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门锁弹开的那一声,跟秦瑶的脚步声撞在一起。
我从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下来,隔着七八步远,看见她一把拉开后门,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去了,嘴里那声“爸”叫得又轻又脆,跟她平时在食堂窗口喊阿姨打菜一个调。
周建平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不动。他从后视镜里盯着她,看了有两秒。
“我只有1个犬子,请你下车。”
秦瑶保持着那个往里探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座垫,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走过去把后门拉开:“先下来。”
她下来了,脸有点红,嘴还张着,左右看了看,又笑了一下:“我寻思……叔叔跟我开玩笑呢。”
周建平没接她的话。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我上了车。关车门那一声闷响,震得耳膜嗡嗡的。后视镜里,秦瑶还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就那么垂着,站得笔直。
车开出去。
“你知道她叫什么吧。”我说。
“你室友。”
“我从来没跟你提过。”
“她自己打电话说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一只手搭在档杆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
“她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问路。”他停了一下,“问我你们学校那个南门朝哪边开。”
“她天天在学校,不知道南门朝哪边开?”
“你问我,我问谁。”
他语气不冲,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我把脸扭向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车走了没多远,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个塑料袋搁到我腿上。里面是饼,还温着,油把袋子洇透了。
“你妈以前爱吃的那家。路过,买了仨。一个甜的,一个咸的,还有一个搁家里了。”
我捏着塑料袋没动。他说“你妈”说得太顺,像她还在家里坐着。
“我在学校吃过了。”
“拿着。”
我就拿着。
车拐上大路,他忽然又开口:“你那个室友——”
“秦瑶。”
“哦。”他顿了一下,“她一个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问问。”
“我问不着。”
“问问不亏。”
之后就再没说话。车停在一个路口,他让我下,说下午还得去装货。我拿着那袋饼站在马路牙子上,看那辆黑车汇进车流里,没一会儿就认不出来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秦瑶发的。
“你爸认识我妈?”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回她:“怎么说。”
她又发来一条:“我妈以前在城西货场摆过摊,卖盒饭。她说有个周师傅人挺好的。我听着像你爸。”
我捏着手机,饼还在另一只手里攥着。
02
回到宿舍是晚上七点多。秦瑶盘腿坐在床上,用指甲抠手机壳的边儿。她这个人,不说话就浑身难受。
“回来了?”
“嗯。”
“饼挺香,我在阳台上闻见了。”
我把剩下的那张放她桌上。她没客气,抓起来就咬。
“你怎么有我爸电话的。”我坐下来。
“你那个实习登记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呢。我帮你交表的时候看见的。”她嚼着饼,含含糊糊的,“我那天听你跟辅导员打电话,说家里没人来。我就想,你爸要是来一趟,你不就有人来了。”
她说得轻巧,跟这事不值一提似的。
“你给他打电话怎么说的。”
“我说叔叔,我是小满同学,您下回有空来学校,提前跟我说一声,她脸皮薄,怕您白跑。”
“他怎么说?”
“他说好。”她把饼咽下去,“就一个字。我还以为他会多问两句。”
“他这人就这样。”
“你刚不是说你听他声音认出来的?”
“声音是声音,车是车。”她把腿收起来,盘得更紧,“上个礼拜三,那车在学校南门外面停了一下午。我路过看见的,那个颜色好认,我站那儿瞅了几眼。”
上个礼拜三。
那天我爸给我打过电话。我在宿舍睡觉,手机调了静音,醒来看见一个未接,回了条“在忙”,他就没再打。
“我以为是来接你的,还替你高兴了一下。”秦瑶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后来到天快黑了,那车就开走了。也没人下来。”
我没接话。
“你那天没出去?”
“没有。”
“你爸没跟你说他来了?”
“没有。”
秦瑶把塑料袋揉成一个团,往垃圾桶里扔,没扔进去,掉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回。
“你别那个脸色。”她说,“我不是要抢你爸。”
“我没说你抢。”
“你脸上写着呢。”
她背过身去洗脚了,水哗啦哗啦响。隔了一会儿,她头也没回地补了句:“我妈说我爸也是开车的。我三岁他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我就想看看你爸长什么样,没别的意思。”
水声停了。她把脚擦干,端着盆出去倒水,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爸是真有派头,坐着不说话都挺吓人的。”
“他就那样。”
“我有点冒失了。”她把盆放回床底下,“下回不这么叫了。”
她把“下回”两个字说得挺自然。我没问下回是什么时候。
03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我摸出手机,把通话记录从头翻到尾。
周建平给我打的电话不算多,一个礼拜也就一两回,响到我接为止。我不接,他也不打第二遍,从来不追问。我有时候在食堂排队,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就是不想接。
我妈搬走那年我初二。她说小满,你跟你爸过,妈这边顾不上你。她说的“顾不上”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搬走以后,周建平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买了张书桌,还给我报了个补习班。他以为这些东西能顶事。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就想让他别在饭桌上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高中我住校,他每个月来送一回东西。有时候来早了,就在校门口靠着车站着,抽一根烟,等门卫大爷说可以进了才进来。他从来不提前打电话,怕我出来接他耽误事。
我大学报到那天,他把车停得很远,帮我拎着箱子和被褥走了大半条街。我说你停近点不行吗,他说怕挡别人的道。
后来我再没让他送过。
第二天中午,我绕到南门去了。门卫大爷正换岗,看见我站着不动,问:“找车?”
“没有。”
“昨天也有个姑娘问我。”他拧开水杯盖子,“问一辆黑车,停了一下午的。我说那人不肯进校门,就在外边等着。”
“她问这个干什么。”
“我哪知道。”大爷喝了一口水,“那姑娘还给我递了瓶水。我说不用不用,她硬搁窗台上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拐进小卖部买了包纸巾。出来看见秦瑶跟另外两个同学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她看见我,扬了扬手,又拍旁边的空位。
我没过去,朝她摆了摆手,晃了晃手里的纸巾,意思是先回去了。
晚上她回宿舍,进门第一句就是:“你中午怎么不理我。”
“我买了东西。”
“买什么了,纸巾?”她把鞋踢到床底下,“你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脚底下跟踩着气似的。”
“你观察我观察得挺细。”
“我干别的不行,看人还行。”她往床上一趴,“你爸昨天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手里的纸巾差点掉地上。
“半夜?几点?”
“十二点多。我都快睡着了。”
“他大半夜给你打电话?”
“他可能以为是白天。”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问我,你是不是不爱回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你在学校挺好的,不哭不闹不惹事,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就问这个?”
“他还问了一句。”秦瑶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问我,你平时吃饭认不认真。”
我坐到椅子上,把纸巾拆开,抽出一张,又塞回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吃得不多,但也没饿着。”
“你倒是什么都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她坐起来看着我,“我又不认识别人,就认识你一个。我不说你的事,我总不能跟他聊天气吧。”
04
周末那天我没回家。周建平也没打电话来问。
宿舍里就剩我和秦瑶两个人。她端了盆衣服去水房,我拿了个饭盒去洗。那饭盒是高中用到现在的,边角磕掉了一块瓷,周建平买的,那会儿嫌它丑,用到现在倒用惯了。
水房就我俩,水声哗哗的。
“这个饭盒你还留着呢?”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能用就留着。”
“跟我妈一个毛病。”她拧开龙头开始搓衣服,“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攒一屋子。我上回回去,她还留着我小时候的小被子,说以后能用上。她也不想想我给谁用去。”
我没接话,低头搓饭盒。
“你爸在电话里说起你的时候,语气可小心了。”她把衣服翻了个面,“就那种……说你不好吧,舍不得。说你好吧,又不好意思。我在电话这头听着都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爸要是在,说话可能也这样。”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搓衣服的动静也停了。“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没有。”
“你这人吧,”她把衣服捞起来拧,“嘴巴上说什么都没有,脸上全是事儿。”
她拧完衣服端着盆走了。水房里就剩我一个,我拿着饭盒来回冲了三遍,边上的瓷都让我搓得发亮了。
洗完回去,秦瑶正蹲在地上晾衣服。我坐回自己的椅子,手机响了一声。周建平发来的。
“那个饼,你吃甜的还是咸的?”
我捏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咸的。”我回。
“那下回多买咸的。”
隔了不到半分钟,又来一条:“甜的那个,给你室友。人家帮了忙。”
我盯着这一条,半天没动。
“他说什么了?”秦瑶从阳台上探过头来。
“说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帮忙。”
她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05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回了趟家。
周建平在厨房里炖排骨,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我在客厅坐了会儿,看见茶几上搁着个本子,翻开一看,上面记了几行歪字——什么时候接谁,往哪走,几点到。有一页写着“南门,下午,别进校”,旁边画了个圈。
他端着一碗排骨汤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的本子,伸手抽走了:“别翻那个,记的乱七八糟的。”
“上礼拜三你去的?”
“去了。”他把碗搁到我面前,“没找着你,我就回来了。”
“你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在睡觉。”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我多大岁数了,还跟你妈似的,到了楼下还得打电话催你下来?”
我喝了一口汤,烫了舌头,没吭声。
他啃了两块排骨,忽然说:“你那个室友,叫秦瑶是吧。”
“嗯。”
“她爸走得早?”
“三岁吧。”
他把骨头搁到碟子边上:“她给我打电话那天,说了句怪逗的话。她说,‘叔叔,你有空多来看看小满,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他咽了口饭:“我说我来看我闺女,还得你一个丫头片子教。她说对啊,得有人教。”
周建平说完就笑了。他笑得不多,笑起来皱纹全挤在一块。
“后来她还打过一个。”他拿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翻页本,“跟我说南门那边好停车,让我别开进去,省得给你丢人。”
“我没嫌你丢人。”
“知道。”他低头啃骨头,“我也没听她的。我开我的。”
吃完饭我去洗碗,看见灶台边上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还剩一个饼。甜的。
“那个还留着?”
“给那个丫头带的。”他往沙发上一坐,“上回她帮了忙,我不能装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把饼袋子递过来:“带回去。”
“我自己不会买?”
“你买的不好吃。”
我到家的时候,秦瑶不在。她桌上多了一小串钥匙,栓在根褪了色的红绳上,钥匙齿磨得圆圆的。我看了两眼,没动。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你桌上那钥匙哪来的?”
“我爸的。”她把外套一脱,随手扔床上,“就留了这么个东西。我都不知道开哪儿。”
“那你一直带着?”
“也没一直,前阵子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说人走了,连开哪个门的都不知道,留着这破钥匙有什么用。”
她说着笑了一下,跟平时那个笑一模一样。但我这回看出来了,她笑的时候,先把嘴抿一下,再咧开。
06
第二天早上下雨。秦瑶起得比我早,洗漱回来把窗户关了一半,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碎的一片响。
我坐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个饼袋子还搁在那儿。
“你吃了没?”
“什么?”
“饼。”
“吃了。”她把毛巾挂到门后面,“你爸买的东西真不赖。”
我穿好鞋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把剩下的半个饼从袋子里拿出来,掰了一半放她桌上。
她正低头系鞋带,看见那半个饼,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吃过了。”
“再吃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我爸让我带给你的。”
“你爸上回不是说了?”
“上回是上回。”
她把那半个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的。”
“嗯。”
之后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雨声把宿舍塞得满满的。
临出门的时候,她的钥匙在桌上响了一下。我回头看,她把那串红绳往兜里装,手有点抖,塞了两下才塞进去。
秦瑶先出的门,伞撑开又合上,说风太大。我走在她后面,看见她伞沿上滴下来的水,落在她鞋面上,她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