,排队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她问我来迪拜多久了,我说两个月。她说她来了七年了,老公也在迪拜,在德拉区给一家贸易公司开车,两个孩子留在菲律宾,由她妈妈带。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问得直接。她看了看左右,收银台旁边没别人,小声说:“两千八。”

两千八迪拉姆,合人民币五千五。

“家乐福算好的,有医疗保险,有年假。外面那些小超市,一个月两千二,什么都没有。”

她扫完一箱矿泉水,机器“嘀”了一声,价格跳出来,六瓶装的水卖七迪拉姆。她一边把水往袋子里装一边说:“我每天站九个小时,早上六点到下午三点,或者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轮班。家离这里坐公交四十分钟,来回车费十迪拉姆。一个月交通费三百。房租一千五,跟别人合租,我跟我老公住一间,厨房和卫生间共用。吃饭省着点,一个月八百。剩下多少?你算嘛。”

两千八减三百减一千五减八百,剩两百。

“两百迪拉姆零花?”我问。

“两百都存不下来,有时候要寄回菲律宾,我妈身体不好,药费一个月要三四千比索。”她把最后一袋装好,递给我,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拇指指甲剪得很短,“我老公挣三千二,我们两个加起来六千,寄两千回家,自己留四千过日子。车?我们没车。我坐公交,他开公司的车。去年我们攒了八个月钱,买了一台二手洗衣机,LG的,八百迪拉姆。之前的洗衣机是房东留下的,用了十几年,甩干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在抖。”

她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说迪拜人开豪车,我在迪拜七年了,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开豪车。我同事住在我那个楼里的有六个,一个开2008年的丰田,两个坐公交,三个拼车。我们楼里有一百多户,我见过的车不超过二十辆,全是旧车。有一辆保时捷倒是停在地下室,车主是个本地人,他把那辆车当宝贝,每个礼拜五早上下来擦车,用那种超细纤维布,一块一块擦。擦完了开出去转一圈,一个小时就回来,又停回原位。”

玛丽亚的说法在另一个地方得到了印证。我的房东是个印度裔老头,叫拉古,六十三岁,在迪拜做了三十年建材生意。他有四栋楼,每栋楼二十套公寓,全租给外籍劳工。他自己开一辆2013年的丰田普拉多 (图片 | 参配 | 询价) ,跑了二十二万公里,车身满是划痕,后视镜用胶粘过。

有一天他来收房租,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他坐在我那把宜家折叠椅上,从包里掏出一沓收据,用舌头舔了舔手指开始翻。

“换什么?这车好好的。”他头都没抬,“我跟你讲,我1993年来迪拜的时候,身上就三百美金。第一辆车是一辆二手丰田皮卡,花了三千迪拉姆,跑运输。那时候迪拜还没这么多楼,路都是沙子的,车陷进去要找人推。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我买过一辆新的陆地巡洋舰,开了五年卖了,亏了六万迪拉姆。我想想不划算,又换回二手车。这辆普拉多 (图片 | 参配 | 询价) 我买了四年了,买的时候十二万公里,八万迪拉姆,现在二十二万公里,你猜还能卖多少?”

“五万?”

“四万五。四年折旧三万五,一年不到九千。划算。”

他把收据翻完,抽出其中一张给我看:“你看看这个月的维修单,换了刹车片和两个轮胎,一共六百迪拉姆。我另一辆车,我老婆开的,2016年的卡罗拉,跑了十九万公里,上个月空调压缩机坏了,换了个拆车件,四百五。修车铺在Al Quoz,一个也门人开的,手艺好,价格公道。你要修车可以去找他。”

拉古把收据塞回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们中国人总以为迪拜人傻钱多,其实这里做生意的,一个比一个精。本地人是有钱,但他们不傻,他们也知道二手车划算。你没看见那些本地年轻人开跑车?那是他们爸买的,或者他们自己租的。租一天两千迪拉姆,拍完视频还回去。真正天天开的车,你到我们这栋楼的停车场看看就知道了。”

我去看了。地下停车场停了十四辆车,三辆丰田卡罗拉,两辆本田思域 (图片 | 参配 | 询价) ,两辆日产阳光,一辆现代途胜 (图片 | 参配) ,一辆起亚狮跑,一辆雪佛兰科鲁兹 (图片 | 参配) ,两辆丰田海拉克斯皮卡,一辆宝马3系 (图片 | 参配) (2010年的,车标掉了一个角),最后一辆是那台保时捷911 (图片 | 参配) ,罩着灰色车衣,车衣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出多久没开了。

四、送水工和修车铺

真正让我把这件事想透的,是后来认识的一个送水工。他叫比拉尔,苏丹人,二十九岁,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据他自己说是小时候踢球撞的。他每天开着一辆1998年的三菱L300面包车,给德拉区的写字楼和公寓送五加仑桶装水。那辆车是白色的,漆面已经氧化成米黄色,侧滑门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关严,后减震基本失效,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车厢咣当一声,后排的桶装水互相挤着,发出塑料摩擦的咯吱声。

我跟他跑了半天。早上七点,他到水站装货,四十桶水,一桶五加仑,十八点九升,一车装四十桶,总重七百五十六公斤。他把车开到第一个客户楼下——一栋六层写字楼,没有电梯。他扛着两桶水爬楼梯,一桶放三楼,一桶放五楼。下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这车我买的二手,五千迪拉姆,”他靠在车门上喘气,从兜里掏出一瓶一块五迪拉姆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跑了四十二万公里。发动机大修过一次,花了八百。变速箱没动过,但二挡有点涩,要用力推。”

他拉开车门让我看仪表盘。里程表早就翻过一圈了,他也不知道真实里程,只知道接手的时候前车主说“快五十万了”。空调出风口用胶带粘着一个手机支架,支架上夹着一台屏幕碎成蛛网的红米手机。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送货单,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洇了水,有的页码粘在一起。

“我一个月挣三千二,油钱公司报销,修车自己出。上个月换了两个前轮,朝阳牌的,一个一百八。刹车油管漏了,换了一根,九十。这车再开两年,报废了我就买个新的二手,还是三菱,这个型号配件遍地都是,拆车件比新件便宜一半。”

他指了指前面路口拐角的一家修车铺,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三辆车,两辆丰田一辆日产。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也门人正趴在一辆卡罗拉引擎盖下面,只露出一双脚和半截裤腿。

“那是阿卜杜拉的铺子,”比拉尔说,“我所有车都在这修。你过去报我名字,他给你打折。”

我走过去的时候阿卜杜拉刚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机油,脸上蹭了一道黑。他三十五岁,圆脸,留小胡子,工装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烫伤疤。他开的是一辆2010年的丰田海拉克斯,后斗里焊了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挂着扳手、千斤顶、撬棍,还有一台小型空压机。

“比拉尔的朋友?”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留下第二道黑印,“坐,我先把这车机油换了。”

他一边拧放油螺丝一边跟我聊。铺子一个月租金两千五,水电三百,工具是陆陆续续添的,最贵的是那台二手举升机,一万四买的,用了六年。他一个月修四十到五十台车,均价一百五,毛利七八千,刨掉房租水电,到手四千多。他老婆在沙迦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两口子加起来六千五,养三个孩子,每月寄一千五回也门老家。

“迪拜修车生意好,因为旧车多。”他把废机油接进一个铁盆里,黑乎乎的油带着热气淌出来,“新车头三年基本不坏,来我这的都是五年以上的车。你看外面路上跑的那些,一多半都过了保修期,全是我们这些铺子在养着。4S店换一个刹车片收四百,我这收一百二,用的还是博世的片。你说老百姓去哪修?”

他把新机油倒进去,拧上盖子,抽出油尺看了看刻度,又补了一点。然后他发动车子,怠速了半分钟,听了听声音,冲我点了点头:“可以了。”

从修车铺出来,我沿着那条路走了两公里,路边全是小铺子——轮胎店、电瓶店、钣金喷漆、空调专修。每个铺子门口都停着正在修的车,大部分是日系,年份集中在2008到2015之间,车身多少都有点毛病,不是保险杠歪了就是大灯发黄。一家铺子门口贴着手写的价目表:换机油 80,换刹车片 120,换正时皮带 350,四轮定位 100。数字全是圆珠笔写的,有的地方被油手抹花了。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一辆接一辆的旧车从眼前开过去。送外卖的红色本田摩托、送水的三菱面包、拉建材的丰田皮卡、载着四个工人的老款日产阳光,后排窗户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胳膊搭在窗沿上,晒得黑亮。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说迪拜是“一半海水一半沙漠”,现在我觉得应该改成“一半橱窗一半后厨”。橱窗里摆着布加迪和兰博基尼,后厨里跑着一万迪拉姆的卡罗拉和五千迪拉姆的三菱。橱窗是给外面人看的,后厨才是给里面人用的。

五、那台保时捷的主人

转折发生在我离开迪拜前一个礼拜。

那天傍晚我在公寓楼下抽烟,看见那个本地人又下来擦他的保时捷。这次他没罩车衣,车就停在楼门口的访客车位上,灰色的911 Carrera,2015年的款,轮毂上沾着刹车粉,前保险杠有两处被石子崩掉漆的小点。他三十来岁,白袍,头顶的红白格头巾用黑色头箍压着,脚上是一双棕色皮拖鞋,手里拎着一只蓝色塑料桶,桶里泡着一块海绵和一瓶洗车液。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他这车开了多少公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海绵在桶里涮了涮,挤了挤水,开始擦引擎盖。

“四万八,”他说,“买了六年了,没怎么开。”

“平时不开?”

“平时开丰田。”他指了指地下车库入口,“2018年的兰德酷路泽 (图片 | 参配) ,那个车能装东西,能进沙漠,保养便宜。这个车就是周末开出来转转,或者有朋友来的时候开去兜一圈。”
他擦到车顶的时候够不着,踮了踮脚,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大点的车,比如Urus。他拧了拧海绵,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换那个干什么?这个车我买的时候三十万迪拉姆,现在卖的话二十万左右,亏十万。再开五年,还能卖十二万。我算过账,一年折旧两万,跟租车差不多,但车是我的,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他绕到车尾,蹲下来擦排气管周围的黑色积碳,“我跟你说实话,迪拜本地人开豪车的不少,但那些车大部分是公司买的,挂在公司名下抵税。私人买超跑的,要么是真有钱不在乎,要么是年轻人刷信用卡。我认识一个本地小伙子,贷款买了辆迈凯伦,月供八千迪拉姆,还了半年还不上了,车被银行拖走,还倒欠四万。”

他把海绵洗干净,拧干,放进桶里,又掏出一块麂皮开始擦水渍,动作很慢,一个面一个面地过。暮色下来,路灯刚亮,黄色的光打在灰色车漆上,反射出一条长长的亮带。

“我父亲那辈人,开的是皮卡和吉普,因为在沙漠里讨生活,车就是工具。到了我这辈,车一半是工具一半是面子。但工具那部分永远排第一。”他把麂皮叠好放进桶里,盖上桶盖,拎起来看了看我,“你是中国人?来旅游的?”

“来住了一段时间。”

“那你应该看明白了。”他往楼门口走,桶在手里晃来晃去,“迪拜不是靠豪车撑起来的。是靠这些——”他空着的那只手往街对面一指。对面是一排小饭馆,门口停着送外卖的摩托、拉货的小面包、一辆漆面剥落的老款雪佛兰。一个穿工装的人正从面包车里往下搬纸箱,搬了七八趟,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把脸。

“靠这些人。”他把桶放在门厅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豪车?那是广告。”

六、回到北京以后

回国之后,我在小区门口等红绿灯,旁边停了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放着音乐,驾驶座上是个小伙子,看着二十出头,胳膊上纹着一条花臂。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窜出去,排气声炸了一条街。

我站在斑马线中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忽然想起比拉尔的那辆三菱面包。想起他把两桶水扛上五楼之后,靠在车门上喝水的样子,喉结上下动,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用手背一抹,说了句“习惯了”。想起辛格用绝缘胶带缠的钥匙柄,想起哈桑蹲在地上擦大灯时扣错的衬衫扣子,想起玛丽亚手指上的创可贴和那句“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开豪车”。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在德拉区鱼市场停车场拍的。画面最前面是一辆墨绿色的日产阳光,车顶行李架上绑着白色泡沫箱,麻绳勒得紧紧的,车牌号是迪拜的白色方牌,号码前面有个字母“A”。远处背景里有一辆白色兰博基尼正从主路拐进去,被一辆送水的三菱面包挡了半个车身。

那张照片我一直没删。

后来有人问我迪拜怎么样,我说挺好,但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对方追问哪里不一样,我说你去了别光逛mall,去德拉区的鱼市场看看,站在停车场数十分钟的车,你就全明白了。

旅行Tips:

1、吃饭:德拉区鱼市场旁边的也门饭馆,羊肉抓饭一份二十五迪拉姆,够两个人吃。家乐福熟食区晚上八点以后打七折,烤鸡一只十四迪拉姆降到九块八。路边小馆子的印度煎饼两张三迪拉姆,配咖喱豆子免费续。

2、住宿:别住市中心,住德拉区或柏迪拜,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到三千五迪拉姆,比市中心便宜一半。日租公寓一百二到一百八迪拉姆一晚,带小厨房。租之前问清楚包不包水电和空调费,夏天电费一个月能到四百迪拉姆。

3、交通:地铁红线从机场到德拉区四迪拉姆,刷银卡。打车起步价十二迪拉姆,用优步比路边拦车便宜两到三块。如果想待久一点,去拉斯阿尔科尔二手车市场花五千到一万迪拉姆买辆旧车代步,开三个月再卖掉,亏不了几个钱。

4、日常:小超市买水最便宜,一大桶五加仑的七迪拉姆,送货上门加两块钱小费。周五上午很多店不开门,别赶那天办急事。当地修车铺集中在Al Quoz工业区,换机油八十迪拉姆,比4S店便宜一半以上。

5、注意事项:别在游客区租跑车拍照,一天两千迪拉姆是坑,刮了赔得更多。真想拍,去迪拜mall负一层展厅拍个够,免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