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那天下午,我在服务区加油站把车停稳,熄了火,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底下都搁着两箱子土特产。
堂哥一家三口从厕所那边慢悠悠晃过来,堂嫂手里还捏着半根烤肠,孩子嘴角油汪汪的。
我扫了一眼加油机上的数字,掏手机付了四百三十块油钱。
堂哥站在旁边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一句客气话没有。
这趟回城,从老家到市里五百多公里,我开车,他们搭车,一分钱油钱没提过。
腊月二十八那天,大伯拎着两瓶子散装白酒上我家,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强子你那车年后回城捎上你哥一家三口,他们票没抢着,你嫂子带着孩子挤大巴不方便。
我妈在旁边接话,说都是一家人,顺路的事。
我爸没吭声,蹲在门口抽烟。
我应下了,没多想。
一辆五座车,我跟我媳妇坐前面,后排坐堂哥一家三口挤是挤了点,但也不是不能将就。
年三十吃年夜饭,堂哥在饭桌上拍我肩膀,说兄弟混得不错,车都换第二辆了。
我说贷款买的,每个月车贷三千二,压得喘不上气。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哎呀能贷款说明有本事,银行肯借给你钱。
桌上七八个人哈哈笑,我也跟着笑,笑完心里有点堵。
正月初二去二姑家拜年,堂嫂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这回回城可省事了,搭强子的顺风车,连车票钱都省了。
二姑还夸她精打细算会过日子。
我媳妇当时就在旁边坐着,手里剥着砂糖橘,指甲掐进橘子皮里,没接话。
初五晚上收拾行李,媳妇蹲在地上往行李箱塞东西,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堂哥他们连一箱子奶都没往咱车上提。
我说算了,都是亲戚。
她说亲戚归亲戚,油钱总该摊点吧。
我没接话,把后备箱用力关上。

初六早上七点出发,我提前半小时到堂哥家楼下等着。
后备箱我媳妇昨晚收拾了一个钟头才码整齐,他们三人的东西往上一堆,又塞进去两个大编织袋和一箱子冻肉,后备箱盖差点扣不上。
堂哥上车就把鞋脱了,脚丫子直接翘在前排我媳妇座位的后背上。
我媳妇往前挪了挪身子,手抓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堂嫂在后排拆零食袋子,薯片渣掉了一座椅缝。
开了不到一个钟头,孩子嚷嚷要上厕所。
我说再撑会儿,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
堂嫂说孩子憋不住,你靠边停一下。
高速上怎么靠边停,应急车道停了扣分罚款。
我没吭声,油门往下踩了踩。
孩子在后面开始哭,嗓子扯得整条高速都听得见。
堂嫂声音也高了,说强子你就不能开快点。
我媳妇回头递了包纸巾过去,说快了快了,前面就到。
到了服务区,孩子冲进厕所,堂嫂跟进去。
堂哥下车点了根烟,站在车头前面抽,弹烟灰弹了一车头盖。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干脆吃口饭再走。
我跟我媳妇往面馆那边走,堂哥一家三口直接进了隔壁快餐店,自助打菜那种,我瞥了一眼价目表,荤菜四十五一份,素菜十八。
我跟我媳妇一人要了碗牛肉面,二十八块一碗,我扫码付了五十六。
面还没端上来,堂哥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过来了,塑料凳上一坐,托盘里堆着红烧排骨、干锅花菜、一条清蒸鲈鱼,孩子手里攥着个大鸡腿,堂嫂端着两碗米饭和一盘西瓜。
堂哥边吃边跟我说,这鲈鱼不错,挺新鲜,你也来一筷子。
我说你们吃,我这有面。
堂嫂给孩子剔鱼刺,说这个鲈鱼五十八一份,比城里超市还贵点。
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过来结账。
堂哥掏手机,左翻右翻,说了句我手机没电了,转头看我,强子你先垫上。
我看了眼服务员手里的单子,三百六。
我媳妇筷子往碗上一搁,看着我。
那碗面她吃了不到一半,剩了半碗汤,上面飘着两片香菜叶。
我掏手机扫了三百六。
堂哥拍拍我肩膀,说回头我给你转。
我笑了笑,没吭声。
我媳妇站起来说去个厕所,走的时候拿眼神剜了我一下。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堂哥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孩子碗里,孩子啃了两口扔在桌上,堂嫂说别浪费,拿起来自己吃了。
我低头扒拉碗里剩下的面条,凉了,坨成一团。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从腊月二十八大伯上门,到年夜饭桌上的话,到二姑家客厅里堂嫂的算计,到这一桌子三百六的菜钱。
我又想起去年五一,堂哥说手头紧借我五千块应急,说下个月发工资就还,到现在转账记录还躺在我手机里,他连提都没提过。
我端起面碗喝了口汤,咸,齁嗓子。
我站起来,把两个人的拉杆箱从后备箱搬下来,放在堂哥脚边。
又把后座脚底下那两箱子土特产拎出来,码在马路牙子上。
编织袋和冻肉我没动,那是他们的东西。
堂哥嘴里还嚼着东西,抬头看我,说你这是干啥。
我说油钱过路费我认了,亲戚一趟不算账。
这三百六的饭钱,算我请你们一家三口吃的最后一顿。
车我没法再拉了,你们自己想办法走。
堂嫂筷子一摔,说强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三百多块钱吗,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我媳妇从厕所那边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句话没问。
我打火,挂挡,倒车,后视镜里堂哥站起来,手里还举着半拉馒头,嘴巴张着。
孩子跑了两步又被堂嫂拽回去。
车开上高速匝道,我媳妇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她伸手把空调暖风拧大了两格。
过了大概十公里,她从包里摸出个煮鸡蛋剥了,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她拧开保温杯递过来。
她说了句,早该这样。
我没接话,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伸过去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下午四点到家,卸完东西我看了眼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
堂嫂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大概意思是说我没良心,大过年把一家三口扔服务区。
底下一串亲戚跟着发话,有二叔说我不懂事,有三婶说年轻人火气大。
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来,我接了,她在那头压着嗓子说,你大伯刚才打电话把你爸骂了一顿,说你家儿子做事太绝。
我说妈,去年他借我五千到现在没还。
我妈顿了一下,说那也不能把人扔半道啊。
我说我给他们留了箱子和编织袋,服务区有大巴有出租车,离市区一百多公里,打车也就二百多块钱。
我拉他们五个小时,一分钱没要,还搭进去三百六的饭钱。
我妈那头半天没声,最后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晚上堂哥发微信,就俩字:行,你行。
然后转过来三百六。
我没收,过了二十四小时,钱退回去了。
他又发来一条,说五千块钱下个月还你。
我回了个好。
到现在钱也没到账。
我也没催,就当花五千块钱看清一个人。
我媳妇在厨房煮饺子,喊我过去剥蒜。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蒜瓣,指甲缝里塞得全是蒜皮。
她说,以后这种亲戚少来往。
我说嗯。
她说,不光你堂哥,连大伯、二姑,以后能不走就不走。
我没说话,把剥好的蒜搁进碗里。
窗户外头,小区楼下有小孩放摔炮,一声一声的,跟过年那几天一样响。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堂哥带我下河摸鱼,他摸到一条鲫鱼塞我手里让我拿回家炖汤。
那时候鲫鱼是真鲫鱼,人是真热乎。
现在鲫鱼还是鲫鱼,人不是那个人了。
媳妇端着两盘饺子出来,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
她坐下来,筷子往我碗边一敲,说吃吧,吃完把碗刷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开,烫了嘴,吸溜吸溜往外哈气。
她笑了一声,我也笑了。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我琢磨了一件事。
这些年我总觉得,亲戚之间算得太清伤感情。
后来才明白,算得清的才叫感情,算不清的那叫一方吃定另一方。
没人是傻子,不过是不想撕破脸。
可脸这东西,你越留着它,它越不值钱。
撕破了踩两脚,反倒踏实了。
窗外又响了一声炮仗,崩得楼下的电动车报警器哇哇叫。
我把碗摞进沥水架,抹布拧干挂好,关了厨房灯。
正月十六上班,初六这一趟,算是给这个年画了个句号。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亲戚关系就像存折,你不能光取不存,存折空了,机器就不认你这张卡了。
我拿手机截了个图,发朋友圈,没配字。
二姑在底下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