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开网约车拉了俩姑娘,一上车满车都是臭味儿,说不上来的那种甜腻腻烂乎乎的气,直往鼻子里拱,我一扭头就傻眼了。
那股味儿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师傅,去翡翠城。
后座车门刚关上,那股味儿就漫过来了。
甜腻腻的,烂乎乎的,像水果摊收摊后垃圾桶里闷了一夜的桃子皮。
我扭过头,两个姑娘缩在后排。
一个穿鹅黄色卫衣,一个裹着米色风衣。
卫衣姑娘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死紧。
开窗透透气行不?
别!鹅黄卫衣猛地抬头,师傅,我晕车,吹风更难受。
她说话时下意识把塑料袋往怀里搂了搂。
米色风衣那位一直低着头刷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色发青。
我把已经按下半截的车窗又摇了上来。
后视镜里,鹅黄卫衣的额角有汗,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米色风衣突然戳了她一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师傅,您开快点。
高架堵。
那走辅路。
辅路红绿灯多。
鹅黄卫衣不吭声了,低头把塑料袋重新系了一遍。
她手指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才把活扣拉紧。
米色风衣忽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师傅,您有塑料袋吗?多给几个,我装点东西。
我从扶手箱摸出卷全新的递过去。
她接过去,撕拉一声扯了五个,抖开,开始一件件往里装东西。
手机、充电宝、化妆包、一包湿纸巾、半瓶矿泉水。
你干什么?鹅黄卫衣声音发尖。
分开装,味儿小。
那这个呢?
这个你抱着别动。
我从后视镜里盯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它被鹅黄卫衣圈在胳膊里,像抱着个随时会炸的闷罐。
姑娘,袋子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
我闻着不对劲。
米色风衣猛地抬头,后视镜里和我目光撞上。
她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发空。
师傅,开您的车。
我车里有味儿我不能问?
您靠边停,我们换一辆。
高架桥上怎么停?
她不说话了,开始拿手机拍我。
对着我的脸,对着后视镜,对着仪表盘上的运营证。
您工号多少?
你拍我工号干什么?
投诉用。
我又没拒载。
您盘问乘客。
鹅黄卫衣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闷闷的干呕。
米色风衣立刻把刚装好的塑料袋全扔到脚边,凑过去拍她的背。
忍忍,马上到了。
我忍不住了——
你他妈给我忍住!
这一声吼得我耳膜发麻。
鹅黄卫衣眼泪唰地下来了,鼻尖通红,死死咬着下嘴唇。
我踩下油门,在最近的下匝道口拐了下去。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关了门的汽修店和卷帘门紧闭的小超市。
到底去哪儿?
往前开,第二个路口左拐。
翡翠城在反方向。
我们不去翡翠城了。
我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灯下,昏黄的光从车窗灌进来,照得后座两个姑娘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下车。
师傅——
下车。现在。
米色风衣盯着我看了三秒,拉开车门。
鹅黄卫衣跟着下去,腿一软差点跪在马路牙子上。
黑色塑料袋从她怀里滚落,袋口松了。
一股浓烈的甜腻气味轰然炸开,比车里浓十倍。
袋子里,层层叠叠的旧报纸裹着什么东西,报纸边缘洇出暗褐色的水渍。
米色风衣扑过来一把攥住袋口,但她慢了半拍。
报纸散开,露出里面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裂了缝,缝隙里往外渗着黏糊糊的褐色汁液。
操——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车门把手。
米色风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报纸往回裹。
鹅黄卫衣靠在路灯杆上,脸色煞白,嘴唇翕动。
师傅,米色风衣抬起头,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您能不能……送我们去城西殡仪馆?
什么?
殡仪馆。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你们——那盒子里——
我奶奶的骨灰。鹅黄卫衣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抖,我们租的房子里没空调,冰箱也坏了,放了两天……开始化了……
米色风衣猛地转头瞪她。
你闭嘴!
都这样了还瞒什么——
我说了你闭嘴!
我扶着车门慢慢直起身。
那股甜腻烂糊的气味钻进喉咙,胃里一阵翻涌。
你们叫什么?
米色风衣站起来,把饼干盒重新包好,动作很稳。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疲惫。
师傅,您走吧。我们自己打车。
这个点儿这条路上没车。
那您就走吧。
她转过身,抱着那个包裹,一步一步往大路上走。
鹅黄卫衣踉跄着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师傅,对不起……弄脏您车了。
我没说话。
她们走了十几米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米色风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
您知道哪儿有二十四小时药店吗?她手烫伤了。
鹅黄卫衣把右手往身后藏。
刚才袋子破了,我拿手去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后座脚垫。
报纸洇湿的地方,沾着一小块黏腻的褐色痕迹,在顶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上车。
米色风衣愣住。
我送你们去殡仪馆。但你们得告诉我,盒子里到底是不是骨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鹅黄卫衣拽了拽她的袖子。
佳茉……
上车再说。
她们重新坐回后排。
这回米色风衣坐在中间,把饼干盒放在腿上,双手死死按住盒盖。
鹅黄卫衣靠在车窗上,右手手心一片通红,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我重新设置导航。
城西殡仪馆,二十七公里。
现在说吧。
我奶奶上个月走的。火化之后,骨灰一直放在我们租的房子里。米色风衣的声音很平,房东突然要收房,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只能先搬到朋友那儿挤几天。结果路上……
为什么不用骨灰盒?
买不起。
三个字,像三块砖头砸在车厢里。
一个骨灰盒最便宜八百。我和她这个月工资都还没发,房租押金又压着退不回来。想着先用饼干盒装着,等发了工资再……
她没说完。
刚才在车上,袋子漏了。鹅黄卫衣小声接话,她怕您发现,一直让我忍着别说。
那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不说实话?
米色风衣沉默了几秒。
怕您拒载。
我拉的是人,又不是——
您拉过带骨灰盒的乘客吗?她打断我,上一个司机知道之后,把我们扔在半路上了。投诉都没用,平台说司机有权拒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有加油站。
我打转向灯拐了进去。
下车。
又怎么了?
加油站便利店有冰袋。买一个。
米色风衣看着我。
您信我们?
信不信另说。先把你朋友手上的泡处理了,再这么捂下去要感染。
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下车往便利店跑。
鹅黄卫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急。
师傅。
嗯。
您结婚了吗?
问这个干嘛?
您要是结婚了,千万别让您媳妇儿受这种罪。她睁开眼,眼眶里全是泪,我姐们儿——佳茉——她为了给我奶奶办后事,把自己的金镯子卖了。那是她妈留给她的。
你奶奶,是她亲奶奶?
不是。鹅黄卫衣吸了吸鼻子,我奶奶。她是我室友。
后视镜里,佳茉从便利店跑出来,手里攥着冰袋和一卷纱布,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姐。
我姐也这样,为了朋友能把自己搭进去,傻得冒泡。
师傅,鹅黄卫衣忽然坐直了,您知道哪儿能租到便宜房子吗?我们预算有限,两千以内,合租也行。
两千?在市区?
远点也行,通勤一个半小时能接受。
我没接话。
车重新上了高架,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倒。
饼干盒的缝隙里还在往外渗东西,佳茉用冰袋敷着鹅黄卫衣的手,另一只手始终按着盒盖。
到了殡仪馆,你们打算怎么办?
存那儿。问了,一个月三百。
三百拿得出来?
佳茉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盒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借你们。
两个姑娘同时抬头。
师傅——
留个电话。发了工资还我。
佳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鹅黄卫衣先哭出来了,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您……您叫什么?
姓周。周明远。
周师傅——
别哭。把冰袋按好。
车下了高架,拐进城西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路。
殡仪馆的灰白色建筑出现在路的尽头,门口两盏大灯亮着,惨白的光铺了一地。
佳茉忽然开口。
周师傅,您不问我们叫什么?
问了干嘛?还钱的时候知道打哪个电话就行。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但确实笑了。
嗯。
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
宋佳茉抱着饼干盒下车,林小满跟在后面。
门卫室里出来个穿制服的老头,手电筒晃了晃。
寄存骨灰?登记一下。
宋佳茉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下车窗。
我在这儿等。
她点点头,跟着老头往里走。
林小满站在台阶上,右手裹着纱布,冲我挥了挥。
我靠在座椅上,后座那股甜腻的味儿还没散干净。
座椅上留着一小块暗褐色的印子,擦不掉。
手机响了。
老婆发来微信:几点回来?
我打字:接了个长途,晚点。
又拉哪儿去了?
城西。
城西哪儿?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殡仪馆里面亮着灯,宋佳茉的身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一支烟抽完,她俩还没出来。
我又点了一根。
林小满忽然从里面跑出来,跑到车门边,弯着腰喘气。
周师傅——
怎么了?
佳茉姐——她——
02
她怎么了?
林小满喘得说不出话,右手纱布渗出一小片红。
她指了指殡仪馆里面,又弯下腰去,干呕了两声。
我拉开车门跳下去。
你慢点说。
登记的时候——那个老头——他说……
说什么?
他说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不是骨灰。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说骨灰不这样。他说这个——这个黏糊糊的液体——是别的东西。
林小满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佳茉姐跟他吵起来了。她说那是她亲眼看着火化的,怎么可能不是。老头说火化之后要冷却、要装袋,不可能还是这种湿的。他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像是——
像什么?
像是没烧完的。
我推开殡仪馆的玻璃门走进去。
门厅里灯光很亮,白瓷砖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宋佳茉站在登记窗口前,怀里还抱着那个饼干盒,脸色比刚才还白。
窗口里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登记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家属?
我是司机。
那你劝劝这姑娘。盒子里这个真不是骨灰。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骨灰什么样我不清楚?
宋佳茉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师傅,他在胡说。我亲眼看着奶奶进的炉子,出来之后……
出来之后你亲手装的?
她张了张嘴。
是殡仪馆的人装的。装好了递给我的。
老头摘下老花镜。
哪家殡仪馆?
城南……城南殡仪馆。
城南?老头皱起眉,城南殡仪馆去年就合并到我们这儿了。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上个月十七号。
老头翻开另一本册子,手指在纸面上滑过。
十七号……十七号城南那边没有火化记录。那天炉子检修,全天停炉。
宋佳茉往后退了一步。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隔着风衣都能感觉到她在抖。
不可能。我亲手接的盒子。
姑娘,你再想想。那天你进的是哪个厅?签字的时候谁接待的你?交钱开票了吗?
宋佳茉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小满从门口挪过来,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佳茉姐……
我交了钱的。五千八。现金。
票呢?
没给我票。他们说系统故障,让我先交钱,回头补。
老头叹了口气,把登记册合上。
姑娘,你怕是让人骗了。
宋佳茉抱着饼干盒慢慢蹲下去,膝盖磕在白瓷砖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她把脸埋在盒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林小满也蹲下去,抱着她的肩膀。
佳茉姐,你别这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口里老头同情的表情,和地上两个缩成一团的姑娘。
老头,那盒子里到底什么东西?
我得打开看看。
宋佳茉猛地抬头。
不行!
姑娘,你要是真想知道你奶奶在哪儿,就得让我看看这盒子里是什么。
她盯着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站起来,把饼干盒放在窗口的台面上。
老头戴上手套,拿一把小螺丝刀,沿着盒盖裂缝轻轻撬了几下。
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气味涌出来。
甜,烂,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腐。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往后退。
操。
是什么?
他没回答我,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才重新靠近。
他伸手在盒子里拨了拨,夹出一片东西。
一片泡得发胀的、边缘卷曲的纸。
上面有字,洇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印刷体小字。
老头凑近灯光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这他妈是——
您说啊!
老头抬头看着宋佳茉。
姑娘,你奶奶——你确定火化了?
我亲眼看着她进的炉子。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盒子里装的,是一份没烧干净的——死亡证明?
宋佳茉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小满死死拽住她。
什么死亡证明?谁的死亡证明?
老头把那张湿透的纸翻过来,对着灯光。
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念出两个字。
林……林……
林小满愣住。
我?
老头把纸递过来。
林小满伸手去接,纸在她指尖碎成了几片,落在台面上,像泡烂的茶叶。
灯光下,碎纸片上依稀可辨三个字——
林小满。
不可能。林小满往后退,我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有我的死亡证明?
宋佳茉猛地转头看她。
那个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小满……
佳茉姐,你别这么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奶奶火化那天,是你陪我去的。
是。
你签的字。
是。
你确认的遗体。
林小满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我奶奶。我确认自己奶奶的遗体有什么问题?
宋佳茉没说话。
她盯着台面上那堆碎纸,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到饼干盒里。
盒底还剩下大半盒黏稠的褐黑色液体,里面泡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老头,我开口,这盒子里除了那张纸,还有什么?
老头用螺丝刀在盒底搅了搅,挑出一小块东西。
橡胶手套上沾满黏液,他拿到灯下看了半天。
骨头。
人骨头?
太小了,不确定。也可能是别的。
宋佳茉忽然伸手,从盒子里抓起一把黏液。
林小满惊叫起来。
佳茉姐!
她没理。
手指在黏液里摸索,像在找什么。
然后她停住了,从里面捏出一枚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片。
用纸巾擦干净之后,金属片露出本来面目。
铜色,边缘有齿,中间一个方孔。
一枚铜钱。
这是——宋佳茉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我奶奶缝在寿衣里的。她说要带着走,到了那边好认路。
她攥着那枚铜钱,慢慢转过身看着林小满。
寿衣是你帮着穿的。
林小满的脸白得像殡仪馆的墙。
是……是我帮殡仪馆的人一起穿的。
你亲手把铜钱放进她嘴里。
是。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它在这个盒子里?在这个根本不是我奶奶骨灰的盒子里?
林小满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头忽然插了一句。
姑娘,你奶奶叫什么?
林……林秀娥。
老头翻回那本册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林秀娥。城南殡仪馆,上月十七号。火化记录……
他停住了。
怎么了?
火化记录上写的——遗体确认人签字——宋佳茉。
对,是我签的。
但遗体姓名——
老头把册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栏。
那一栏写着:林小满。
宋佳茉盯着那三个字,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愤怒。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和她合租了三年、一起吃饭一起上班、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姑娘。
小满。
佳茉姐……
你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
死的那个人——
宋佳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整间殡仪馆门厅里只有我能勉强听清。
到底是你奶奶,还是你?
林小满没有回答。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右手纱布上的红色慢慢洇开,在白瓷砖上滴了一小滩。
宋佳茉把铜钱攥得死紧,指缝里往外渗黏液。
老头从窗口递出一包纸巾。
报警吧。
不能报。宋佳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报了警,我奶奶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周师傅,您能再送我们一趟吗?
去哪儿?
城南殡仪馆。
现在凌晨一点。
我知道。
我看着她手里的铜钱,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林小满,看着台面上那堆碎纸。
上车。
宋佳茉弯腰把饼干盒盖好,抱在怀里,往外走。
经过林小满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走不走?
林小满抬起头,满脸是泪。
佳茉姐,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没说我不信你。
那你——
但你要跟我一起去城南。
去干什么?
宋佳茉抱着盒子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着林小满,眼睛亮得吓人。
去把我奶奶找回来。
她走出玻璃门,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满挣扎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踉跄着追出去。
老头从窗口探出头。
师傅,这俩姑娘不对劲。你悠着点。
我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头,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老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想知道?
说。
骨头是鸡骨头。那盒子里泡的东西——是福尔马林。
什么?
保存尸体用的。那盒子里原本装的,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器官。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个人的量。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那骨灰呢?
什么骨灰。那盒子里根本没有任何人的骨灰。
我冲出殡仪馆大门。
宋佳茉和林小满已经上了车,坐在后排。
宋佳茉抱着饼干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小满缩在另一侧车门边,嘴唇发紫。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在抖。
周师傅?
嗯。
您脸色不好。
没事。
我发动车,调头,往城南方向开。
后视镜里,宋佳茉低头看着怀里的饼干盒,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让我头皮发麻。
宋佳茉。
嗯?
那盒子里——不是骨灰。你知道对吧?
她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和我对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的东西,从来就不在盒子里。
在哪儿?
她低下头,把铜钱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看。
铜钱方孔里映出她的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在林小满身上。
03
林小满猛地扭头。
佳茉姐——你说什么?
宋佳茉没看她,把铜钱攥进手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周师傅,麻烦您开快点。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什么叫东西在我身上?
宋佳茉睁开眼。
你记不记得我奶奶走之前那一个星期,你回了一趟老家?
记得。我妈摔了腿,我回去照顾了三天。
你回来之后,我奶奶的病情忽然恶化。
你什么意思?
她走的那天晚上,只有你在她房间。
林小满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也在!
我出去买饭了。回来的时候,你站在床边,手上有血。
那是奶奶咳的——
她咳血我知道。但那天你手上的血,位置不对。手心手背都有,像是——像是从什么东西里面掏出来的。
林小满不说话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右手纱布上的红色已经洇透了一大片。
宋佳茉,我开口,你是说林小满从你奶奶身上掏了东西?
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奶奶有一枚玉佛。戴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摘过。火化之后,殡仪馆的人说遗体上没有玉佛。我以为是她走之前自己摘了。
那枚玉佛,现在在林小满那儿?
宋佳茉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在不在?
林小满的眼泪掉下来。
不在。
撒谎。
真的不在!我从来没拿过奶奶的玉佛!
那你告诉我,你老家那边,为什么有人看见你在镇上当铺门口晃?
我去给我妈买药!当铺旁边就是药店!
你当的是什么东西?
我没当东西!
宋佳茉忽然伸手抓住林小满的右手,把纱布扯开。
水泡破了,皮肉翻卷,渗着黄水和血丝。
但宋佳茉没看伤口,她盯着林小满的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几乎愈合的割痕。
这是什么?
做饭切的。
你三个月没进过厨房。
林小满猛地抽回手。
宋佳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奶奶的玉佛,你割开手腕藏进去,又把伤口缝上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宋佳茉,我开口,你这是猜测。
不是猜测。她转过头看着我,周师傅,您知道玉佛里面能藏什么吗?
什么?
藏东西。我奶奶那个玉佛是空心的,背面有个小塞子。是她娘家陪嫁,里面原来塞着一卷纸。我小时候偷看过,被我奶奶打了一顿。
什么纸?
地契。
什么地契?
老宅的地契。我爷爷留下的,在城南那块。现在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足够让人杀人。
林小满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我没杀人!奶奶是病死的!
病死的。对。宋佳茉的声音冷得像殡仪馆的瓷砖,但她死之前,你给她喂了什么?
药!医生开的药!
哪种药?
我记不住名字,白色药片——
奶奶的药都是我管的。你给她喂的是哪一瓶?
林小满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喂的那瓶药,我后来拿去问过医生。宋佳茉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医生说,这瓶药是给心脏病人用的。奶奶没有心脏病。
那是——那是医生开错了——
药瓶上贴着你的名字。
林小满盯着手机屏幕,呼吸越来越急。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喉咙里卡出来的。
宋佳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铜钱。你帮奶奶穿寿衣那天,出来的时候手在抖。我问你怎么了,你说奶奶手指硬了掰不开。但我进去看的时候,奶奶的手是松开的。
所以你就认定了?
我没认定。我只是开始找。你回老家那天,我去翻了你床底下的箱子。
林小满的表情僵住。
你翻我东西?
找到了这个。
宋佳茉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后视镜能照到的地方。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
当票。城南当铺,三个月前。当品:玉佛。当了八千。
林小满的手开始剧烈抽搐。
八千。你妈的药钱是三千。剩下五千呢?
我——我花了——
你给了谁?
林小满不说话了,把脸转向车窗。
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划过她侧脸。
宋佳茉把当票收回口袋。
周师傅,麻烦您再开快点。
你们到底要去城南哪儿?
殡仪馆旧址。我奶奶的骨灰如果还在,只能在那里。
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骨灰。我奶奶的骨灰——我怀疑根本没被装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天林小满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手上的重量不对。
林小满猛地转头。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抱过那个盒子。很轻。轻得不像骨灰。我当时以为是因为奶奶瘦,没多想。宋佳茉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一个成年人的骨灰,至少三斤。那个盒子拿在手里,撑死一斤。
她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收据。
这是城南殡仪馆的收据。五千八。我签的字。但上面盖的章——
她把收据展开,对着后视镜。
我看见那枚印章是模糊的,边缘重影,颜色也不对,比正常的公章浅很多。
是假的。
宋佳茉点头。
城南殡仪馆去年就合并了。给我办手续的人,穿的是便服,没戴工牌。他让我交现金,说系统坏了。我那时候慌了神,没多想。
那林小满——
她从头到尾都在旁边。所有环节她都看着,她都知道。但她一句话没说。
林小满忽然哭出声来。
我不敢说!那个人瞪我!他一直瞪我!我害怕!
你害怕?宋佳茉转过头,你怕什么?怕那个人,还是怕我发现你和那个人认识?
林小满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城南殡仪馆。那个收钱的男人。左手小指断了半截。
林小满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认识他。你老家邻居,对吧?姓付。你叫他付叔。
我不——我没有——
你回老家那三天,不是去照顾你妈。你去见了付叔。你们在镇上茶馆坐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你回去的。
林小满彻底愣住了。
你——你跟着我?
你走的第二天我就跟回去了。看你进了茶馆,看你和付叔说话,看你们出来之后你哭了,付叔给了你一个信封。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不知道你在骗我什么。
宋佳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饼干盒。
她忽然笑了一下,苦笑,嘴角扯得很难看。
直到刚才。直到那老头说盒子里是福尔马林泡的器官。我才把所有事情串起来。
串起来什么?
付叔不是殡仪馆的人。他是个收器官的。
林小满的脸色彻底垮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奶奶的病——是不是付叔让你喂的药?
林小满不回答。
是不是?
他说那药能止痛!林小满终于崩溃了,他说奶奶太痛苦了,那药能让她舒服!我不知道会死人!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付叔说那是进口药,一般人买不到!他让我每天喂一片——
你喂了几片?
林小满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问你喂了几片!
三……三片。
宋佳茉闭上眼睛。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你手上沾的血——是你割开她手腕找玉佛的时候沾的。
林小满没否认。
玉佛呢?
付叔拿走了。
他给你多少钱?
一万。
一万。宋佳茉睁开眼,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奶奶一条命,加一枚祖传玉佛,值一万。
佳茉姐——
别叫我姐。
宋佳茉转过头,看着我。
周师傅,您都听见了。
嗯。
您觉得我该报警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一直在流,无声地淌过下巴,滴在饼干盒盖上。
报警是你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得说。
什么?
你奶奶的骨灰,可能还在城南殡仪馆旧址。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老头说,城南殡仪馆去年合并。合并的时候,所有未领取的骨灰都转到了城西。但你奶奶的名字不在转交名单上。
宋佳茉坐直了。
你的意思是——
有人把她单独处理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佳茉把饼干盒放在座椅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110。
林小满猛地扑过来抢手机。
宋佳茉侧身躲开,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椅上。
动作很轻,但林小满动弹不得。
城南殡仪馆旧址。有人涉嫌盗窃、倒卖人体器官,以及——谋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宋佳茉听完,嗯了一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位置。
我在这儿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着林小满。
你刚才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嗯。
从你把我奶奶的铜钱,放回我枕头底下那天开始。
林小满的嘴唇颤了颤。
那枚铜钱——我一直放在奶奶寿衣里。火化那天我亲手放的。但第二天早上,它出现在我枕头底下。我以为是我自己糊涂了。
所以你就开始查。
对。
你查了三个月。
对。
查到什么?
宋佳茉从风衣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个U盘。
一张手写的名单。
付叔的真名,付长贵。在三个省有案底。专门找癌症晚期病人的家属,以止痛药的名义给病人喂大剂量氯化钾。人死了之后,他再以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身份上门,以低价火化为诱饵,骗取家属信任。火化是假的。遗体被他运走,器官卖掉。骨灰随便拿别的粉冒充。
她把名单展开。
这是过去两年他经手的名单。十二个人。我奶奶是第十三个。
林小满盯着那张名单,身体抖得像筛糠。
你——你什么时候——
我查到的这些东西,本来今晚就想给你看。但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抱着那个盒子,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所以你故意说去殡仪馆——
对。我故意带你去。我要看你的反应。
宋佳茉把东西收好,转头看着前方。
城南殡仪馆旧址的轮廓出现在路尽头,一栋黑色的、没有任何灯光的矮楼。
周师傅,停门口就行。
我把车停在路边。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宋佳茉推开车门,抱着饼干盒下车。
她站在路灯下,风吹起她的风衣,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林小满缩在车里,不动。
下来。宋佳茉说。
佳茉姐——
下来。
林小满慢慢挪下车,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宋佳茉把饼干盒递给她。
拿着。
什么?
这盒子里的东西。待会儿警察来了,你亲手交给他们。
那你——
我去找奶奶的骨灰。
去哪儿找?
宋佳茉没回答。
她转过身,往城南殡仪馆旧址的黑楼走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在梧桐树间闪烁。
走了几步,她停住。
周师傅。
嗯。
今晚谢谢您。
不客气。
还有——
她回过头,看着我。
路灯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奶奶的玉佛,里面那张地契,写的是您的名字。
什么?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黑暗。
04
我站在车门边,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的名字?
什么地契?
我往前追了两步,宋佳茉的身影已经没入那栋黑楼。
警车到了,两辆,红蓝灯在梧桐树间来回扫。
下来四个警察,两个往里走,两个朝我们这边来。
林小满抱着饼干盒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
谁报的警?
宋佳茉。她进楼了。
你是什么人?
网约车司机。她包我车过来的。
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往楼里跑。
我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盒,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地契。
我的名字。
我用力吸了一口,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爸十年前走了,我妈改嫁去了外省,老家的房子早就塌了。
我名下从来没有什么地契。
除非是我爸留下的。
我爸走之前那半年,一直在城南跑。
那时候我刚结婚,老婆怀孕,我爸说去给人看工地,一个月回来一趟。
后来他忽然没了,工地说他辞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妈找了他三年,没找到,改嫁了。
我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楼里亮起了灯,二楼窗口人影晃来晃去。
林小满还蹲在地上,饼干盒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起来。
她没动。
起来。警察来了你蹲这儿像什么样子。
她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右手纱布散了一半,伤口在路灯下发白。
周师傅,您说佳茉姐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我奶奶——她真的对我很好。我从小没爸没妈,是她把我拉扯大的。宋佳茉是她孙女,但奶奶对我比对宋佳茉还好。
那你为什么——
付叔说那个药能让她舒服。我真以为是止痛药。我喂了三天,她就开始说胡话。我害怕了,想停药,付叔说停了会更疼。
她吸了吸鼻子。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她床边坐着。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小满,玉佛给你,别给佳茉,她命苦’。我没听懂。她就指了指自己手腕。我以为她让我看什么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割开……
她说不下去了。
你割开她手腕的时候,她还有气吗?
林小满猛地抬头。
没有!我确定她没有!我摸过脉搏!我摸了很久!
我没再问。
警车灯还在闪,楼里传来对讲机的滋滋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警察从楼里出来,朝我们走过来。
谁是宋佳茉家属?
我是她朋友。林小满抢着说。
她人呢?
在里面协助调查。
她奶奶的骨灰找到了吗?
警察看了林小满一眼。
你们怎么知道骨灰的事?
她说的。
找到了。在一个废弃的冰柜里,用塑料袋装着。已经送检了。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她呢?佳茉姐呢?
她在配合做笔录。你们先别走,待会儿也要录。
警察转身又进去了。
林小满靠着车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饼干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周师傅。
嗯。
您说,那地契为什么写您的名字?
我不知道。
佳茉姐没跟您说过?
今晚第一次见。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远处传来早班环卫车的声音,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周师傅,您爸叫什么?
周建国。
林小满猛地转头。
周建国?
怎么了?
奶奶的玉佛——佳茉姐说过,里面那张地契,写的是一个叫周建国的人的名字。
我愣住。
你确定?
她跟我说过。上个月,她翻奶奶遗物的时候看到一张老照片,背后写着这个名字。她查了很久,没查到。今晚她上您车的时候看到您运营证上的名字,就一直盯着后视镜看您。
我想起她上车后那个眼神。
从后视镜里盯着我,黑得发空的眼睛。
所以她刚才说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是因为她看到了我的运营证。
应该是。
那张地契现在在哪儿?
在付叔那儿。玉佛被他拿走了。
我靠着车门,仰头看着天。
灰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殡仪馆黑楼的轮廓描出来。
林小满。
嗯。
你奶奶全名叫什么?
林秀娥。
她和我爸——是什么关系?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饼干盒裂开的缝隙。
奶奶年轻时候结过一次婚。后来离了。那个人的名字,她从来没提过。但佳茉姐查过,那个人姓周。
我闭上眼睛。
耳朵里嗡嗡响,警笛声、对讲机声、林小满的哭声搅在一起。
她没再嫁?
没有。一个人把我爸——不是,把我妈——拉扯大。我妈是她收养的。
我妈也是。
林小满抬头看我。
什么?
我妈也是收养的。我爸走之前那几年,一直在城南跑。他说给人看工地。但我妈后来跟我说,他那几年是在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姓林的女人。
林小满手里的饼干盒掉在地上,盖子弹开,那堆泡烂的碎纸和褐色的液体淌出来,混着清晨的露水,渗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
周师傅——
嗯。
您爸——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他没回过家。后来我妈改嫁了,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所有东西都没了。
我蹲下来,把那枚铜钱从地上捡起来。
铜钱上还沾着黏液,我用袖子擦干净,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
林。
林小满。
嗯?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让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你爸回不来,以后遇到姓林的,问一句——玉佛还在不在。
林小满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那——那您刚才怎么不问?
我忘了。
我站起来,把铜钱揣进兜里。
宋佳茉从楼里走出来,风衣上沾着灰,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
她身后跟着一个警察,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一个发黄的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周师傅。
嗯。
找到了。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眼圈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地契的事——
我知道了。
您知道了?
林小满跟我说了。
宋佳茉转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警察说,付长贵已经抓到了。在他老家。他交代了,地契在他手里,但玉佛被他卖了。卖给了一个收古董的。
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个证物袋。
骨灰在清晨的光线里,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温度。
我奶奶一辈子就守着那个玉佛。里面那张地契,是她娘家陪嫁。她说那是她的根,她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
周师傅,您爸——他是我奶奶的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查。
宋佳茉点点头。
她转过身,从警察手里接过证物袋,抱在怀里。
和抱着饼干盒的姿势一模一样。
周师傅。
嗯。
车钱——
不用给了。
那不行。
她从兜里掏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我手里。
一共三十块,还差得远。
回头再给。
嗯。
她抱着骨灰袋往路边走。
林小满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
宋佳茉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小满。
佳茉姐——
你回老家吧。你妈那边需要人照顾。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把我奶奶安顿好,然后去找那个收古董的。
我陪你——
不用。
宋佳茉转过身,看着林小满。
清晨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三个月的时间她瘦了一圈。
你欠我的,不用还。你欠我奶奶的——
她没说下去。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晨雾漫上来,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
我上车,发动引擎。
她跑过来敲车窗。
周师傅——
嗯。
这个给您。
她把铜钱从车窗递进来。
佳茉姐说,这铜钱是奶奶贴身的东西。给您,算是个念想。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
铜钱被她的手捂热了。
你以后怎么办?
回老家。我妈腿还没好利索。
有事打电话。
嗯。
她退后一步,冲我鞠了个躬。
我踩下油门,车拐上大路。
后视镜里,林小满站在殡仪馆门口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天彻底亮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铜钱硌着手心,温热的,像刚从谁手里接过来。
手机响了。
老婆打来的。
你一晚上没回来?
嗯。
出什么事了?
没事。接了个长途。
你声音不对。
有点累。
回来吧。孩子醒了,一直找你。
好。
我挂了电话,把铜钱翻出来看。
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那个林字刻得歪歪扭扭,是用刀尖一点点划出来的。
我爸的字。
我认得。
小时候他教我写名字,那个周字最后一笔永远往上翘。
这个林字最后一捺,也往上翘。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钱挂在后视镜下面。
红色的穗子,是我老婆上个月刚换的。
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但我知道,那味儿还在。
渗进座椅里了。
就像有些事,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
05
宋佳茉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周师傅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宋佳茉让我们联系您,说她奶奶的案子有进展。
什么进展?
付长贵交代了。地契找到了,但玉佛被卖了。买玉佛的人,我们查到了。在城北古玩市场开店的,姓许。宋佳茉今天过去找他,让我们通知您一声。
她一个人去的?
她说您可能会去。
我挂了电话,掉头往城北开。
古玩市场在城北老城区,一条窄街两边全是仿古门面。
我把车停在街口,走进去。
宋佳茉站在一家叫宝珍斋的店门口。
风衣还是那件,灰扑扑的,头发扎在脑后,人更瘦了。
宋佳茉。
她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师傅,您来了。
什么情况?
这位许老板说,玉佛他收了,但已经转手了。
许老板搓着核桃,笑眯眯的。
姑娘,做古玩这行,东西进来出去就是几天的事。你那个玉佛,成色不错,当天就有人看上了。
卖给谁了?
这我不能说。行有行规。
宋佳茉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是玉佛的照片,正面雕着弥勒,背面光素无纹。
这个玉佛,里面是空心的。有一卷纸。
空心不空心我不知道。我收的时候就是一块玉。
您开个价。多少钱能告诉我买家是谁。
许老板停下搓核桃的手,上下打量宋佳茉。
姑娘,你这是要硬买?
您说个数。
五万。
什么?
信息费。五万。给了我告诉你买家是谁。
宋佳茉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咯咯响。
我伸手按住她肩膀。
许老板,我开口,玉佛里那卷纸,是我爸留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您把买家信息给我,我不追究您收赃的事。
许老板眯眼看我。
你爸?
周建国。
许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把核桃揣进兜里,转身往店里走。
进来坐。
店里光线很暗,四面墙挂满字画,地上堆着瓷器杂项。
许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黄纸。
玉佛里的东西,我收了之后发现是空心的。打开看了看,就这个。
他把黄纸推过来。
我展开。
是一张民国时期的地契,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城南后街,宅基地一块,四至分明。
落款人:周建国。
但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
这不是我爸的字。
当然不是。这是你爷爷的。你爸是继承人,地契上写了。
我往下看。
地契最下面一行小字:此产业由长子周建国继承。
若有变故,由林氏秀娥代为保管,待周家后人成年后归还。
林秀娥,是我奶奶。宋佳茉凑过来看,所以她一直守着玉佛,是在替周家保管地契。
许老板从盒子最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玉佛我卖了。但买玉佛那个人,当时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扔了。他觉得地契没用。我捡回来了。
买家是谁?
许老板犹豫了一下。
城东,何家。何老爷子,专门收玉。你们去,别说是我说的。
宋佳茉把地契折好,塞进风衣内侧。
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周师傅。
嗯。
地契上写的是你爷爷的名字。这块地,现在值多少钱您知道吗?
不知道。
我查过。城南后街那块,去年拆迁补偿价,一平米两万八。那块地至少三百平。
我停住脚步。
多少?
八百万打底。
宋佳茉站在古玩市场狭窄的巷道里,身后是满街的仿古招牌和游客的讨价还价声。
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光。
周师傅,您爸找了半辈子的东西,现在在您兜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找到玉佛,地契就是您的。有了地契,您不用再开网约车。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买玉佛的人。玉佛里还有一样东西。
地契不是已经——
地契是地契。玉佛里面,我奶奶还塞了另一张纸。宋佳茉的声音压低,我小时候偷看的时候,里面有两卷。一卷是地契,另一卷写着字。我奶奶说是周家人写的信。
信?给谁的?
给我奶奶的。署名——周建国。
我愣住了。
你爸给我奶奶写过信?
对。我怀疑那封信里,写了他为什么走。
宋佳茉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古玩街的嘈杂声忽然像隔了一层水,什么都听不清了。
去城东。
06
第二部分
城东何家。
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外墙爬满枯藤,铁门锈了一半。
宋佳茉按门铃。
等了五分钟,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女人来开门。
找谁?
何老爷子。古玩市场许老板介绍来的。
女人打量我们一眼,侧身让开路。
院子很大,中间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白发老头坐在石凳上喝茶,面前放着一个红木托盘,盘子里躺着那枚玉佛。
宋佳茉的眼睛立刻钉在玉佛上。
何老爷子?
坐。
老头推过来两个茶杯。
宋佳茉没坐,盯着玉佛。
这枚玉佛是我奶奶的。我来赎。
赎?何老爷子端起茶杯,姑娘,我花钱买的。你说赎就赎?
您出个价。
我不缺钱。
那您要什么?
何老爷子放下茶杯,抬头看宋佳茉。
这玉佛是空心。背面有个塞子。我打开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宋佳茉的脸色变了。
什么都没有?
对。地契没有,信也没有。
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何老爷子从托盘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玉佛我收来之后,发现塞子是后配的。原配的塞子被人换过。换塞子的人,在玉佛内壁刻了字。
宋佳茉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玉佛内壁的特写,灯光斜打,能看见几行细如蚊足的刻字。
刻的什么?
你自己看。
宋佳茉凑近照片,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接过照片。
内壁上刻着三行字,是用针尖或者刀尖划出来的,笔画极浅。
第一行:周建国,1997年4月,城南工地。
第二行:林秀娥,我对不起你。
第三行:玉佛里留了东西,在——后面字迹模糊,像是被故意磨掉了。
1997年。宋佳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奶奶说我爸——我养父——是1996年冬天走的。周建国是1997年4月。他们差了不到半年。
你养父叫什么?
林建军。
何老爷子插话。
林建军。这个名字,付长贵也交代过。
我和宋佳茉同时转头。
付长贵交代什么?
何老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是老式信笺,纸页发黄,边角卷曲。
这是警察前天来找我时留下的复印件。付长贵说,他1997年帮人处理过一具尸体。死者叫林建军。
宋佳茉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怎么死的?
付长贵说,是摔的。在城南工地。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谁?
周建国。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吹得石桌上的照片簌簌响。
宋佳茉慢慢坐到石凳上,双手攥着膝盖。
我爸——林建军,和周建国,在同一个工地?
付长贵说,林建军发现周建国在工地挖什么东西。两个人起了争执。林建军失足掉进了基坑。周建国没有报警,找了付长贵来收尸。
宋佳茉猛地站起来。
周建国杀了我爸?
付长贵说是意外。但周建国给了他钱,让他把尸体处理掉。
所以林建军没有葬在老家。我奶奶找了半辈子,她一直以为我爸是跑了。
何老爷子没说话,把玉佛推过来。
东西拿走吧。地契和信都不在里面。塞子被人换过,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内壁刻字的人,应该就是拿走东西的人。
谁换的塞子?
许老板说,玉佛经手的时候,塞子就是新的。之前的经手人——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去年死了。东西从他那儿来的。
宋佳茉把玉佛攥在手里,指头在背面反复摩挲。
然后她忽然抬头。
周师傅。
嗯。
您爸——周建国,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1998年夏天回过一次家,待了三天就走了。我妈说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什么都没带。
他有没有提过城南工地?
没有。
宋佳茉把玉佛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塞子。
塞子是后配的,颜色和玉料有色差,灰扑扑的,像随手削的一块木头。
这个塞子——
她用力抠了一下,塞子松动了,从里面掉出一小团东西。
不是纸,是一小块揉得发硬的布片。
布片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救我。
宋佳茉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这是我爸的字。我见过他留在老家墙上的字。
你确定?
我确定。他写‘我’字,最后一笔永远往上挑。这个也是。
她盯着那两个字,身体慢慢往下弯,额头几乎要碰到石桌面。
何老爷子站起来,退到屋里去了。
我坐在石凳上,等着她。
风把老槐树的枯叶吹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玉佛旁边。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
周师傅。
嗯。
您爸把我爸的尸体给了付长贵。
我知道。
您还愿意帮我找玉佛里的东西吗?
找。
为什么?
我把铜钱从兜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
因为我爸的铜钱上,刻的是你奶奶的姓。
宋佳茉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您爸刻的。
对。
他刻这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后悔了。
宋佳茉把铜钱攥在左手,玉佛攥在右手。
两只手都握得死紧,指头缝里往外渗着汗。
何老爷子!她忽然喊了一声。
老头从屋里探出头。
那封信——您真的没看到过?
没有。
买玉佛的时候,塞子就是后配的?
对。
您知不知道,之前还有谁经手过?
何老爷子想了一会儿。
许老板说,玉佛是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收的。那老头姓万,住城西棚户区。去年冬天死了。但他有个儿子,叫万大勇,在城南开废品站。
宋佳茉站起来。
城南废品站。
对。你们可以去问问。那老头收玉佛的时候,是从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玉佛不会自己跑到垃圾堆里,一定是有人扔的。
宋佳茉把玉佛和铜钱都揣进口袋。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周师傅。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您爸真的杀了我爸。您还帮我吗?
我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照片收进口袋。
帮。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爸。他欠的,我还。
宋佳茉没再说话,推开铁门走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城东嘈杂的早市。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三轮车铃铛响个不停。
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周师傅,您一个月跑网约车能挣多少?
七八千。
那八百万的地契,您打算怎么处理?
先找到信再说。
然后呢?
然后——看信里写了什么。
宋佳茉停在一个包子摊前,掏出两块钱买了两个馒头。
递给我一个。
吃。
不饿。
吃。接下来要跑一天。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没什么味儿。
但宋佳茉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宋佳茉。
嗯。
你恨我爸吗?
她停下咀嚼的动作。
恨。
那为什么还——
因为恨不能让我奶奶活过来。也不能让我爸活过来。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但找到真相可以。
她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往城南方向走。
我跟上去。
早市的人流把我们裹在里面,两个陌生人,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被绑在了一条路上。
07
城南废品站在一条断头巷的尽头。
铁皮围挡后面堆着山一样的旧家电和废纸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万大勇是个矮胖男人,坐在磅秤后面抽烟。
看见我们进来,把烟屁股按灭在秤盘上。
收废品?
打听个事。宋佳茉把玉佛的照片递过去,你爸去年收过一个玉佛,跟这个一样。从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
万大勇扫了一眼照片。
不知道。老头死了,东西都处理了。
你想想。玉佛不会自己跑进垃圾堆。有人扔的。扔的人长什么样,你爸没说过?
万大勇把照片推开。
你们是警察?
不是。
那问这些干嘛?
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磅秤上。
万大勇看了一眼,没动。
再加三百。
你先说有没有印象。
万大勇把烟盒摸出来,又点了一根。
老头收玉佛那天,我跟着去的。城北,一个老小区。垃圾桶旁边扔着一堆旧衣服,玉佛裹在衣服里。
城北哪里?
春晖小区。3号楼底下。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九月底吧。
宋佳茉攥紧玉佛。
扔衣服的人你见过吗?
没。我们去的时候没人。但老头说,那堆衣服里有件工装,胸口印着字。
什么字?
城南建筑。
我和宋佳茉同时愣住。
你确定?
确定。老头还拿回来给我看过。那件工装兜里还有一张工牌,名字记不清了,姓周。
周什么?
好像是周——周建华?不对。周建国?对,周建国。
宋佳茉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摞废纸板上。
纸板堆晃了晃,没倒。
那件工装呢?
卖了。跟别的旧衣服一起,卖给回收站了。
工牌呢?
老头扔了。说没用。
宋佳茉闭上眼睛。
嘴唇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春晖小区3号楼。她睁开眼,周师傅,走。
等等。万大勇叫住我们,你们找周建国?
怎么?
老头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扔衣服的人,不是从楼里出来的。是从楼顶下来的。
楼顶?
对。天台。老头捡衣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天台边上站着个人。穿黑衣服,往下看。老头说那个人站了很久,后来不见了。
宋佳茉抓住我的胳膊。
周师傅。您爸1997年4月还在城南工地。1997年9月——他在春晖小区天台上。
你想说什么?
他扔了工装和工牌。他不想让人找到他。
但他还在城南。
因为他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宋佳茉放开我,快步走出废品站。
我跟着她拐出断头巷,上了大路。
她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去哪儿?
春晖小区。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
我坐在她旁边。
车往城北开,司机放着交通广播,路况信息一条接一条。
宋佳茉。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爸还会在春晖小区?
因为那张地契。地契上那块地,在城南后街。但周建国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城北春晖小区。他去那儿干什么?
躲。
不对。春晖小区是建筑公司的家属院。周建国是建筑工人。他回春晖小区,是回家。
他家在那儿?
他和你妈——你亲妈——结婚的时候,单位分的房子。后来离婚了,房子归你妈。你妈改嫁之后把房子卖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爸的档案,在城南建筑公司。我托人调出来了。
出租车在春晖小区门口停下。
这是个老小区,六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得厉害。
3号楼在小区最里面,紧挨着围墙。
宋佳茉站在楼下仰头看。
六楼顶上,天台围栏锈迹斑斑。
上去。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
我们爬到六楼,从楼梯间的小铁梯爬上天台。
铁梯吱呀作响,锈渣往下掉。
天台上风很大。
四周堆着旧家具和碎砖头。
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水箱,铁皮锈穿了,里面长满青苔。
宋佳茉走到围栏边,往下看。
他就是站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
万大勇说,老头看见天台边上站着个人。这个小区只有3号楼的天台能看见楼下垃圾桶。其他楼都被树挡着。
我走到围栏边往下看。
六层楼的高度,楼下垃圾桶像两个火柴盒。
宋佳茉。
嗯。
就算他站在这儿,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回过家。说明他扔了工装,不想再做建筑工人。说明他想消失。
然后呢?
宋佳茉转过身,看着天台角落的水箱。
然后他把一样东西藏在了这儿。
什么东西?
信。
她走到水箱边,蹲下来。
水箱底部有个排水口,塞着一个生锈的铁盖。
她用力拧了几下,铁盖松动了,从里面掉出一团东西。
一个塑料袋,裹着好几层,已经发脆发黄。
宋佳茉小心翼翼地撕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林秀娥亲启。
落款:周建国。
找到了。
她把信举起来,对着天光。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边缘发毛。
打开。
宋佳茉抽出信纸。
展开。
周建国的字,和铜钱上刻的一样,笔画往上挑。
她开始念。
秀娥:我对不起你。建军的事,是我失手。那天在工地,他发现我在挖东西。那块地是你娘家陪嫁,地契在你手里,但地基下面埋着我家祖上留下的东西。我没告诉他是什么,他以为我偷挖地基要举报。拉扯的时候他掉进了基坑。我喊了人,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佳茉停了一下,吸了口气,继续念。
我找了付长贵处理遗体。花了三千。我身上只有一千八,欠了他一千二。后来他拿这件事要挟我,让我帮他运过几次东西。我没办法。秀娥,我没脸见你。玉佛里的地契,你留着。周家欠你的,下辈子还。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忽然变得很潦草。
我走了。去南方。别找我。铜钱留给周家后人。告诉他们,林家的恩,周家世世代代记着。
宋佳茉念完,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秀娥,玉佛里那封信你看了吗?如果你看了,你应该知道,建军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信到此为止。
最后一句没有写完。
他说了什么?宋佳茉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再没有任何字,周建国没写。
那封信——你奶奶看到的那封——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奶奶从来没提过。
宋佳茉把信纸折好,放回塑料袋,揣进风衣内侧。
她站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脸被冻得发白。
周师傅。
嗯。
您爸还活着吗?
不知道。
如果活着,您想见他吗?
我想了很久。
想。
为什么?
因为他欠你爸一句当面道歉。也欠你奶奶一句当面谢谢。
宋佳茉看着我,眼睛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走吧。去城南后街。地契上那块地,我想去看看。
08
城南后街已经拆了一半。
断壁残垣间竖着开发商的围挡,上面印着楼盘广告。
宋佳茉拿着地契,对照着上面画的四至,在废墟里走了两圈。
这儿。原来的门牌号是后街17号。
她站在一片碎砖堆上。
周围几栋老房子都拆了,只有这一栋还立着半面墙。
墙上有烟熏的痕迹,门框没了,窗户是个黑洞。
这房子——是我奶奶的?
地契上写的是周建国。但林秀娥保管。实际上是你奶奶的。
那拆迁补偿——
如果地契有效,补偿款归地契持有人。也就是周建国。周建国不在了,就归他的法定继承人。
我。
对。
宋佳茉蹲下来,从碎砖里捡起半块青砖。
砖侧面刻着花纹,和普通砖不一样。
周师傅,您看这个。
我接过来。
青砖上的花纹是一朵莲花,刻得很浅,中间一个圆孔。
这是地基砖。老房子地基里才会用。
我爸挖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宋佳茉站起来,看着那半面残墙。
付长贵说,周建国在工地挖东西。挖的就是地基。周家祖上在这块地下面埋了东西。周建国想挖出来,林建军以为他在搞破坏。
埋的什么?
不知道。但周建国挖了那么久,没挖到就走了。
宋佳茉走到残墙后面。
墙根下的土被翻过,坑坑洼洼。
她蹲下去,用手扒拉浮土。
周师傅,有东西。
我走过去。
她扒开的地方露出一截铁管,锈迹斑斑,斜插在土里。
我抓住铁管往外拔,拔了几下没动,换了角度用力一拽。
铁管连着土块一起出来了。
管口塞着木塞,拔开之后,从里面倒出一卷油纸。
宋佳茉接住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最里面是一张宣纸,墨迹如新。
周氏地契。民国二十三年。城南后街十七号。地基之下,埋有周家祖传之物。此为凭证,传于后人。
下面还有一行字,和前面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
周建国亲启。父字。
周师傅,这是您爷爷留给您爸的。
上面没写埋了什么。
但写了有东西。
宋佳茉把宣纸折好,和之前的地契、信件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师傅,我要去一趟南方。
找周建国?
对。信上说他去了南方。我想找到他,当面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爸林建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信上写的是失手。
信是他写的。他要为自己开脱,怎么写都行。我要当面问他。
宋佳茉把东西收好,走出废墟。
围挡外面是一条新修的路,路对面开着几家小饭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周师傅,您陪我去吗?
去。
您不用跑车?
歇几天。
宋佳茉转头看我。
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虽然很快收回去,但确实是真的。
那走吧。先去买票。
09
火车上,宋佳茉靠着窗,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
窗外农田一块接一块闪过,偶尔有几栋白墙黑瓦的农房。
周师傅。
嗯。
您爸走的时候,您几岁?
八岁。刚上二年级。
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高,瘦,手很大。他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洗了脚。水太烫,我缩了一下。他用手试了试,又加了凉水。
后来呢?
后来我睡着了。醒了他就不在了。
宋佳茉把铜钱翻到背面,看那个林字。
这个字刻得很深。刻了好几遍。
嗯。
他走的时候带着这把刀吗?
什么刀?
刻字用的。铜钱是铜的,用刀尖刻这么深,刀刃肯定会留痕。
宋佳茉从兜里掏出铜钱递过来。
我对着光看背面,林字的笔画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他刻的时候手抖了。
因为他在哭。
我把铜钱还给她。
她攥回手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周师傅,我小时候特别恨您爸。
我知道。
我奶奶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从来没说过我爸一句坏话。只说爸爸去外地打工了,挣了钱就回来。
她睁开眼,窗外掠过一座小站。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翻她箱子,翻到一张我爸的照片。背面写着1996年冬,城南工地。我拿着照片问她,她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爸在工地出了事。没说死,就说出了事。我问什么事,她不说。
宋佳茉把铜钱举到眼前。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那封信。
你恨他吗?
恨谁?
我爸。
宋佳茉沉默了很久。
火车钻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恨。她说,但看完那封信,恨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他刻了铜钱,写了信,留了地契。他把能还的都还了。就是没脸回来。
隧道到头,光线重新灌进车厢。
宋佳茉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
周师傅。
嗯。
如果找到您爸,您想跟他说什么?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去?
因为他是我爸。
宋佳茉没再问。
她把铜钱揣好,靠着窗,慢慢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往南,窗外的田野从黄变绿,从绿变青。
10
南方小城的冬天湿冷。
我们找了三天,问了七个工地,最后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卫室找到了他。
周建国坐在门卫室里,穿着蓝色保安服,正在翻一本登记册。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只有手还是很大。
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谁?
周建国。
我就是。
我走进去。
宋佳茉跟在后面,站在门边。
门卫室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值班表。
你是?
周明远。
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明远?
对。
他慢慢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磕在墙上,他没管。
看着我,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
你妈——
改嫁了。我开网约车。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我侧过身,让出宋佳茉。
周建国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是——
林秀娥的孙女。宋佳茉。
周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回去。
椅子没扶正,他坐了个空,摔在地上。
我没扶他。
宋佳茉也没动。
他自己爬起来,扶着墙,坐回椅子上。
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秀娥——她——
走了。上个月。
走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她走了?
火化的时候,殡仪馆的人把我爸的遗体卖了。骨灰是假的。我找了一个月,才找到真的。
周建国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走了。一走二十年。你寄过一分钱吗?你打过一次电话吗?
我——
你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奶奶怎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你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等谁。你不知道她死之前还在喊你的名字。
周建国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宋佳茉从风衣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我奶奶看了。她看完了,一句话没说,把信塞进玉佛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周建国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她看了?
看了。但她没告诉我爸。她也没找你。她一个人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我——我对不起她——
你对不对得起她,她已经听不到了。宋佳茉的声音忽然拔高,但我爸呢?林建军呢?你把他推进基坑的时候,你想过他也有老婆孩子吗?
周建国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响了一声。
我没推他——我拉他了——他脚下滑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怕——我怕坐牢——我怕你奶奶恨我——
所以你跑了。你跑了二十年。
周建国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
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敢回去。我没脸回去。
宋佳茉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蹲下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这个,是你刻的?
周建国看着铜钱,手抖着拿起来。
翻到背面,看到那个林字。
是我刻的。在火车上刻的。刻了一路。
你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秀娥。想她会不会原谅我。
她不会。
周建国把铜钱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指头缝里渗出一点血丝,铜钱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心。
我知道。
宋佳茉站起来。
地契我带来了。城南后街那块地,要拆迁了。补偿款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你们。都给林家。我一分不要。
你说得轻巧。地契上是你的名字。
我去办手续。改成你的名字。
宋佳茉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周师傅,您说呢?
我走到周建国面前。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耷拉着,像老了三十岁。
爸。
他愣住。
你起来。
他没动。
你起来。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他慢慢站起来。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你欠林家的,你还不清。但地契的事,你去办。补偿款,给宋佳茉。这是你欠她奶奶的。
好。好。我去办。
还有。
什么?
跟我回家。给我妈一个交代。
周建国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妈——她肯见我?
我不知道。但你得去。
他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擦。
宋佳茉站在门边。
看着我们。
然后走过来,从周建国手里把那枚铜钱拿回来。
这个我留着。
好。好。
你欠我爸的,下辈子还。
好。
宋佳茉把铜钱揣进口袋,转身走出门卫室。
外面下着小雨,湿冷的空气灌进来。
她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天。
雨丝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走出去。
宋佳茉。
嗯。
地契的事办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火车。
那你——
周师傅。她转过头,看着我,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没护着您爸。
他错了。
对。他错了。她伸手,从兜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我手心,这个给您。以后您跑车的时候挂在后视镜上。算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您别学您爸。别跑。
她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师傅。
嗯。
林小满——您要是回老家,帮我看看她。
你不恨她?
恨过。但她也苦。奶奶的事,她不知道真相。她以为那真是止痛药。
好。
宋佳茉点点头。
走进火车站广场的人群里,风衣被雨打湿,贴在背上。
她没有回头。
我攥着铜钱,站在雨里。
周建国从门卫室出来,站在我身后。
明远。
嗯。
回家吧。
先去找我妈。
好。
我发动车。
后视镜里,周建国缩在后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铜钱挂上后视镜,红色的穗子在雨里轻轻晃。
城南后街那块地,补偿款下来那天,宋佳茉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师傅,钱到了。八百万。
嗯。
我留了一部分给我爸修坟。剩下的,我想开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
对。用我奶奶的名字。林秀娥养老院。
好。
您爸——还好吗?
在我妈那儿。我妈骂了他三天。现在让他住下了。
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师傅。
嗯。
玉佛里那封信——我奶奶看过的那封——我后来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
我奶奶的骨灰盒里。她一直带着。
信上写了什么?
周建国写的另一封信。他说,他走的时候在春晖小区天台上站了一夜。想跳下去,没敢。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林建军,一个是林秀娥。
还有呢?
还有一句。他说——如果明远长大了,别让他开夜车。夜里开车,容易想起不该想的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周师傅。
嗯。
您还在开夜车吗?
不开了。我现在只跑白天。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后视镜上挂着那枚铜钱,红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摆。
铜钱背面那个林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我把车重新汇入车流。
白天的大街,阳光铺满路面,亮堂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