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啪,攥进掌心。朋友站在车头前,左看右看,绕到车尾又蹲下去,摸了一把排气管,指头肚上蹭了一层灰。那阵子他为了买车,把手机里十几个测评视频来回翻,半夜两点还在给我发链接。我倚在车门上,看他那副样子,想起前年我自己提车,也是这么围着转了好几圈。
他说,家里头一回买车,预算十五万,周末还要拉爸妈回老家跑高速,两百多公里。单位楼下没有充电桩,小区是老小区,车位都是先到先得。他问我,那帮视频里都说电车一公里几分钱,油的要六毛多,差这么多,到底差哪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对话框,是他前几天转发给我的一篇测算。油车按百公里七个油算,七块六一升,一年开一万公里,油钱五千三。电车家充一公里九分钱,一年电费九百,差四千四。他当时就截图发过来了,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说这差距也太大了。但他没往下看。往下那几行字他大概没注意——三年后卖车,油车残值八万二,电车六万七。一万五的差距,分毫不差地把他前面省的油钱全给吃了。

他蹲在车轮边,伸手拨了拨轮胎上的石子。我又补了一句,电车保险一年还贵一千左右。没等他接话,话头就岔开了——旁边有辆面包车倒车,倒车雷达滴滴滴响了三声,停了,又响。那声音在空气里拖着尾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
那阵子我在南方出差,住的小宾馆楼下有个快充站,晚上九点多,一排六个桩全满。一辆网约车司机坐在车里刷手机,车窗摇下一条缝,烟味往外飘。我问他等了多久,他说四十分钟了,又补了一句,赶上有个人拔了枪不挪车,你还得干等着。他这话说得轻,没什么火气,像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
他去问了保险,问完脸色就变了一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算得过来这笔账。电池那东西,单个件碰上损耗,换一块的报价普遍在六万到八万。朋友拍了拍车顶,说这车要是趴窝了,县城修不了,镇上更修不了,还得拖回市里的店。他老家那个县城,街上修车铺子七八家,全修油车。
他最后还是提了那辆油车。车钥匙现在在他手里,金属的,掂着有点分量。他问我,是不是有点老土了,现在人人都在说电车。我说,你下一个车位是租的还是买的?他说租的。我又问,你一年能开一万五吗?他想了想,说也就七八千,回老家来回算上,顶多九千。我指了指他那辆车,说这不就结了。
他把钥匙揣兜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走,也没说留。风把路边杨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斑驳的光落在他那辆新车的引擎盖上,一明一暗的。远处有个大爷遛狗,狗在电线杆底下闻了又闻,大爷拽了两下绳子,没拽动。朋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别人家买第一台车,是不是也这么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