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可他们不知道,这辆车,只是今天最不起眼的一件事。

01
腊月二十六,班长周明远在群里吆喝同学聚会,说毕业十五年,该聚聚了。我本来不想去。这些年我几乎没在群里说过话,头像还是好几年前换的,一张侧脸,背景是老家院墙。周明远私信我:“知秋,来吧,好多人都问起你。”我问他谁问起我。他顿了一下,说:“赵雅丽。”我就懂了。
赵雅丽跟我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学,当年我考第一,她考第十一。她爸是镇上开砖厂的,我家是种大棚的。高三那年冬天,她丢了一条金手链,在班里哭了一下午。第二天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看见。我说没有。后来手链在她自己书包夹层里找到了,但她从来没跟我道过歉,还在背后跟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手脚就是不太干净。”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啃馒头。我什么也没说,把馒头泡进稀饭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我每次都划过去。
我老公姓陆,叫陆怀远。我们结婚十二年。他在外头跑车,最开始是给别人开,后来自己买了辆二手商务车,跑专线。再后来,他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运输队。前年他把运输队转了出去,现在给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开商务车。那家公司不大,但老板人实在,给他开的工资不低,还有五险一金。
外人问起来,我都说他是司机。本来就是司机。
他在家里话不多,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回来的时候经常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路边摊的糖炒栗子,有时候是公司楼下蛋糕店卖剩的蛋挞。他记得我爱吃栗子,但总嫌外面的不干净,说下次自己给我炒。
我问他:“你开那车多少钱?”他说:“公司的,两百来万吧。”我说:“那你开出去不紧张啊。”他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的。”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淡淡的。
同学聚会定在正月初五,市区一家挺气派的酒店。我本来想穿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羽绒服去,后来想了想,换了一件羊绒大衣,前年商场打折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出门前陆怀远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挺精神。”我说:“同学聚会,不能太寒碜。”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他说:“我正好要去那边办点事,顺路。”我没多想,就上了车。
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门口几个迎宾都多看了两眼。我下车,跟他说:“你办完事给我发消息,我自己回去。”他点点头:“行,你吃好。”
包间在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雅丽正站在主位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车钥匙,声音又尖又亮:“我们家那位刚提了辆保时捷,落地一百多万呢,本来今天要送我来的,临时有个应酬。”旁边几个女同学眼睛都亮了,凑过去看车钥匙。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明远过来跟我打招呼,递了杯茶:“知秋,好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我笑笑:“老了。”他说:“哪有,比那时候还瘦了。”
赵雅丽这时候注意到我,隔着半张桌子喊:“哎呀,沈知秋!你可算来了。”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大衣上停了停,然后笑着说:“知秋啊,你现在做什么呢?”我说:“在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她“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教务啊,那挺辛苦的吧。”
我说还行。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手搭在椅背上,腕子上两个金镯子碰得叮当响。她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你老公呢?我记得你嫁了个开车的?”我说:“嗯,司机。”
她眉毛一挑:“开什么车?”
我说:“商务车。”
她嘴角弯了弯,回头跟另一个女同学说:“听见没,开商务车的。”那个女同学抿着嘴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没接话,低头翻菜单。
02
“我们家老孙说了,明年给我换辆奔驰。”
“我们家老孙最近又拿了个大工程,忙得脚不沾地。”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老孙……”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周明远坐在我斜对面,大概是觉得赵雅丽说得太过了,岔开话题:“知秋,你女儿今年上几年级了?”我说:“五年级。”他说:“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班里前几名。”赵雅丽在旁边插嘴:“哎呀,成绩好不如嫁得好。知秋当年可是咱们班第一,现在不也……”她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有个男同学打圆场:“雅丽你这话说的,人家知秋过得挺好的。”
赵雅丽撇嘴:“我没说不好啊,我就是说,女人嘛,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你看我,当年成绩一般,现在不也过得舒舒服服的?”她说着,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雅丽,你老公做什么的来着?”
她说:“建材啊,我不是说了吗。”
我说:“哦,建材。那挺辛苦的吧,天天跟工地打交道。”
她说:“那有什么辛苦的,都是别人干,他管管账就行了。”
我说:“那挺好的。”
她大概觉得我语气太平淡,有点不甘心,又把话题绕回来:“知秋,你老公到底做什么的?你刚才说司机,开什么车的司机啊?”
我说:“商务车,给一家公司开车。”
她笑了:“那不就是给人打工嘛。”
我说:“是啊,打工。”
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知秋,还是跟当年一样,不争不抢的。”又回头看我:“哎,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够花。”
她啧啧两声:“够花可不行,现在养孩子多贵啊。我们家老孙一个月给我零花钱都好几万。”她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
这时候服务员端上来一盘螃蟹。赵雅丽夹了一只,边拆边说:“这螃蟹不错,我们家老孙前两天带我去吃海鲜,一只帝王蟹两千多,那肉才叫多。”她吃得满手流油,纸巾擦了一把扔在桌上:“知秋,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海鲜过敏。”
她说:“哎呀,那太可惜了。穷人家孩子,小时候没吃过,长大了肠胃不适应。”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旁边两个女同学跟着笑。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涩的。
周明远看不过去,给我夹了块排骨:“知秋,吃这个。”
我说谢谢。
赵雅丽还在说:“我们家老孙最近又看中了一套别墅,在城东,三百多平,带院子,说要给我买。我说不要,他说不行,非得买。”她叹了口气,好像很烦恼的样子:“你说他这人,就是爱花钱。”
有人问:“那得多少钱啊?”
她说:“也不贵,一千多万吧。”
桌上有人倒吸一口气。赵雅丽更得意了,又看向我:“知秋,你们家房子多大?”
我说:“九十多平。”
她说:“九十多?那够住吗?你们一家三口?”
我说:“够。”
她说:“哎呀,还是得换大的。我们家老孙说了,房子小了影响心情。”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老公那个公司,有没有什么发展前景啊?总不能开一辈子车吧?”
我说:“他喜欢开车。”
她笑了:“喜欢归喜欢,也得挣钱啊。你看我们家老孙,虽然忙,但是挣钱啊。”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陆怀远发来的消息:“我到了,在门口。”
我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赵雅丽说:“谁啊?你老公来接你了?”
我说:“嗯,他正好办完事。”
她说:“那让他上来坐坐呗,都是同学,认识认识。”
我看了她一眼,说:“行,我问问。”
03

我下楼的时候,陆怀远正靠在车头看手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干干净净的。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收起来:“吃好了?”
我说:“差不多了。我同学想让你上去坐坐。”
他愣了一下:“我上去?合适吗?”
我说:“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想了想:“那行,我把车停好。”
我说:“就停门口吧。”
他说:“门口不让停。”
我说:“没事,就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车往门口挪了挪。迈巴赫的车身很长,横在酒店正门口,把后面一辆正要进来的宝马堵住了。宝马按了两声喇叭,陆怀远降下车窗冲人家摆了摆手,宝马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车标,把喇叭收了回去。
我带着陆怀远上楼。推开包间门的时候,赵雅丽正举着手机跟人视频,声音很大:“你看看,这都是我同学,我们正聚会呢。”她把镜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哎,知秋回来了,她老公也来了。”
包间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陆怀远站在我旁边,微微点了点头:“大家好。”
赵雅丽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夹克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说:“哟,知秋老公挺精神的嘛。听知秋说你是开车的?”
陆怀远说:“嗯,司机。”
赵雅丽说:“开什么车啊?”
陆怀远说:“商务车。”
赵雅丽回头冲那个视频里的人说:“听见没,开商务车的。”她又转回来:“那你公司待遇怎么样?一个月能拿多少?”
陆怀远看了我一眼,我说:“雅丽,你查户口呢。”
赵雅丽摆手:“哎呀,我就是关心关心。大家都是同学,问问怎么了。”她又看陆怀远:“你那个公司大不大?有没有五险一金啊?”
陆怀远说:“有。”
她说:“那还行。不过开车毕竟是体力活,年纪大了就干不动了。你没想过转行?”
陆怀远说:“暂时没想。”
她说:“那你可得想想,现在年轻还行,老了怎么办?你看我们家老孙,做建材的,越老越吃香。”
陆怀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时候赵雅丽的手机视频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雅丽,你跟谁说话呢?”
赵雅丽把手机转过去:“跟我同学老公呢,开车的。”
视频里的男人说:“开车的?什么车?”
赵雅丽说:“商务车。”
男人“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那也行,好歹有个手艺。”
赵雅丽把视频挂了,又看向我:“知秋,你们家那位一个月到底挣多少啊?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说:“你别老说够,具体点嘛。”
我说:“具体点就是够。”
她撇了撇嘴,转头跟旁边的人说:“知秋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又看陆怀远:“那你今天开的什么车来的?”
陆怀远说:“公司的车。”
她说:“什么公司的车?”
陆怀远说:“医疗器械公司。”
她说:“那车多少钱?”
陆怀远说:“不太清楚。”
她说:“你这司机当的,连车多少钱都不知道?”
陆怀远说:“公司的车,没必要知道。”
赵雅丽笑了:“你这人心态倒是好。”她转头对桌上的人说:“你们说,知秋当年成绩那么好,现在嫁了个司机,心态还这么好,真是不容易。”
桌上有人尴尬地笑了笑。
我看了赵雅丽一眼,说:“雅丽,你老公今天怎么没来?”
她说:“他忙啊,应酬多。刚才视频你也看见了,他在办公室呢。”
我说:“哦,那他办公室在哪儿?”
她说:“城东建材市场那边,一整层都是他的。”
我说:“那挺大的。”
她说:“那当然。”
这时候陆怀远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就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站在我旁边。
赵雅丽又开口了:“知秋,你老公来了,要不让他坐下吃点?”
我说:“不用了,他吃过了。”
她说:“那喝杯酒呗。”她拿起一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递到陆怀远面前:“来,司机同志,喝一杯。”
陆怀远接过来,看了看我。我说:“他开车来的。”
赵雅丽说:“开车怎么了,喝一点没事。大过年的,给个面子。”
陆怀远把酒杯放下了:“不好意思,我开车不喝酒。”
赵雅丽脸上挂不住:“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大过年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陆怀远说:“真不好意思。”
赵雅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半:“行行行,不喝拉倒。”她转头跟别人说:“开车的都这样,胆子小。”
我这时候开口了:“雅丽,他开车不喝酒,这是规矩。你要是真想喝,我陪你。”
赵雅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她哼了一声:“你陪我?你行吗?”
我说:“试试呗。”
04
我其实不能喝酒。但那天我喝了。赵雅丽倒一杯,我喝一杯。她倒了两杯,我喝了两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脸红了,我脸色没变。她不知道,我这些年跟着陆怀远跑过长途,在服务区吃过泡面,在驾驶室里睡过觉,也在半夜的高速上替他盯过路。那点酒,不算什么。
赵雅丽有点上头了,说话更没遮拦:“知秋,你说你,当年学习那么好,考那么好的大学,现在混成这样。你亏不亏啊?”
我说:“不亏。”
她说:“怎么不亏?你看我,学习不如你,现在过得比你好多了。我们家老孙一年挣的,你老公十年都挣不来。”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你就嘴硬。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说:“真没有。”
她拍桌子:“你就有!”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雅丽,你觉得过得好不好,是用钱来衡量的?”
她说:“那当然。没钱你过什么好日子?”
我说:“那你觉得我过得不好?”
她说:“你老公就是个开车的,你能好到哪儿去?”
我笑了:“他开什么车,跟我过得好不好,有关系吗?”
她说:“怎么没关系?他开破车,你就坐破车,你脸上有光吗?”
我说:“他开什么车,我都是坐副驾驶。副驾驶你坐过吗?”
赵雅丽愣住。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赵雅丽脸更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老公那么有钱,怎么没见你坐过他的副驾驶?今天聚会,他连送都没送你。”
赵雅丽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这时候陆怀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低声跟我说:“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过去一趟。”
我说:“行,你去吧。”
他看了赵雅丽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点了点头:“各位慢用。”转身往外走。
赵雅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哎,你老公那车停哪儿了?”
我说:“门口。”
她说:“门口?那辆黑色的?”
我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包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酒店大门。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身锃亮,车标在路灯下面清清楚楚。陆怀远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灯闪了两下,喇叭轻轻响了一声——他在跟我打招呼。
包间里安静了。
赵雅丽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那……那是你老公的车?”
我说:“公司的。”
她说:“什么公司配迈巴赫?”
我说:“医疗器械公司。”
她说:“你不是说他是司机吗?”
我说:“是啊,司机。开迈巴赫的司机。”
赵雅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是她老公孙德利打来的。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大:“雅丽,你那个同学老公是不是姓陆?”
赵雅丽说:“啊……是,怎么了?”
孙德利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不早说!他是我那个大客户的老板!我那个工程就是他公司批的!你赶紧,赶紧让他别走,我马上过来!”
赵雅丽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拿起包,站起来:“雅丽,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赵雅丽追上来:“知秋,知秋你等等——”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她嘴唇哆嗦:“你老公……他真的是司机?”
我说:“是啊。他给自己开车。”
05
我下楼的时候,陆怀远正靠在车边等我。看见我出来,他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喝了不少?”
我说:“三杯。”
他说:“你逞什么能。”
我说:“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发动了车。迈巴赫的引擎声很轻,像猫呼吸一样。车缓缓驶出酒店门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雅丽追到酒店门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车里暖气开得足,我靠在椅背上,有点困。陆怀远伸手把空调调低了一点:“睡会儿吧,到家我叫你。”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什么故意的?”
我说:“你平时开那辆商务车,今天怎么开这辆?”
他说:“商务车送去保养了,公司让我开这辆。”
我说:“这么巧?”
他说:“就这么巧。”
我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同学今天多尴尬?”
他说:“你尴尬了?”
我说:“我没尴尬,是她尴尬。”
他说:“那不就得了。”
我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划过去,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一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德利是不是跟你公司有合作?”
他说:“嗯,他给我们供建材。”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
他说:“说什么?他是他,他老婆是他老婆。”
我说:“你就不怕我受委屈?”
他看了我一眼:“你受委屈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说:“那就行了。”
我转过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这些年过去的日子。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漏水,他半夜起来拿盆接,接满了倒掉,再接着接。我想起他第一次跑长途,三天没回家,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倒头就睡,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一条围巾。我想起他攒够第一笔钱那天,跟我说:“以后不用那么省了。”我说:“省习惯了。”他说:“那就慢慢改。”
我们没改。他还是那个样子,我还是那个样子。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同学群里的消息,赵雅丽发了一条:“今天聚会很开心,谢谢大家。”下面有人回:“雅丽姐,你那个同学老公到底什么来头啊?”赵雅丽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周明远私信我:“知秋,你老公是陆总?”
我说:“什么陆总?”
他说:“那个医疗器械公司的陆总啊,孙德利刚才在群里说的,说他那个大客户姓陆,今天开迈巴赫来的。是你老公?”
我说:“他给人开车。”
周明远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呀。”
我没再回。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陆怀远把车停好,跟我一起上楼。电梯里他忽然说:“你那个同学,叫赵雅丽的,她老公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道歉。说不知道你是我老婆,说雅丽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没事,我老婆也没往心里去。”
我说:“你倒会说话。”
他笑了一下:“本来就是。你往心里去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真没事了。”
电梯到了,我们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家门口那双他给我买的棉拖鞋,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06
第二天早上,我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同学群里炸了锅,都在讨论昨天的事。有人说赵雅丽回家跟孙德利吵了一架,孙德利骂她得罪了大客户,差点把生意搅黄了。有人说赵雅丽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哭哭啼啼的,后来又撤回了。还有人说孙德利一大早就给陆怀远打了电话,想约吃饭赔罪。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说话。
陆怀远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他喊我:“吃饭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他把煎好的鸡蛋夹到我碗里,又给我倒了杯豆浆:“今天还去培训班吗?”
我说:“去,今天有课。”
他说:“那我送你。”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说:“顺路。”
我看了他一眼:“你公司跟培训班又不顺路。”
他说:“今天顺路。”
我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他送我去培训班。还是那辆迈巴赫。路上我问他:“孙德利是不是找你了?”
他说:“找了。”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不影响。”
我说:“他信?”
他说:“信不信是他的事。”
我说:“那他要是再让赵雅丽来找我呢?”
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你不怕我得罪他?”
他说:“你得罪的人还少吗?”
我笑了一声。他从前就说过,我这个人看着软,其实心里有杆秤。谁对我好,我记着;谁对我不好,我也记着。我不说,不代表我忘了。
那天下午,赵雅丽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知秋,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没回。
又过了两天,孙德利托周明远带话,说想请我们两口子吃顿饭,当面赔罪。周明远在电话里说:“知秋,你看这事闹的,雅丽也挺后悔的。要不你们就来一趟,大家把话说开。”
我说:“明远,你觉得这事是吃顿饭就能说开的吗?”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雅丽以前对你不好。但她现在知道错了。”
我说:“她不是知道错了,她是知道怕了。”
周明远没说话。
我说:“明远,谢谢你张罗。但这顿饭,我们不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冬天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光。我想起很多年前,赵雅丽在班里说我“手脚不干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她错了。
现在我知道了,她错不错,跟我没关系。
07
事情过去半个月,日子又恢复了平常。陆怀远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我还是在培训班上班,给孩子们排课、跟家长沟通、整理档案。女儿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我给她买了个新书包。
同学群里渐渐没人提那天的事了。赵雅丽退了群,又被人拉回来,又退了,又拉回来。最后周明远说:“算了,随她吧。”孙德利的建材生意听说还在跟陆怀远公司做,但量比以前少了一些。陆怀远说不是他做的,是公司采购部正常调整。我信他。
三月的时候,培训班来了个新学员,家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得挺讲究,手上的钻戒不小。她带着孩子来试听,坐在教室后面听了一节课。下课之后她找到我:“你是沈知秋?”
我说:“是,您是?”
她说:“我姓方,方晓冉。赵雅丽是我表妹。”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事的。”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自己开了个服装公司,做女装的。听雅丽说了你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我说:“聊什么?”
她说:“聊合作。”
原来她公司想找一家培训机构做企业内训,给员工做商务礼仪和沟通培训。她在网上查了几家,都不太满意。后来听赵雅丽说起我,又托人打听了一下,知道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口碑不错。
我说:“赵雅丽让你来找我的?”
她说:“不是。她不知道我来。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说:“怎么有意思?”
她说:“雅丽那个人,从小娇生惯养,嘴巴又毒,没几个人受得了。你那天没跟她翻脸,也没忍气吞声,最后还让她自己下不来台。这种分寸感,不是谁都有的。”
我说:“我没想那么多。”
她说:“所以才难得。”
我想了想,说:“方总,合作的事,我得跟我们老板汇报。”
她说:“行,你考虑考虑。”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沈知秋,你老公那件事,雅丽跟我说了。她说她当时吓坏了,怕你报复她。”
我说:“我没想报复她。”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08
方晓冉的合作最后谈成了。培训班的老板很高兴,给我涨了工资,还让我负责这个项目。方晓冉成了我的客户,后来也成了朋友。她偶尔来培训班接孩子,会跟我聊几句。她说赵雅丽现在变了不少,不怎么炫富了,也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了。孙德利的生意还在做,但没以前那么张扬了。
有一次方晓冉问我:“你恨雅丽吗?”
我说:“不恨。”
她说:“真不恨?”
我说:“真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那个时间,不如多陪陪孩子,多挣点钱。”
她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她笑:“你这个人,看着软,其实心里硬得很。”
我说:“我老公也这么说。”
她说:“你老公挺有意思的。雅丽说他开迈巴赫,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公司的车。”
她说:“那他到底是不是老板?”
我说:“他是司机。给自己开车。”
方晓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两口子,真是一对。”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陆怀远说了方晓冉的事。他正在擦桌子,听完之后说:“挺好。”
我说:“你说她为什么来找我?”
他说:“觉得你靠谱。”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擦桌子的背影。他擦得很仔细,桌角、桌腿都擦到了。擦完桌子,他又去拖地,拖完地又去擦厨房的台面。他就是这样,在家里闲不住,眼里全是活。
我忽然说:“怀远。”
他说:“嗯?”
我说:“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说:“就是问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吃馒头的时候,从来不抱怨。”
我愣了一下。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学校食堂。你买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坐在角落里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旁边有人笑你,你也不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能过日子。”
我说:“你就因为这个娶我?”
他说:“这个还不够?”
我笑了,眼睛有点湿。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行了,早点睡。”
09
夏天的时候,方晓冉的公司跟培训班签了正式合同。我负责整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陆怀远的公司也接了新项目,他比以前更忙了,但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会给我带一份宵夜,放在桌上,自己去洗澡。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袋糖炒栗子,还有一张纸条:“趁热吃。”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一向写字不好看。
我坐在桌边,一颗一颗剥栗子。栗子还温着,壳很脆,一捏就开了。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我买栗子,也是用这样的纸袋装着,递给我的时候说:“路上看见的,顺手买的。”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他不好意思说特意去买的,就说是顺路。
我剥了半袋,留了半袋给他。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桌上的栗子,说:“怎么不吃完?”
我说:“给你留的。”
他说:“我不爱吃。”
我说:“那就我吃。”
他笑了一下,坐下来,跟我一起剥。我们俩坐在餐桌前,一盏灯,一袋栗子,谁也没说话。窗外有蝉鸣,一阵一阵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秋。”
我说:“嗯。”
他说:“你那个同学,赵雅丽,她老公的生意,我让采购部继续做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生气?”
我说:“不生气。生意是生意。”
他说:“你真这么想?”
我说:“真这么想。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她以前对我不好,那是她的事。我没必要因为她的不好,让自己也变得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他说:“比以前更硬气了。”
我说:“是吗。”
他说:“是。以前你受了委屈,都是自己咽下去。现在你会说出来了。”
我说:“那是因为现在有你给我撑腰。”
他说:“我没给你撑腰。”
我说:“你站在我旁边,就是撑腰。”
他没再说话,低头剥栗子。栗子壳裂开的声音,脆脆的,像什么东西在悄悄打开。
10
秋天的时候,方晓冉邀请我去她公司做一次分享,讲职场沟通。我准备了很久,做了个PPT,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之后,有个年轻女孩举手问我:“沈老师,如果遇到被人看不起的情况,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做好你该做的事。别急着证明自己,也别急着反驳别人。时间长了,别人自然会看见。”
她说:“可有时候真的很难忍。”
我说:“是难忍。但忍不是认输,是在攒力气。等你攒够了,就不用忍了。”
她点点头,坐下了。
分享结束之后,方晓冉请我喝咖啡。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知秋,你知道吗,雅丽上个月来找过我。”
我说:“找你干什么?”
她说:“她想跟我合伙做点事。她说她不想再靠老孙了,想自己干点什么。”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你觉得她能干成吗?”
我说:“不知道。看她自己。”
她说:“你不恨她?”
我说:“真不恨。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但我希望她过得好。她过好了,就不会再盯着别人了。”
方晓冉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的挺特别的。”
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过日子。”
那天晚上回家,陆怀远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炒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油花四溅。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炒个青菜,再炖个汤。”
我说:“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炒菜。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翻锅、加盐、关火,一气呵成。他盛菜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旧手表,还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表带磨得发亮。
我忽然说:“怀远。”
他说:“嗯。”
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站在我旁边。”
他把菜端到桌上,看了我一眼:“我不站你旁边,站谁旁边。”
我笑了。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都是些平常的日子,平常的人。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陆怀远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汤冒着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雅丽在班里说我“手脚不干净”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馒头。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现在我知道了,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活。
你可以选择一直低着头,也可以选择抬起头往前走。走着走着,那些以前压在你头上的东西,就慢慢落在了身后。
我戴上眼镜,喝了口汤。汤很烫,很鲜。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