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电动车,四十公里续航,充电麻烦但习惯了。
就这三句话,老周在办公室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每说一次,我手里的报表就攥紧一分。直到那天午休,他当着全科室的面把车钥匙拍在我桌上:“老陈,你那个破电驴该换了,我这车续航牛啊,一天能跑四十多公里。”
我问他充电呢。他摆摆手说开始麻烦,现在习惯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可我心里清楚,他这辆“新买的电动车”,用的是我三个月前被挪走的那笔年终奖。
更巧的是,那天下午,财务小刘悄悄给我发了条消息:“陈哥,你那笔钱的审批单,签字人不是周主任。”
事情,好像远不止一辆电动车那么简单。

01
我叫陈守平,在这家叫“恒远物流”的公司干了快八年。说是物流,其实就是个中等规模的仓储中转站,我在调度科,管车辆排班和油耗核算。活儿不算重,但琐碎,熬人。
老周,周德旺,比我晚来三年,现在是我的直属副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衬衫扎进裤腰里,说话喜欢拍人肩膀。他刚来那会儿跟在我后头喊“陈哥”,端茶递水勤快得很。后来提了副主任,改口叫“老陈”,语气里带着那么点居高临下的热络。
我们科一共六个人,科长姓吴,五十多岁,常年高血压,隔三差五跑医院,科室里的事基本是老周在张罗。老周这人,对上头恭敬,对下头……分人。
我媳妇何秀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累得够呛。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八。我那辆电动车骑了五年,电瓶换过两回,车筐歪了拿铁丝拧着,凑合能用。不是换不起,是没必要。房贷还剩九年,双方父母年纪大了,用钱的地方多。这些账,我心里门清。
老周不一样。他媳妇在商场卖化妆品,听说一个月也有大几千。没孩子,日子过得松快。上个月他突然提了辆新电动车,银灰色,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他每天把车推到办公楼门口的雨棚下,锁两把锁,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掏钥匙在手里转两圈。
“老陈,你也该换一辆了。”他靠在椅背上,钥匙往桌上一扔,“我那旧车骑了三年,电瓶不行了,索性换了新的。续航牛啊,一天能跑四十多公里。”
我说:“那你充电方便吗?”
他摆摆手:“开始觉得麻烦,楼下没充电桩,得推到车棚最里头那个插座。现在习惯了,晚上推过去,早上推回来,就当锻炼身体。”
办公室几个人跟着笑。我没再说话,低头翻上个月的车辆油耗表。那表格我做了三天,每个数据都核了两遍。可老周拿过去扫了一眼,签了个“同意”,就扔回来了。后来上报到吴科长那儿,吴科长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那天下午,财务小刘发来那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核对一笔柴油采购的发票。小刘叫刘敏,来公司两年,坐在财务室最里面那张桌子,平时话不多,但做事仔细。她发消息说:“陈哥,你那笔年终奖的审批单,我整理档案时看了一眼,签字人不是周主任。”
我回她:“那是谁签的?”
她说:“单子上写的是吴科长,但吴科长那段时间在住院,你忘啦?”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02
说起年终奖,得倒回三个月前。
去年年底,公司效益还行,总部拨了一笔钱下来,说是给中层以下员工发年终奖,按绩效分档。调度科分到四个名额,两个A档,两个B档。A档比B档多六千。
评绩效那天,吴科长在医院,老周主持。他说按平时表现来,大家投票。投票结果出来,我和另一个老员工赵姐是A档,两个年轻人是B档。老周当场念了结果,还说:“老陈今年干活扎实,该拿。”
我当时挺感激。六千块,够儿子补一学期课,还能给何秀换那台老是罢工的洗衣机。
可钱一直没到账。
问了几次,老周说总部流程慢,让等着。等到第三个月,我去财务查,刘敏翻了半天,说:“陈哥,你那笔年终奖……批是批了,但金额好像不对。”
“怎么不对?”
“系统里录的是B档。”
我当时就愣了。B档比A档少六千,等于我白干一个月。我找老周,老周说:“是吗?我问问啊,可能是财务录错了。”过了两天他回我,说确实是录错了,但钱已经发到部门总额里,调不回来了。
“要不这样,”他拍我肩膀,“下个月绩效我给你多算点,补回来。”
我信了。下个月绩效出来,还是老样子。我再问,他说:“老陈你别急,我记着呢。”
直到刘敏告诉我,那张审批单上签字的不是吴科长,是老周自己代签的。吴科长那时候还在医院,压根没碰过那张单子。
六千块去哪了,我心里大概有了数。但我没声张。这种事,光靠猜不行。
那天下班,我没骑电动车,走着回去的。路过小区门口修车摊,老郑叫住我:“守平,你那电瓶不行了,该换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电瓶外壳鼓了,确实撑不了多久。我问换一个多少钱,老郑说以旧换新,三百八。
我掏钱换了。旧电瓶他拎过去,我顺嘴问了句:“老周,周德旺,是不是也在你这修车?”
老郑头也没抬:“周主任啊,他换电瓶都找我。上个月刚换的,跟你这型号一样。”
我心里一动:“他那车不是新的吗?”
老郑笑了:“新的什么呀,那车架是旧的,我认得。他自己推过来让我换壳子、换电瓶,车标都是后贴的。花了一千多,非说是新买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掏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消息:“麻烦你帮我看看,去年调度科年终奖的原始审批单,还能找到吗?”
她回得很快:“陈哥,你要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把账算清楚。”
03

账要一笔一笔算。
第二天上班,我先去找了赵姐。赵姐叫赵淑芬,四十七岁,在调度科干了十几年,管档案和排班表。她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
我把年终奖的事跟她提了一嘴。赵姐听完,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我说呢!我那笔也没到账,老周跟我说总部砍了预算,我还真信了。”
“你那笔多少钱?”
“六千。”赵姐说,“A档的差额。我问他,他说回头补,补到现在没影。”
两个人对了一下,我那六千,赵姐那六千,加起来一万二。老周那辆“新”电动车花了一千多,剩下的一万块去哪了,没人知道。
赵姐沉不住气,当天下午就去问老周。老周的回答跟对我说的差不多:财务录错了,钱在部门总额里,调不回来。赵姐说那你给我个凭证,老周就有点不耐烦:“赵姐,你还不信我?我还能贪你这点钱?”
赵姐回来跟我学这话,气得直喘。我劝她别急,先把证据攥住。赵姐问什么证据,我说:“原始审批单。上面签的谁的字,录的什么档,得看见纸。”
赵姐想了想,说档案柜里应该有。调度科的报销单、审批单都归档,存在综合办公室。第二天赵姐去找,管档案的小姑娘说去年那批单子被周主任借走了,说是复查,一直没还。
线索断了。但也不是全断。
刘敏那边悄悄给我拍了张照片。是财务系统里的截图,调度科年终奖的发放记录,A档两人,B档两人,但A档的名字是“周德旺”和“周德旺”的媳妇——他媳妇挂在公司后勤下面,算半个编外人员。
也就是说,我和赵姐的A档名额,一个给了老周自己,一个给了他媳妇。
刘敏说:“陈哥,这事我不能出面。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话是这么说,可我攥着那张截图,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老周推门进来,手里转着车钥匙,见我在发呆,拍了我一下:“老陈,发什么愣呢?晚上聚餐去不去?我请客,庆祝我换新车。”
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
他笑笑:“你这人,就是不合群。”说完钥匙往桌上一扔,叮当一声,转身去了隔壁。
我低头看着那张截图,又抬头看了看他桌上那把崭新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小牌,上头印着一行字——“恒远物流·周德旺”。
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被钥匙扣的金属边挡了一半。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眯着眼看清楚了。
那是一串数字,像是某个批号的尾数。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敏发我的那张审批单照片,最底下也有一串数字。
两串数字,一模一样。
04
我开始查。
说是查,其实没有多复杂。调度科的车辆排班表、油耗记录、维修报销,都在我手里过。以前只管做,不管看。现在带着心思看,好多事就变了味。
这些事,以前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我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好自己的活就行。可年终奖那一万二,把我心里的那杆秤打翻了。
我不是没给过机会。
那周五下班,我在车棚碰见老周。他正往插座上插充电器,嘴里哼着小曲。我走过去,开门见山:“老周,年终奖的事,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去哪了?”
他手一顿,回头看我:“老陈,你什么意思?”
“我和赵姐的A档名额,怎么变成你和你媳妇了?”
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起来,把充电器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老陈啊老陈,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不开窍?那名额是部门调配的,吴科长同意的。你去找吴科长问。”
“吴科长那时候在住院。”
“电话里同意的,行不行?”他收起笑,声音压低,“陈守平,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别较真。你儿子马上初三了吧?补课费不便宜。你媳妇那个医院,效益也一般。你在恒远干了八年,吴科长退了之后,谁接他的位置,你心里没数?”
这话我听懂了。他在拿前途换我的沉默。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拔充电器的声音,然后是他推车出去的脚步声。车链子咔哒咔哒响,渐渐远了。
回到家,何秀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细说,只问了一句:“如果我在公司出了事,丢了工作,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把碗放下,看着我说:“陈守平,你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没再说。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何秀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把所有的账又过了一遍。柴油的、维修的、备用车的、年终奖的,一笔一笔,时间、金额、经手人、签字人,清清楚楚。
我不怕丢工作。我怕的是,明明知道怎么回事,却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姐叫到楼梯间,把我查到的东西跟她说了。赵姐脸色发白,半天才说:“守平,你要捅这个马蜂窝?”
我说:“不捅,它永远是个马蜂窝。捅了,最多被蛰几下。”
赵姐咬了咬牙:“行,我跟你一起。”
那天下午,我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去了综合办公室。管档案的小姑娘不在,桌上放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文件。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是“顺达汽修”送来的对账单。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对账单的抬头,写的不是恒远物流。
是周德旺的个人名字。
05
我没有把材料交出去。
那天从综合办公室出来,我改了主意。光有账目不够,老周可以说是我伪造的,可以说是我挟私报复。我得让他自己说出来。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月底科室例会,吴科长破天荒来了,脸色蜡黄,坐在那儿喘气。老周主持,讲了一通月度总结,然后话锋一转:“最近有个别同志,对科室的分配有意见,到处打听。我在这里说一下,所有账目都是合规的,有疑问可以走正规渠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全科室的人也都看着我。
赵姐低着头,手里的笔转来转去。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我坐在角落,等他说完,才开口:“周主任,既然说到账目,我有个问题。”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你说。”
“去年年终奖的审批单,你说吴科长签的字。可吴科长那阵子在住院,我查了住院记录,前后二十三天。那单子是谁签的?”
会议室安静了。吴科长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老周抢先:“吴科长电话里同意的,我代签的。这有什么问题?”
“代签没问题。”我说,“可系统里录的A档名字,是你和你媳妇。我和赵姐的A档,变成了B档。这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老周的脸涨红了,嗓门大起来:“陈守平!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查的是账。”
吴科长这时候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行了行了,都别吵。小周,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吴科长说:“科长,这事我回头单独跟您汇报。陈守平他就是——”
我打断他:“周主任,不用回头。就现在说吧。那笔钱,要么在部门账上,要么在个人账上。在部门账上,凭证拿出来。在个人账上,那就得说清楚。”
赵姐这时候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主任,我那六千,我不要了。但我想知道,我那名额是怎么没的。”
老周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媳妇那辆“新”电动车的钥匙还搁在桌上,钥匙扣上的塑料牌翘着边,那串批号露在外面。
我指了指那把钥匙:“周主任,你那辆新车,车架是旧的,电瓶是新换的。修车的老郑认得。花了一千多。那剩下的一万块,是买了车标,还是买了别的?”
老周脸色铁青,一把抓起钥匙,转身就走。会议室的门被摔上,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吴科长坐在那儿,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陈守平,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赵姐身边时,她冲我点了点头。
吴科长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几盒降压药。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老周昨天放我这儿的,说让我转交给你。我没打开看。”
我拿起信封,没拆,问他:“吴科长,您早知道这事?”
他叹了口气:“我猜到一点。但没证据。小周这人……是我招进来的。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那您打算怎么办?”
吴科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公司的审计组下个月来。你要是有材料,交上去吧。”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张便条,写着密码。便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守平,钱在里面,一万二。事情别闹大,对你我都好。”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看着吴科长。
“科长,这不是钱的事。”

06
吴科长没说话,把银行卡收回去,锁进抽屉。他让我先回去上班,说审计组来之前,这事先压着。
我回到工位,老周的位置空着。他桌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耷拉着,没人浇水。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我进来,立刻散了。赵姐从档案柜后面探出头,朝我比了个“怎么样”的手势,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老周没回来。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棚看见他那辆电动车还停在雨棚下面,充电器拔了,车座上落了一层灰。我推着自己的车往外走,老郑蹲在门口修一辆三轮,见了我咧嘴笑:“守平,你那电瓶用着还行吧?”
我说行。他又说:“周主任那车,今天没骑走?”
“不知道。”
老郑低下头接着修车,嘴里嘟囔:“他那车架,焊点都裂了,我让他换他不换,非说骑着没事。早晚得出问题。”
我没接话,骑上车走了。到家何秀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纱罩罩着。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我坐下来吃饭,手机响了。
是刘敏。
“陈哥,审计组的通知下来了,下周三到。”
我说:“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她声音压得很低,“周主任今天下午去了总经理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听行政的小杨说,他好像在申请提前休假。”
提前休假。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老周这是要跑。
我给赵姐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赵姐问怎么办,我说:“材料明天就交。不等审计组了。”
赵姐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我打开手机,把所有的账目、截图、录音,又从头看了一遍。那段录音是前两天录的,老周在车棚跟我说“有些事别较真”那几句话,我悄悄按了录音键。音质不清楚,但关键词都在。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送到了总公司审计部。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了几页,抬头问我:“这些材料你核实过?”
我说:“每笔都核实过。”
他点点头,让我回去等消息。
从审计部出来,我给何秀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她回:“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想告诉你,我可能要做一件让你担心的事。”
她隔了一会儿回:“你从来没让我担心过。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八年了,我在公司不争不抢,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可退到最后,别人当你是软柿子。这一回,我不退了。
07
审计组比通知的时间来得更早。
周二上午,三个人进了财务室,封了调度科的账目。老周那天没来上班,电话关机。行政的人去他家里找,他媳妇说他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科室里气氛紧张。两个年轻人不敢说话,赵姐照常排班,但手里的笔半天写不了几个字。吴科长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门关着。中午的时候,审计组的人把我叫过去,问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我把知道的全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
下午三点,公司内部系统发了通报:调度科副主任周德旺,因涉嫌虚报冒领、挪用部门经费,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通报抄送了全公司。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仓库核对车辆进出记录。手机震个不停,同事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老周那辆电动车的照片,配文:“就这破车,也值得贪一万二?”
我没在群里说话。赵姐给我发了条消息:“守平,吴科长找你。”
我去了吴科长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份通报,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他让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守平,审计组查出来的,不止那一万二。”
我心里一沉:“还有多少?”
“柴油采购的差价,维修的返点,备用车的租金……前前后后,三年下来,将近十万。”
十万。我算过那些账,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吴科长叹了口气:“我也有责任。我没管好。总部那边说,我的退休待遇可能要降。我认。但小周……他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说话。吴科长看着我:“你那份材料,交得对。要是不交,等审计组自己查出来,我这个科长也得跟着吃挂落。现在交,至少公司知道谁在干事,谁在搞鬼。”
他停了停,又说:“总部问我,调度科接下来谁来负责。我推荐了你。”
我愣了一下:“我?”
“你干了八年,业务熟,人也正。赵姐年纪大了,两个年轻人还嫩。你顶上,我放心。”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阴了好几天,这会儿云缝里透出一点光,照在楼下的雨棚上。老周那辆电动车还停在那儿,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充电线被人踢到一边,插头歪在地上。
我掏出手机,给何秀打了个电话。
“秀,晚上别做饭了,咱们出去吃。”
她问:“有什么事?”
我说:“升职了。还有,老周的事,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那咱吃顿好的。叫上儿子。”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往车棚走。经过老周的工位时,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我顺手拿起来,走到洗手间接了杯水浇上。不管怎么说,这盆花没犯错。
08
老周的事,后来有了结果。
审计组查了半个月,把三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虚报的柴油款、维修返点、备用车租金,加上那一万二的年终奖,总共九万八千多。公司报了警,老周被带走那天,是个下雨天。他穿着一件灰夹克,头低着,从办公楼侧门出去的。他媳妇来收拾他的东西,把那盆绿萝抱走了,别的什么都没拿。
调度科科长的位置,我接了下来。赵姐提了副主任。两个年轻人一个管排班,一个管油耗,各司其职。吴科长办了病退,临走那天把办公室钥匙交给我,拍了拍我肩膀:“守平,好好干。”
我说:“您放心。”
新岗位比原来忙,要管的事多。我把原来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制定了新的采购流程,修车厂换了一家,报价透明,每次维修要两个人签字。油耗核算从每月一次改成每周一次,数据在科室群里公开。有人说我太较真,我说:“较真才不出事。”
日子照常过。儿子期中考进了年级前五十,何秀的医院评了先进科室,奖金多了一点。我那辆电动车还在骑,电瓶是新换的,车筐还是歪的,但骑着挺顺。
有天傍晚,我骑车回家,路过老郑的修车摊。他叫住我,递了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我闲聊。
“周主任那事,我听说了。”他吐了口烟,“其实我早觉得他不对劲。换电瓶就换电瓶,非让我把车架喷漆,还让我贴个牌子。我说你这是图啥,他说你不懂,新车好办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郑又说:“守平,你这个人,我以前觉得你太老实。现在看来,老实人心里有数。”
我骑上车走了。风从耳边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回到家,何秀在厨房炒菜,香味飘出来。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放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何秀端了饭出来,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守平,你那天跟我说,如果丢了工作怕不怕。我想了想,其实不怕。”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在哪,家就在哪。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人要是弯了,就直不起来了。”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眼眶有点潮,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晚我睡得挺踏实。
09
半年后,公司换了总经理,新官上任三把火,搞了一次全员竞聘。我报了调度部经理的岗,笔试面试都过了。公示那天,赵姐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两个年轻人跟着刷了一排。
上任第一周,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数字,内容只有一句话:“陈守平,你等着。”
我看了看,删了。没跟任何人说。有些事,怕也没用。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办公室整理旧档案,翻出一份去年的车辆维修单。单子夹在文件夹最底下,皱巴巴的,上面是老周的签字。我本来想扔,但多看了一眼,发现单子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老周写的。
“吴科长住院,我代签。钱先挪一下,年底补上。”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档案柜。不是要留着当证据,是提醒自己——有些路,走错第一步的时候,人往往觉得能回头。可走着走着,就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仓库巡查,路过车棚。老周原来停车的那个位置,现在停着公司新买的两辆电动三轮,用来短途送货。车是新的,钥匙在行政那儿统一管,谁用谁登记。
我站在车棚下面,看着那两辆三轮。铁皮壳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车斗里铺着防滑垫,干干净净。
赵姐路过,问我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车还是公家的好,省心。
赵姐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以前操了多少心似的。”
我也笑了。是啊,以前操的心,都过去了。
10
今年春节,公司办年会,我带着何秀和儿子去了。场地不大,摆了十几桌,菜是家常菜,酒是普通的白酒。总经理讲话,说去年公司效益稳中有升,感谢大家。底下人鼓掌,我也跟着鼓。
抽奖环节,赵姐抽了个电饭煲,乐呵呵地抱回来。两个年轻人抽了红包,凑在一起看金额。何秀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鱼。儿子跟同事家的小孩在角落玩手机,笑得挺开心。
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吴科长。他病退之后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他拉着我的手说:“守平,调度部交给你,我放心。”
我说:“吴科长,您身体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血压还得盯着。”顿了顿,他又说,“小周判了,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判二缓三,退赔全部款项,留了案底。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回了娘家。那辆“新”电动车被法院处理了,不知道卖给了谁。
吴科长叹了口气:“他要是当初不走那一步……”
我没接话。有些事,没有要是。
送走吴科长,我领着何秀和儿子往家走。路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儿子走在前面,踩着自己的影子玩。何秀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守平,你今年好像老了一点。”
我摸摸脸:“是吗?”
“但是精神好了。”她笑了笑,“以前你下班回来,总皱着眉。现在不皱了。”
我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但月亮挺亮。路边的树还没发芽,枝杈光秃秃的,但再过一个月,就该绿了。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里翻到那条乱码邮件,早就过期了,我点了删除。然后打开备忘录,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列了一遍:排班表、油耗报表、维修审批、月度总结。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日子就是这样,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守的底线守住。不求大富大贵,但求睡得踏实。
睡前,何秀问我:“你以后还骑电动车吗?”
我说:“骑啊。电瓶刚换的,还能跑。”
她笑了:“你那车都多少年了,该换换了。”
我说:“再说吧。能跑就行。”
她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层。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想着明天早上该给儿子做什么早饭。
煎个鸡蛋,热杯牛奶。再蒸两个包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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