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手机银行转账记录截图上,收款人姓名“李建红”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金额,两万八。日期,七年前三月十二号。
我把手机怼到车行玻璃门上,反光里照见我自己的脸。嘴角绷着,眼袋发青。
销售小周从里面推开门,热风扑出来。
“姐,您找谁?”
“李建红。刚订车那个。”
“哦——陈太太啊。里面办手续呢,您进去等?”
“不进了。我就在这儿等。”
小周瞅我一眼,又瞅一眼我攥着手机的手,缩回去了。玻璃门合上,隔音效果挺好,里面音乐声一下就没了。
我站的位置正对展厅大门。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那辆白色SUV,车头扎着大红绸子花,俗气。李建红两口子围着车转,她老公陈大伟拿手机拍照,她伸手摸引擎盖,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朵根。
七年。这七年我每次开口要钱,她都说“弟妹你别急,姐记着呢”。
记着。记着买二十多万的车。
玻璃门开了。李建红挎着包出来,陈大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文件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哎哟弟妹?你怎么在这儿?”
李建红嗓门拔高了半个调。她脸上那层笑还没褪干净,但眼神已经开始往旁边飘。
“等你。”
“等我?有事电话说呗,这大热天的——”
“姐,两万八。”
她脸上笑僵了半秒。陈大伟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掏手机,好像突然有重要信息要回。
“弟妹你看你,姐这刚提车,手头真不凑巧——”
“七年了姐。”
“我知道我知道,姐没说不还。你看今天这,车款都是贷的,首付还是凑的——”
她拉开车门,手扶着车窗框,指甲上新做的美甲,水钻闪得我眼晕。
“没带现金。回头,回头姐给你转啊。”
车窗摇上去了。隔音玻璃,我连她后面嘟囔什么都听不见。白色SUV发动,陈大伟从另一边上车,全程没跟我对一眼。
车缓缓滑出去。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朋友圈红点。李建红闺女,陈瑶,刚发的。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个金镯子,实心,宽面,搁在红绒布上。旁边配文:妈给的。谢谢老妈,爱你。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和评论。李建红自己回复了一条:乖女儿,妈就你一个,不给你给谁。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压得指关节泛白。
两万八。养老钱。我婆婆攒了五年的养老钱。七年前李建红说生意周转不开,跪在婆婆跟前哭,说半年准还。婆婆心软,把存折给了我,让我去银行转的账。
借条是她亲笔写的。按了手印。我收在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和房产证放一块儿。
陈瑶朋友圈底下,李建红又发了条评论:闺女喜欢就行,妈再攒。
我退出来,点开和陈瑶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去年过年,群发祝福。再往前,前年。我打了三个字,“你妈借”,删了。又打,“养老钱”,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
抬头,车行门口又停了一辆看车的新客户。销售小周跑出来迎,经过我身边时放慢脚步,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二十来步,停下来。
不行。
我掉头回去,找了个台阶坐下。展厅里那辆白色SUV原来的位置上,又摆了一辆黑色的,但我盯着的是进门左手边那排洽谈桌。
李建红坐在最里面那张,正跟销售说什么,笑得露出后槽牙。
手机又震了。陈瑶回复别人评论:我妈说了,闺女就得富养。
我站起来。
太阳晒得我脑门发昏,但手不抖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瓶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公交车晃悠到小区门口,我下车,进单元门,上电梯,掏钥匙,开门。
鞋都没换,直接进卧室,拉开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房产证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七年前放进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借条抽出来。李建红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今借到王秀兰人民币贰万捌仟元整,半年内归还。借款人:李建红。日期下面按着红手印。
我把借条铺桌上。手机银行打开,翻到七年前三月十二号那笔转账,截图。借条和截图并排放在一起,拿另一个手机拍了张照。
打开家族群。群名叫“李家和和美美”。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二姑发的拼多多砍价链接。
我点加号。选照片。发送。
文字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姐,这是七年前借妈的养老钱。转账记录和借条都在。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群里安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二姑撤回了一条消息。我看见了,但没看清是什么。
三婶发了朵玫瑰花表情包。又撤回了。
李建红没说话。陈大伟没说话。我老公李建军在上班,这个点应该正开会,手机静音。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端回客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李建红私信我。
“弟妹你删了。我还。”
我筷子搁碗上。
“先还再删。”
“姐手头真紧,今天刚交了车款——”
“姐,你闺女镯子挺好看的。”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两分钟。
最后跳出来一条转账信息。八千块。
“先还这些。剩下慢慢来。”
我收了钱。把转账记录截图。群里的借条照片没删。
李建红又发一条:“弟妹,群里那个……”
“先还再删。姐,你刚说的。”
对面沉默了。
我扒了口面,有点坨了,但吃起来挺香。手机又亮。这次是李建军。
“什么情况?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发群里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
我把面咽下去。
“你姐借的谁的养老钱?”
“咱妈的啊,我知道,姐不是说了慢慢还——”
“你替她还?”
对面没声了。
“你替她还我现在就删。”
电话挂了。
我继续吃面。吃了两口,手机又震。家族群有人@我。二姑:“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建红也不容易。”
三婶跟了一句:“就是,闹大了不好看。”
我放下筷子。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那谁还钱?”
群里又安静了。
我端起碗喝汤的时候,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七八下。我擦了手拿起来看。
李建红在群里发了个笑脸:弟妹别生气,姐这就还。@所有人 都散了吧,没事了。
然后她又私信我:“弟妹,八千你先拿着。剩下的姐下个月开始,每月还两千,行不?”
我打字:“每月两千,十四个月还完。你写个还款计划发群里。”
“发群里?不太好吧……”
“那还钱,一次性。”
过了三分钟。群里多了一张图片。李建红手写的还款计划,每月两千,从下月开始,十四个月结清。拍照发出来的,底下还摁了个手印。
我长按图片保存。又截屏。
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正要收碗,手机屏幕亮了。陈瑶更新朋友圈了。我点进去,上一条晒金镯子的已经删了。新发的一条只有文字:有些人真有意思,一家人算计来算计去。
底下李建红点了赞。又取消了。又点上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
我抬头。一辆白色SUV从小区门口开过去。跟今天提的那辆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手接起来。
“喂,是李建军家属吗?我这边是平安路派出所——”
我攥紧手机。
“李建军怎么了?”
“他没什么事,就是跟人起了点争执,对方报警了。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跟谁?”
“一个叫陈大伟的。你认识吗?”
我手上的水没擦干,顺着指缝往下滴。
“认识。那是我大姑姐夫。”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你来吧。尽快。”
挂了电话,我站了五秒没动。然后从桌上抓起钥匙,从抽屉里把借条和房产证一起揣包里。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门口鞋柜上的镜子,脸绷得死紧,但嘴角有点往上翘。
我自己都没料到。
第二章
派出所的灯管白得晃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建军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嘴角红了一块,手背上有两道抓痕。对面坐着陈大伟,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外套扣子掉了一颗,正跟民警同志比划:“警察同志我跟你说,是他先动的手——”
李建军抬头看见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小伙,抬头看我:“你是李建军爱人?”
“对。”
“是这样的,陈大伟报警说李建军在停车场打他。李建军说是陈大伟先骂人。你来看看,这事是调解还是走程序?”
我扭头看李建军:“你打他了?”
“推了一把。他嘴太脏。”
“骂什么了?”
李建军不说话了。陈大伟在对面接茬:“我说什么了?我说你们家为了两万八块钱闹得全家不安生,穷疯了。这话不对吗?你们家老太太的钱,又不是你的钱,你急什么——”
“陈大伟。”我声音不高,“你再说一遍。谁家老太太?”
他愣了一下。
“李建红她妈,不是建军他妈?”
“那养老钱是谁攒的?”
“老太太自己攒的,怎么了?”
“老太太是谁妈?”
“建红和建军的妈。你这不废话——”
“那这钱跟我有没有关系?”
陈大伟嘴张着,脑子明显卡了一下。民警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好好说,别吵。”
我把包打开,借条和转账截图摆桌上。
“警察同志,这是七年前李建红找我婆婆借的两万八养老钱。借条她亲手写的,转账从我卡上走的。七年没还。今天她家提了二十多万的新车,我上门问了一声,她跟我说没带现金。然后她闺女在朋友圈晒她给买的金镯子。”
民警低头翻了翻借条,又看了看陈大伟。
“老陈,这钱你承认吧?”
陈大伟脖子一梗:“承认啊,谁说不还了?分期都写了——”
“那你骂人家老公干什么?”
“我——我气不过!她往家族群里发,全家都看见了,建红脸往哪搁?”
“你老婆要脸,我老公不要脸?”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外蹦,“七年我催了多少回?你老婆回回说记着呢。记着记着,记到二十多万的车上去了?”
陈大伟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指着我:“你——”
民警又敲桌子:“行了!吵能解决事?我给你们两条路:要么调解,老陈你给人老公道个歉,医药费自己担着;要么按治安管理处罚走程序,先动手的担责任,骂人的也跑不了。你们商量。”
陈大伟不说话了。李建军扯了扯我袖子,低声说:“算了,我也推他了,道个歉拉倒。”
我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块红得发紫,胳膊上还有擦伤。
“你伤这样,道歉?”
“我推得也不轻。他脑袋撞柱子上了。”
民警点了点头:“对,俩人都动手了。要我说,互相道个歉,各回各家。”
陈大伟忽然站起来:“我道歉行,但钱的事得说清楚——分期还,你们不能再往群里发了。这事到此为止。”
“分期协议发群里,还完之前我不发别的。”我也站起来,“但有一条,你老婆要是再拖,我每拖一天往群里发一次。不发别的,就发那张借条。”
陈大伟瞪着我,腮帮子鼓了又鼓。
“行。算你狠。”
他扭头冲李建军含糊说了句“对不住”,拽开门就走了。
民警把调解记录推过来让我们签字。我签完,把借条和截图收回包里。出门的时候,李建军跟在我后面,一直没吭声。
走到派出所大门口,他才开口:“你怎么把房产证也带来了?”
“怕你不出来我得卖房捞人。”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疼。
“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脑子一热就去找陈大伟了。我本来想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
“让他劝劝姐,先把钱还了。结果他张嘴就说咱家穷疯了。我没忍住。”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路灯底下他脸上那块红印更明显了,但眼神没躲。
“建军。”
“嗯?”
“你推他那下,我挺解气的。”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嘴角一扯又疼得吸了口气。
“不过下次别动手了。”我接着走,“打坏了还得我伺候。”
“知道了。”
走了几步他又说:“姐那个分期计划,一个月两千,得还到明年去。”
“我知道。”
“她要是不还呢?”
“她闺女那个金镯子,我查了,那个牌子一个镯子少说八千往上。她妈能给她买金镯子,还不了我两千?”
李建军不说话了。闷头走了一段,忽然问:“你发群里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跟你商量,你肯定说别发,一家人别闹太难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到家快十点了。李建军去洗澡,我坐沙发上把今天所有截图重新整理了一遍:转账记录、借条、群聊截图、李建红的还款计划。新建了一个相册,全存进去,起了个名,“建红专夹”。
手机又亮了。二姑私信我。
“小芳啊,二姑跟你说个事。建红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在派出所把大伟告了?”
“没告。调解。大伟骂人,建军推了他一下,两清。”
“那就好那就好。二姑多句嘴啊,那钱的事,你看能不能缓一缓?建红说每月还两千,还十四个月,时间也不短。她那人你知道,好面子,你越逼她越——”
“二姑。”
“嗯?”
“她好面子,我婆婆那两万八是大风刮来的?老太太攒了五年,卖菜攒的。一块两块攒的。”
二姑那头没声了。
“二姑,你也是当婆婆的人。你儿媳妇要是把你养老钱借走七年不还,你怎么办?”
“那我能把房顶掀了。”
“那我发个群,不过分吧?”
二姑笑了:“你这丫头,嘴厉害。行,二姑不劝了。不过你盯着点,建红那人,你得按月催。她不催不动。”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李建军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手机递给我:“姐发信息了,让咱俩明天去她家吃饭。说是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李建红发的原话是:“建军,明天带弟妹来家里吃饭。姐做几个好菜。钱的事当面说清楚,别让外人看笑话。”
“去不去?”李建军问我。
我想了想。
“去。为什么不去?她家新车我得坐坐。”
第三章
第二天傍晚,我俩拎了一箱牛奶上门。
李建红家在城东新开发那片,电梯房,门口铺着块红地毯,门把手上还挂着个“乔迁大吉”的挂件没摘。开门的是陈大伟,脸上赔着笑,跟昨天派出所那个判若两人。
“来了来了,快进来。建红在厨房忙一下午了。”
换鞋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车厘子、晴王葡萄,都是贵价水果。沙发换了新的,皮质的,标签还没撕干净,塞在靠垫底下露出一个角,上面标价一万二。
李建红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着,脸上堆笑:“弟妹来了?快坐快坐。今天姐给你炖了排骨。”
陈瑶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门关着,里面传出刷短视频的声音。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李建红不停给我夹菜,嘴里“弟妹长弟妹短”的。陈大伟开了一瓶白酒,给李建军倒满,自己也倒上,端起来:“建军,昨天的事哥不对,哥嘴欠。给你赔个不是。”
李建军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姐,”我把排骨咽下去,“还款计划我看了。每月两千,你打算从哪天开始?”
李建红筷子顿了一下。
“这不月底了嘛,姐寻思下个月开始——”
“行。下个月几号?”
“就……十号?发了工资就转。”
“好。每月十号,两千。我记着。”
李建红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冲厨房喊:“瑶瑶!出来吃饭!你舅和舅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陈瑶趿拉着拖鞋出来,手机还攥手里。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我。
“舅妈,那个金镯子是我妈早答应给我买的,攒了好久的钱——”
“瑶瑶!”李建红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来,“吃饭。别的不说。”
陈瑶撇了撇嘴,筷子戳碗底。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没事,镯子挺好看的。你妈疼你。”
她拿筷子拨拉了一下排骨,没吃。
“舅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弄那么难看吧。朋友圈嘛,我就是发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瑶瑶。”我放下筷子,“你发朋友圈,我看见了。你妈借的钱,我催了七年。哪个难看?”
她嘴撅着,眼睛瞟李建红。
李建红赶紧打岔:“吃饭吃饭。瑶瑶你吃完回屋去,大人说话别插嘴。”
陈瑶把碗一推:“我吃饱了。”起身回屋,门“砰”一声关上了。
李建红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惯坏了。”
“姐,瑶瑶那镯子多少钱?”我随口问了一句。
李建红脸色变了一下。
“没多少……就……”
“我看着像周大福那款,实心的得一万多吧?”
“哪有!九千多,打完折八千六——”
她说到一半停了,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陈大伟在边上咳了一声。
“姐。”我笑了笑,“八千六的镯子说买就买,我的两千什么时候转?”
“下个月十号!弟妹你放心,姐说话算话。这不上个月刚交了车险嘛,手头紧——”
“车险多少?”
“七千多……”
“那加上镯子八千六,姐你这手头松的时候挺松啊。”
李建红脸彻底挂不住了。筷子“啪”一声搁桌上。
“弟妹,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算账的?”
“算账。”我也搁了筷子,“姐你说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清楚。那就说清楚。下个月十号,两千。十一号我没看到钱,就发群里。十二号还没看到,我就发朋友圈。”
“你——!”
“姐,你自己写的还款计划,手印都摁了。我按计划执行。不难吧?”
陈大伟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李建红你也是,有钱买镯子没钱还账?早还了能有这事?”
“你闭嘴!当初买车谁催着买的?现在怪起我来了?”
俩人眼看要吵起来。李建军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站起来。
“姐,饭挺好吃的。我们先走了。下个月十号我等你转账。”
往门口走的时候,李建红在后面喊:“弟妹!建军!你们——哎!”
陈大伟追到门口:“那什么,建军,弟妹,钱的事哥盯着,一定还。你们放心。”
电梯里,李建军呼了口气:“你刚才句句往姐肺管子上戳。”
“她往我养老钱上戳了七年。”
“那倒是。不过你看见陈大伟那态度没?他好像真急了。”
“他急什么?”
“车是贷款买的,姐要是还不上钱闹大了,他怕影响征信还是怎么。刚才在厨房我听见他跟姐吵,说车贷都批了,别整幺蛾子。”
我看了他一眼。
“你偷听人家吵架?”
“我上厕所路过。”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往外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建军。姐那个车贷,你说她填工作单位填的哪?”
“不知道。怎么了?”
“她那个服装店去年就盘出去了,现在没正经工作。车贷怎么批的?”
李建军愣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随口一问。”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瑶五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没文字,就一张截图,是她跟她妈的聊天记录。李建红发的语音转文字:“闺女你把那镯子先收起来别戴了,你舅妈盯上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底下陈瑶回了个“哦”。
我点了个赞。
然后截图,存进“建红专夹”。
第四章
十号那天我等到晚上八点。
手机银行刷了十几遍,余额没变。李建红的转账没来。
八点十分,我发微信:“姐,今天十号。”
没回。
八点半,又发了一条:“姐,在吗?”
显示已读。没回。
九点,我在群里@她:“姐,十号了。两千块。”
群里瞬间跳出三条撤回消息。二姑发了个“?”又撤了。三婶发了个“围观”表情包,没撤。
九点二十,李建红私信我。
“弟妹,姐今天实在凑不出来。店里压了一批货,钱全垫进去了。宽限几天行不行?”
“几天?”
“就……月底?月底一定转。”
“姐,你自己写的计划,十号。今天十号。”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你上个月底说下个月十号,今天十号了你跟我说月底。月底又拖下个月?”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半天。
最后转过来一千块。
“先给一千,剩下的一千月底补上。弟妹你先别在群里说。”
我收了。截图。
“姐,还差一千。月底补不上怎么办?”
“补得上补得上。姐保证。”
“行。月底没补上,我把这张聊天记录发群里。”
“别别别!一定补!”
月底。李建红转了一千。多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个月,十号。这回她主动转了。两千整。备注写了三个字:还款二。
我回了个“收到”。
第三个月。又是十号。转账没来。我等到中午,发了个“?”过去。
下午两点,转了一千五。说剩下五百下礼拜。
下礼拜我催,又给了五百。
就这么拖拖拉拉到了第六个月。我算了算账,一共收了一万零五百。还差一万七千五。
这期间陈瑶消停了,朋友圈三天可见。李建红来我家的次数倒是多了,每次不空手,拎箱奶或者买兜水果,坐半小时就走。钱的事她主动提,说“弟妹你放心,姐一定还清”,但话里话外开始夹带别的。
“建军那个单位最近效益行不行啊?我听大伟说他们公司在裁员?”
“弟妹你那个理财收益怎么样?姐认识一个人搞私募的,一年能翻倍——”
我都当没听见。
直到第六个月还款日过了三天,李建红又只转了五百。我微信问她:“姐,剩下的呢?”
她这次回得快。
“弟妹,姐跟你商量个事。大伟他们公司要派他去南方驻点半年,待遇翻倍。姐想着跟他一块儿去,那边消费低,能攒下钱。就是这半年,月供可能得缓缓。”
“缓多久?”
“就半年。姐回来一次性把剩下的都给你。”
“不行。”
“弟妹你看你——”
“姐,你写的是十四个月还清。这才第六个月,你跟我说要停半年。你自己算算,停半年再续上,得拖到什么时候?”
“那姐确实没办法啊,人不在本地——”
“转账不能在手机上转?”
对面沉默了。
过了五分钟,李建红发来一段长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带着哭腔:“弟妹,姐真的难。大伟那车贷一个月四千多,瑶瑶谈了个对象要结婚,彩礼嫁妆哪样不花钱?姐就这两万八,你逼得姐喘不过气——”
我听完,打了几个字。
“姐,你喘不过气。我婆婆七十多了,养老钱在你那压了七年。她喘不喘得过气?”
“……”
“你要去南方,行。把剩下的钱一次性还了,你爱去哪去哪。”
“一次性我哪拿得出来——”
“那就别停。按月还。”
又是沉默。最后她转了五百。凑齐了当月两千。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过了两天,李建军下班回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想逼死她。”
“我逼她?”
“她说你天天催,还威胁她要发群。妈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们别太过分,一家人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妈说的?”
“嗯。姐去妈那儿哭了一下午。”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扔。
“走。”
“去哪?”
“去妈家。把账算清楚。”
到婆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建红也在,眼睛红红的坐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往婆婆身边靠了靠。
婆婆坐在中间,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静音。
“小芳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茶几前面,把手机掏出来。
“妈,今天把话当面说清楚。姐借你两万八,七年了。她写了还款计划,每月两千,还了六个月,断了三回。现在她说要去南方,想停半年。你觉得行不行?”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李建红。
“建红,有这事?”
“妈!我那不是跟弟妹商量嘛——”
“商量?你单方面通知我停,叫商量?”我看着婆婆,“妈,这钱是你的养老钱。你说了算。你说停,我就让她停。你说不行,她就按月还。”
婆婆不说话了。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李建红急了:“妈!我真是周转不开——”
“姐,你少跟我来这套。”我把手机屏幕翻到陈瑶朋友圈那条截图,“你给瑶瑶买金镯子八千六。你新车首付多少?你新沙发一万二。你周转不开?”
婆婆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
“建红,你买金镯子了?”
“那是……那是之前答应孩子的——”
“还买新沙发了?”
“旧的坏了……”
婆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
“建红。你弟妹催你,催得对。这钱是我卖菜攒的,一块两块攒的。你拿走七年,我没催过你。现在你弟妹催,你还有理了?”
李建红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错了还不行吗——”
“别跟我哭。你弟妹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按月还。你要是去南方,钱在手机上转。你听见没有?”
李建红抹着眼泪点头。
“听见了。”
从婆婆家出来,李建军走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小芳。”
“嗯?”
“你刚才把妈说服了,我挺意外的。”
“我没说服妈。妈是明白人,就是抹不开面子。我把事实摆出来,她自己会判断。”
李建军挠了挠头。
“那我姐要是还拖呢?”
“你姐拖不拖,我都有办法。但你得跟我站一边。”
他沉默了几秒。
“站。肯定站。”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李建红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白粥,文字:“心里苦,喝粥都苦。”
底下二姑评论:怎么了建红?
李建红回复:没事二姑,就是有点累。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了看路灯,光晕发黄,照着路边停的那排车。中间有辆白色SUV,跟李建红家那辆一模一样。
“建军。”
“嗯?”
“你姐那车,是哪个配置?”
“中配吧?怎么了?”
“中配落地得二十五万往上。她首付凑的,贷款四千多一个月。你说她拿什么还我两千?”
李建军不说话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导航打开。
“明天我去趟车行,找那个销售聊聊。”
“聊什么?”
“问问姐买车的时候,填的单位是哪家。”
第五章
车行展厅还是那个小周接待的我。
“姐,看车啊?”
“不买。问你个事。”我把手机里李建红的照片给他看,“这人,前两天在你们这提的白色SUV,顶配那款。还记得吗?”
小周看了一眼,笑了:“陈太太嘛,记得。提车那天您还来过。”
“她贷款填的工作单位,是哪家?”
小周脸上笑收了。
“姐,这个……客户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的——”
“她涉嫌贷款材料造假。你要是不方便说,我直接找你们经理。”
小周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姐,我就跟你说一句——她填的那公司我查过,去年就注销了。当时她征信上有笔逾期,本来批不下来。后来她老公找了个人做包装,换了家单位名才过的。”
“包装?”
“就是挂靠。花钱找家公司挂个名,假装在那上班。我们这行见多了。”
“你有她填的材料照片吗?”
“那不能给你。但是……她提车那天签的合同上有单位名称,我拍过一张,本来是要发给财务备案的。后来没用上。”
“发我。”
“姐,这不合规——”
“小周。”我看着他,“两万八养老钱,她欠了七年。你要是不方便,我找经理。经理不给,我找工商。你选。”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张照片发我微信上了。
照片里是购车合同最后一页,工作单位那栏填着“江州市宏远商贸有限公司”。我当场用手机查了一下,企业信息显示注销日期是去年八月。
我拍了拍小周肩膀。
“谢了。这事我不说从哪来的。”
“姐你千万别——”
“放心。”
出了车行,我给李建军打电话。
“姐车贷材料有问题。单位填的是个注销公司,还找了人包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销售亲口说的。照片我拿到了。”
“你想怎么办?”
“先不急。你帮我打听一下,陈大伟那个南方驻点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也怀疑?”
“你姐嘴里有几句真话?她说南方驻点待遇翻倍,你信?”
“我问问。大伟他们公司我有个同学在那边。”
“别直接问。绕着弯打听。”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行门口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跟那天一样的位置。
只是这回手不抖了。
过了三天,李建军晚上回来,进门鞋都没换就坐沙发上了。
“问清楚了。陈大伟他们公司根本没有南方驻点这回事。他倒是在办离职,具体去哪不知道。我同学说,他最近在跟人合伙搞什么工程,投了不少钱。”
“投的谁的钱?”
“不知道。但姐最近跟二姑借了三万,说给孩子筹备婚礼。”
我把手里的水杯搁桌上。
“她欠我钱不还,转头找二姑借三万?”
“我也是刚知道。二姑没跟我说,是我妈无意中提的。”
“妈知道姐跟二姑借钱?”
“知道。妈说姐跟二姑说的是‘周转一下,年底连本带利还’。”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跑得飞快,主人被拽得一路小跑。
“建军。”
“嗯。”
“你姐拿二姑的钱去投工程。工程要是赔了,二姑那三万也没了。”
“你想管?”
“我不想管。但她欠我的钱还欠着一万七千五,她又去借新债。到时候二姑的钱赔了,她拿什么还我?”
李建军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
“那你说怎么办?”
“下个月十号她再拖,我就不发群了。”
“那发哪?”
“发朋友圈,所有人可见。”
“那跟群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二姑三婶她们都能看见,不光是家族里的人。她不是好面子吗?她那些老同学、老邻居,全都能看见。”
李建军吸了口气。
“你这一招,姐得疯。”
“她疯不疯我不管。我的钱得回来。”
九号晚上,李建红主动给我发微信。
“弟妹,明天十号了。姐这个月手头还是紧,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姐,上个月在妈面前你怎么说的?按月还。”
“我知道我知道,就这几天——”
“几天?”
“一个礼拜。”
“不行。明天十号,两千。少一分,我发朋友圈。”
“弟妹你别这样!姐求你了——”
我没回。
十号早上八点,手机响了。转账到账两千。备注:还款七。
我回了个“收到”。
紧接着她又发一条:“弟妹,姐想跟你商量个事。大伟那边工程启动需要垫资,姐想问问你,那钱能不能先别按月还了,等工程回款了一次性给你?”
“不行。”
“弟妹你咋这么死心眼呢?工程回款了给你三万都行——”
“姐,你工程回款了给三万,回不了款呢?你拿什么给?”
对面不说话了。
“姐,我跟你算个账。你欠我两万八,还了七个月,还了一万三。还差一万一。二姑借你三万,年底连本带利还,你拿什么还?”
“你……你怎么知道二姑的事?”
“我不光知道二姑。你车贷材料填的单位,去年就注销了。这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整整十分钟没动静。
然后李建红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是压着的,怕旁边有人听见。
“弟妹。你查我?”
“我没查你。你干的事怕人查?”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钱。一万一千。这个月内结清。”
“我上哪弄一万多去——”
“你给瑶瑶买镯子八千六的时候怎么弄的?你换沙发一万二的时候怎么弄的?姐,你自己算算,你花在我前面的钱够还我几回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哑着开口。
“弟妹。姐知道错了。姐以前确实……做得不对。但你不能把车贷的事捅出去,大伟要知道了得跟我离婚。”
“我不捅。你把钱还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月……这个月月底行不行?姐把瑶瑶那个镯子退了去——”
“镯子退不退你的事。月底,一万一千。到账我就不提车贷的事。晚一天,我不光发朋友圈,还发车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李建军从厨房探出头:“姐怎么说?”
“月底还清。”
“她拿什么还?”
“退镯子呗。她自己说的。”
李建军愣了两秒,然后噗嗤笑出来。
“你逼她退嫁妆,她得恨死你。”
“她恨不恨我无所谓。钱回来就行。”
月底最后一天,下午三点。转账到账,一万一。备注:还清。
我收钱。截图。发了个“收到”。
然后我打开“建红专夹”,把里面所有截图重新看了一遍。借条、还款计划、聊天记录、车贷合同、群聊截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确认没问题,锁屏。
晚上李建军回来,手里拎了半只烤鸭。
“姐把钱还了?”
“还了。”
“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钱过去了。事没过去。”
“还什么事?”
我夹了块鸭腿放他碗里。
“你姐这个人,以后借钱的事别找我。你妈要是再借钱给她,我也不管。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说。”
“你姐车贷材料造假的事,我留了底。她要是再整什么幺蛾子,我不光发群发朋友圈,我直接举报。”
李建军嚼着鸭腿,含含糊糊说了句:“应该不至于了吧……”
“不至于最好。”
正说着,手机响了。二姑打来的。
“小芳啊,二姑问你个事。建红那三万块钱,说是投什么工程,你知不知道底细?”
我看了一眼李建军。他嘴里的鸭腿停住了。
“二姑,你钱给她了?”
“给了。上个月给的。她说年底连本带利还三万三。二姑寻思问问你,你脑子清楚——”
“二姑。”我打断她,“你把转账记录找出来。回头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我。
“二姑的钱也悬了?”
“悬不悬不知道。但你姐下个月要是不还二姑的钱,二姑能把她家房顶掀了。”
“那你管不管?”
“管。二姑对我好,我不能看着她钱打水漂。”
李建军把鸭腿啃干净,骨头扔桌上。
“那你想怎么管?”
“明天我去找陈大伟。”
“你找他?”
“他老婆借钱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二姑那三万,他得给我个说法。”
“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去了他又该动手。我一个人去,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小芳,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遇事先忍。现在你直接往上冲。”
“忍了七年了。忍够了。”
第六章
陈大伟约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塑料椅子,折叠桌,一次性杯子倒的散装啤酒。
他来得比我早,面前已经摆了五六个空签子。看见我,站起来招呼:“弟妹,坐。吃点什么?”
“不吃了。说事。”
“行。”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没喝,在手里转着,“二姑那三万,我知道。建红跟我说了。”
“钱去哪了?”
“投了个工程。我朋友介绍的,市政绿化,回款慢但稳。”
“有合同吗?”
“有。我拿给你看。”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绿化工程劳务分包协议”,甲方是个什么建设公司,乙方签的是陈大伟的名字。底下盖章的地方,印泥模糊得看不清。
“这章怎么模糊?”
“复印件。原件在甲方那。”
“你签合同不看原件?”
“弟妹你这就外行了,工程分包都这样——”
“大伟。”我把那张纸放桌上,“你干过工程吗?”
他顿了一下。
“跟朋友合伙。他干过。”
“你朋友叫什么?”
“王总。王金明。”
“全名叫什么?”
“王金明啊。怎么?”
“公司全称?”
他翻了翻手机:“江州金鼎建设有限公司。”
我记在手机上。回去的路上查了一下,企业注册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成立才八个月,注册资本写的一百万,实缴那一栏空着。
晚上跟李建军一说,他皱眉头。
“空壳公司?”
“不好说。但八个月的公司,拿什么接市政绿化?”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陈大伟到底投了多少。二姑那三万只是其中一部分。”
“你想查他?”
“我查他干什么?我只要保住二姑那三万。别的我不管。”
第二天我给二姑打了电话,让她约李建红出来吃个饭。二姑一开始不愿意:“我约她?她不得以为我催债啊?”
“二姑,你就说请她吃饭,想瑶瑶了。别提钱的事。”
“那钱的事谁提?”
“我提。我到时候‘正好’也去。”
二姑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丫头,一肚子主意。”
周五晚上,二姑在小区旁边的饺子馆订了个包间。李建红带着陈瑶来了,看见我在,脚步顿了一下。
“弟妹也在啊?”
“二姑叫我来的。说好久没聚了。”
李建红勉强笑了笑,坐下来。二姑热情地张罗点菜,问陈瑶最近工作怎么样,对象谈得如何。陈瑶低头玩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吃到一半,二姑放下筷子。
“建红啊,二姑问你个事。那三万块钱,你说的那个工程,靠不靠谱啊?”
李建红筷子夹着的饺子掉醋碟里了。
“二姑,你放心,靠谱的。大伟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
“就……一个王总。搞工程的。”
“江州金鼎建设?”我接了一句。
李建红看了我一眼。
“弟妹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那公司成立八个月,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零。办公地址挂在一个居民楼里。你跟我说这公司接市政绿化?”
李建红脸色变了。
“你查大伟?”
“我没查大伟。我查的是二姑的钱往哪去了。”
二姑脸上的笑也没了。
“建红,你弟妹说的是真的?”
“二姑你别听她瞎说!那公司刚起步,规模小很正常——”
“八个月的公司接市政工程。姐,你自己信吗?”
李建红把筷子一搁。
“弟妹你到底什么意思?大伟投了钱进去,合同签了,人家说年底结款——”
“合同我看了。复印件,章是模糊的。你见过原件吗?”
“我……”
“姐,你连合同原件都没见过,就把二姑三万扔进去了。二姑这钱是养老的,你知不知道?”
二姑在旁边坐不住了。
“建红,你把合同原件拿给我看看。没有原件,你把三万退我。”
李建红急了。
“二姑!钱已经投进去了,拿不出来了!年底,年底一定回款——”
“那要是回不了呢?”我看着她。
“不可能回不了!大伟说——”
“大伟说什么你信什么。你自己算算,他这几年干成过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陈瑶手机也不玩了,抬头看着她妈。
李建红嘴张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弟妹,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姐,我逼你?二姑七十了,三万块钱攒了多久你知道吗?你把钱投进一个空壳公司,合同都没见过原件。年底回不了款你拿什么还?”
“那……那大伟说——”
“大伟说大伟说。你自己没脑子?”
李建红终于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瑶在旁边慌了:“妈——妈你别哭啊——”
二姑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建红后背。
“建红。二姑不是逼你。可你得给二姑个准话。那公司到底怎么回事,你让大伟明天把合同原件拿来。没有原件,二姑就报警。”
李建红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二姑……我回去跟大伟说……”
“明天。就明天。”
回家的路上,李建军给我打电话:“怎么样了?”
“二姑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拿合同原件,拿不出来就报警。”
“她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章是模糊的。复印件看不出来,原件一看就露馅。她拿原件来我当场就能对。”
“那要是拿来了呢?”
“拿来了我陪二姑去工商局查。真是正规合同,我帮二姑盯着回款。假的,直接报警。”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
“小芳,你以前在单位管过合同?”
“管过两年。财务口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
第二天下午,二姑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小芳,建红说原件找不着了。大伟说甲方收走了。二姑怎么办啊——”
“二姑别急。我教你。你现在给建红发微信,就说:合同原件三天之内拿给我看,拿不出来你就去派出所报案,告陈大伟诈骗。”
“这……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二姑,你不说重话,她不当回事。你发。”
过了十分钟,二姑又打过来:“发了。建红没回。”
“等。她不回你就打电话。电话不接你就去她家。去她家不开门你就报警。”
“真报警?”
“吓唬她的。但你得让她知道你真敢报。”
挂了电话,我翻出陈大伟之前给我看的那张合同照片,放大看了看甲方那栏的盖章。旁边有行小字,模模糊糊能认出“江州金鼎建设有限公司”几个字,但字体间距不对。我用修图软件把章抠出来,跟工商注册信息上查到的公章样本比对了一下。
不一样。
真章右下角有个防伪码,这个没有。
我把比对图存好。打开微信,给李建红发了条消息。
“姐,明天中午之前,二姑那三万退回。不然后果自负。”
对面没回。
过了半小时,二姑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小芳!建红把钱退了!刚转的!三万整!一分不少!”
“她哪来的钱?”
“不知道啊,她说把车退了——”
“退车?”
“说是把新车退了,贷款撤了,首付拿回来了。小芳,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二姑,钱回来了就行。别的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李建军从房间里出来,一脸震惊。
“姐把车退了?”
“嗯。”
“那她以后开什么?”
“关我什么事。”
“那陈大伟不得炸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陈大伟的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劈头就是一句:“李建红把车退了,你知道不知道?”
“刚知道。”
“她说是你逼的?”
“我没逼她退车。我只让她还二姑的钱。”
“那钱我投进去了!退车拿回来的钱全填了窟窿——”
“什么窟窿?”
他停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李建军一眼。
“你姐那工程,八成是让人骗了。”
第七章
陈大伟挂了电话之后没再打来。
第二天中午,李建红主动上门了。眼睛肿着,脸上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跟平时那个指甲镶水钻的样判若两人。
进门往沙发上一坐,也不说话,先哭了一通。
我没拦。倒了杯水放她面前。
哭完了,她擤了把鼻涕。
“弟妹,车退了。镯子也退了。大伟跟我吵了一架,昨晚没回来。”
“去哪了?”
“不知道。电话不接。”
“工程的事,你问清楚了吗?”
“他说钱让人骗了。那个王总找不着了,公司地址是假的,电话停机。”
“投了多少?”
“大伟从他那几个朋友手里凑了十几万。我这边三万是二姑的,还有一万多是瑶瑶的嫁妆钱。”
“瑶瑶的嫁妆钱你也动了?”
“瑶瑶不知道。我寻思回款了再给她补上……”
李建红又开始抹眼泪。
我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姐,钱被骗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大伟说去报警,但那钱八成追不回来了。他那些朋友天天上门要债,家里门都不敢开。”
“你车退了,首付拿回来多少?”
“六万。还了二姑三万,剩下的给大伟填了朋友的窟窿。还不够,还差好几万。”
“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没了。就剩瑶瑶那点工资卡,我不敢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坛里有人在翻土,铁锹一下一下铲在水泥台上,发出闷响。
“姐。你欠我的钱,是最后一个还的。”
她抬头看我。
“什么?”
“你借二姑的钱,退了。你欠朋友的,填了。你欠我的两万八,还了一万三,剩一万一你从退车的钱里扣着了吗?”
李建红脸色白了。
“弟妹……我那会实在顾不上了……”
“你顾不上我,我顾得上你。你欠我的那一万一,从这月开始,每月一千五。七个月还清。你找工作也好,打零工也好,我不催你具体哪天给,但每月月底我必须看到一千五。”
“我……我上哪找一千五去……”
“瑶瑶上班了吧?她住家里吃家里,工资呢?”
“瑶瑶那钱是她自己挣的——”
“你动她嫁妆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是她自己挣的?”
李建红被噎住了。
“姐,两条路。第一条,你去找工作,每月还一千五。第二条,我现在把车贷材料造假的事发到陈大伟家族群,你让你那些婆家人评评理。你选。”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一句:“弟妹,你真狠。”
“我以前不狠。借你钱的时候我二话没说,转完账还请你吃了顿饭。你记不记得?”
她不吭声。
“你闺女晒金镯子那天,我站车行门口,手抖得手机都快攥不住。你没看见。你摇上车窗走了。”
李建红低下头。
“我错了。弟妹,我真的错了。”
“错不错的先放一边。每月一千五,月底之前。你点头,这事按这个办。不点头,我现在就发。”
“我点……我点头。”
“好。你写个东西。就写欠我一万一,每月一千五,七个月还清。签字按手印。”
她从我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脸,我递给她纸笔。她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写完,摁了手印。
我把纸收好,放回“建红专夹”相册里拍了张照。
“姐。还有件事。”
“你说。”
“陈大伟那朋友要债的,你让他们别上我家来。我家地址你知道,他们要敢来,我报警。你传话过去。”
“他们不敢——”
“你传话就行。”
李建红走了之后,我把茶几上她摁了手印的纸巾捏起来扔垃圾桶。李建军从厨房出来,端着碗没吃完的面。
“她真去找工作?”
“不知道。但我把话撂下了。她不找工作也行,每月月底我上门拿钱。”
“上门?”
“嗯。去她家。坐客厅里等。她啥时候凑够一千五我啥时候走。”
李建军吸溜了口面汤。
“那她要是搬家呢?”
“她搬一个我找着一个。你妈知道她住哪,二姑知道,三婶知道。她往哪搬?”
李建军嚼着面想了想。
“你比我姐狠多了。”
“我比你姐讲理。她借七年不还叫狠。我催债叫讲理。”
月底,李建红转了一千五。备注:还款八。
第二个月,又一千五。备注:还款九。
第三个月,转了两千。备注:还款十,多五百。
我微信问她:“怎么多五百?”
“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弟妹,我下个月能多还点。”
我没回她。把手机放桌上,去阳台浇了浇那盆快干死的绿萝。
浇完回来,手机屏幕亮着。李建红又发了一条。
“弟妹,大伟回来了。说要跟我离婚。你说我怎么办?”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打了三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她一句:“钱还完之前别离。”
对面秒回:“为什么?”
“离婚了谁还我钱?”
她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又发了一条:“弟妹,我以前觉得你软柿子好捏。现在知道了,你捏不动。”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下楼买菜去了。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二姑遛弯回来。
“小芳!正好碰见你。二姑跟你说个事——建红那丫头昨天来我家了,拎了一箱奶。跟我说以前做得不对,让我别往心里去。还问我腰疼好点没。”
“她转性了?”
“谁知道呢。不过她那脸色,是真憔悴了。瘦了一大圈。”
“超市理货累的。”
“你怎么知道她在超市?”
“她跟我说的。”
二姑拍拍我胳膊:“丫头,你这招管用。她以前见了我躲着走,现在知道上门了。人啊,不栽跟头不知道疼。”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二姑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她那个超市离你单位远不远?你要是路过帮二姑瞅一眼,看她是不是真在那干活。”
“行。我明天绕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绕到那家超市。在负一层,卖生鲜那块。李建红穿着红马甲,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头发全拢到帽子里了。旁边有个顾客问她土豆在哪,她站起来指了指,嗓门洪亮:“那边!直走左拐!”
她没看见我。我站扶梯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她转账一千五,备注:还款十二。
我收了钱,想了想,发了一句:“超市活累不累?”
她秒回:“你咋知道我在超市?”
“二姑说的。”
“还行。腿有点肿。不过比闲着强。弟妹,下个月我能多还五百,理货组长说下月排班多给我排几个晚班。”
“行。你悠着点。”
“知道了。对了弟妹,瑶瑶那个对象黄了。男方嫌我家事多。”
“那你怎么想?”
“我想得开。黄就黄吧。以前总想着给她攒嫁妆,现在看,她自个儿能挣钱比啥都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姐。”
“嗯?”
“镯子退了就退了。瑶瑶要是喜欢金器,等她结婚我送她个小的。”
对面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跳出来一条语音。李建红声音有点抖:“弟妹,你别这样。你这样说姐心里更难受。”
“那就好好还钱。”
“知道了。一定还。”
我放下手机,把那个手写的新还款协议又看了一遍。按手印的地方还是有点糊,她当时眼泪滴上面了。
得,又得重新弄一份。
正想着,李建军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老婆,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你猜她说啥?”
“说啥?”
“她说弟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让我对你好点。”
“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还说要请咱俩吃饭,等她发工资。”
我把手里的纸往茶几上一扔。
“跟她说,吃饭不急。钱先还完。”
第八章
李建红请吃饭是一个月之后的事。发工资那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在小区门口新开了个家常菜馆订了位子,问我和建军晚上有没有空。
我问李建军:“去不去?”
“姐请客,去呗。她都说了好几回了。”
“行。去了也别空手,楼下买兜水果拎着。”
到饭馆的时候李建红已经在包间等着了,桌上摆了四个凉菜,她穿着超市那件红马甲没换,胸牌还挂着。
“刚下班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她站起来给我拉椅子,“弟妹坐这。”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坐就坐。我坐下了。
李建红把菜单推过来:“弟妹你点。别客气。”
“你点吧姐,我吃什么都行。”
她点了几个热菜,又给李建军要了瓶啤酒。等菜的时候她搓了搓手。
“弟妹,姐今天请你们吃饭,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几个月,姐想明白点事。”
“什么事?”
“以前总觉得你催我是跟我过不去。后来在超市干了这几个月,天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一块两块地算账。我才想起来,妈当年那两万八是怎么攒的。”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妈以前在早市摆摊卖菜,冬天手裂得跟树皮似的。一块两块攒,攒了五年。我拿钱的时候都没想过这事。”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她低头喝了口水,“弟妹,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
“这话你跟妈说去。”
“说了。前天去说的。妈骂了我一顿,骂完了给我煮了碗馄饨。”
李建军在旁边插嘴:“妈骂你什么了?”
“骂我白眼狼。说当年把钱给我,是把心掏出来给我,我转手就扔了。”
李建军闷头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热菜上来了。李建红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弟妹你尝尝,这家做得不错。”
我吃了。味道一般,肉炖得不够烂,但没说。
吃到一半,李建红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
“谁啊?”李建军问。
“大伟。他最近老打电话。”
“接啊。”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按了免提。
陈大伟的声音冒出来:“建红,你在哪呢?我跟你说个事,王金明那案子警察立案了,让咱们去补材料。你明天请个假,跟我去趟派出所。”
“明天?我明天排了班——”
“调班呗。这是正事。还有,你那边能不能再凑点钱?律师说交一笔诉讼费,后面追回钱来优先给咱——”
李建红看了我一眼。
“大伟。我没钱。我工资还账呢。”
“还什么账?你那点工资——”
“欠弟妹的。还差八千。你别打我这钱的主意。”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李建红你——”
“大伟。以前你说什么我听什么。现在我先顾眼前。警察那边去补材料行,诉讼费你自己想办法。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李建军嘴张着,啤酒杯停在半空。
“姐你……挂大伟电话?”
“挂了。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最怕他——”
“怕什么怕。他那些朋友上门要债的时候他躲出去三天不回家。我还怕他?”
李建红夹了筷子青菜,嚼了两口。
“弟妹,姐想好了。大伟那工程被骗的事,警察立案了,能追回来就追,追不回来我也不指望了。他那帮朋友的钱他自己想办法还。我挣的工资先还你,还完了给瑶瑶存点嫁妆。这回我说了算。”
我看了她一会儿。
“姐,你这超市干得挺锻炼人。”
“可不是。天天跟人吵架,吵完了还得笑着给人称重。脸皮练厚了。”
我差点没绷住笑。
“对了弟妹,我问你个事。”她给我添了杯茶,“你催我那阵子,有没有想过我真还不上?你就没个后手?”
“想过。”
“什么后手?”
“起诉。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在。你拖过诉讼时效我就让你重新写借条续时效。你要真不还,法院判了申请强制执行。”
李建红手里的茶壶悬在杯子上方。
“你真会告我?”
“会。但我没告。你自己还了。”
她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弟妹,我算是服了你了。你比法院还难对付。”
“法院判了你还能拖。我盯你盯得紧。”
“那倒是。”她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苦,但嘴角是真往上翘的。
吃完饭李建红抢着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超市打折的两盒鸡蛋。
“别嫌弃。员工内部价买的。”
“这算什么?抵账?”
“抵什么账!送你的!弟妹你拿着。”
我接了。往家走的路上李建军说:“姐瘦了得有十斤。”
“干活累的。”
“你说她真能跟大伟掰扯清楚?”
“她心里有数了就行。掰不掰扯清楚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
“那你还剩八千,她下个月能还上吗?”
“她说能。”
“你信?”
“不信。但我盯着。”
下个月月底,李建红转了一千五,备注:还款十三。
再下个月,一千五,还款十四。
再下个月,她转了两千。备注:还款十五,最后一个月,多五百算利息。
我收了钱,算了算账,两万八清了。
打开“建红专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借条、第一张还款计划、派出所调解记录、群聊截图、车贷合同、陈瑶朋友圈截图、第二张还款协议、所有转账记录。从头到尾,每张图都在。
我截了个总账的图,发到家族群里。
“姐的两万八还清了。谢谢姐配合。”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姑发了个大拇指。三婶发了个鼓掌表情。婆婆破天荒发了条语音:“行了,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
李建红在群里跟了一条:“弟妹,姐谢谢你没把我往死里逼。”
我回了个笑脸。
然后打开“建红专夹”,把里面截图全选,打包存进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手机相册里的删了。
删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借条。七年前的字,李建红那时候笔迹比现在稳,大概还没被生活磨得手抖。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把那盆绿萝枯了的叶子摘了。根还活着,浇点水又能长。
李建军在客厅喊:“晚上吃什么?”
“鸡蛋炒饭。姐给的那两盒鸡蛋还没吃完。”
“行。多放点葱。”
我洗了手进厨房。路过茶几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陈瑶发了条新朋友圈,一张自拍,配文:陪老妈逛公园。我妈说她要减肥。
照片里李建红穿着那件红马甲,站在公园湖边,笑得露出一排牙。确实瘦了。脸小了一圈。
我点了个赞。
切葱的时候李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给瑶瑶了?”
“嗯。”
“不生气了?”
“金镯子的事?早过去了。”
“那她要是再发呢?”
“她再发我就再截图。”
李建军笑了一声,把鸡蛋递给我。
“你这人,记性太好了。”
“记性好才没把两万八打水漂。”
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出哗哗的响。
第九章
钱还完之后的第三个月,婆婆过生日。
李建红提前一个礼拜在群里张罗,说今年去她家办,她掌勺。二姑回:你行不行啊?李建红发了个语音,嗓门还是那个大嗓门:“二姑你这话说的,超市生鲜区砍排骨练出来的手劲,做饭能不行?”
生日当天我和李建军拎着蛋糕上门。李建红围着围裙开门,屋里热气腾腾的,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陈大伟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我们点了下头。他瘦了不少,头发剃短了,看着比之前利索。
陈瑶在厨房帮忙端菜,看见我喊了声舅妈,又补了一句:“舅妈你坐,我给你倒茶。”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个靠垫,笑得眼睛眯成缝。
“小芳来了?快坐。建红这丫头忙了一上午了,非不让我动手。”
“妈你坐着享福就行。”李建红端了盘红烧鱼出来,“以前都是你做,今年轮到我。”
吃饭的时候陈大伟从阳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了。气氛有点微妙,李建军端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多说话。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
“建红。”
“嗯?”
“你那个超市,干得咋样?”
“挺好的。下个月转正,给交五险。”
“那大伟呢?”
陈大伟接了话:“妈,我那事……警察还在查。我找了个开货车的活先干着,一个月六千多。”
“六千多不少了。”婆婆又转向李建红,“你们俩,以后钱上长点心。别再把日子过成一锅粥。”
李建红低了低头:“知道了妈。”
婆婆又看我:“小芳。”
“妈。”
“你姐那钱还完了,你不许再翻旧账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行。吃饭。”
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婆婆碗里。婆婆笑了,拍了拍我手背。
吃完饭李建红拉我到阳台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弟妹,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条围巾。羊绒的,深灰色,吊牌还在上面。超市卖场里那种。
“员工内购会买的。打折。你别嫌弃。”
“姐你花这钱干什么?攒着给瑶瑶——”
“瑶瑶的钱我另攒着呢。这条围巾你收着。冬天骑电动车用得着。”
我摸了摸围巾,料子软。看了看吊牌——打完折两百多。对李建红现在来说,两百多不是小钱。
“行。我收着。谢了姐。”
她笑了。这回笑得没以前那么张扬,但比之前每回都真。
“弟妹。姐再跟你说个事。”
“你说。”
“大伟他那些朋友的债,还差两万多没还完。他跟我商量,想把房子抵押了先还上,利息太高了,越拖越多。”
“你同意了?”
“没。我跟他说,房子抵押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咱俩连窝都没了。让他跟朋友商量,分期还,每月还一点。我工资还完你了,往后能帮他分担点。”
我看了她一眼。
“姐你现在脑子挺清楚。”
“不清醒不行。以前稀里糊涂的,吃了大亏。”
正说着,陈瑶从客厅探出头:“妈!蛋糕拆不拆?”
“拆!这就来!”
李建红拍拍我胳膊:“走,吃蛋糕去。”
切蛋糕的时候婆婆非要自己切,手有点抖但没让人帮忙。切了八块,一人一块。李建红那块上正好有个红樱桃,她拿下来放陈瑶碗里了。
陈瑶说:“妈你吃呗。”
“妈不爱吃甜的。你吃。”
陈瑶愣了下,没再推,低头吃了。
李建军在我旁边小声说:“姐现在这样,我还有点不习惯。”
“慢慢习惯。”
“你跟她还能处好?”
“能处就处,不能处就少来往。钱还清了,我不欠她的,她也不欠我的。”
“那你过年还来姐家吃饭不?”
“来啊。她做饭比我好吃。”
李建军笑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嘴。
散场的时候李建红送我们到楼下。路灯底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红马甲没穿,换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看着利索。
“弟妹!围巾别忘了!”
“拎着呢!”
“下个月我超市有内部促销,鸡蛋便宜,你要不要我给你捎一箱?”
“捎一箱。我给你转账。”
“转什么转!姐给你买的!”
“行行行,你买你买。”
我和李建军往家走。走了十来步,李建军忽然说:“你刚才说给姐转账,是故意逗她的吧?”
“是。她就那个脾气,你越跟她客气她越急。你让她花点小钱,她心里踏实。”
李建军嘬了下牙花子。
“你把我姐研究透了。”
“七年了,再研究不透那就是我笨。”
回家把围巾围脖子上试了试。长度正好,颜色也衬。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配文:大姑姐买的。暖和。
李建红三分钟内点了赞,评论了一句:好看!弟妹围着就是显气质!
二姑在底下跟了一条:哟,建红出血了?
三婶:这围巾不便宜吧?
李建红统一回复:内购价!别打听!
我关了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过生日。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就停了。
李建军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看妈?”
“去。把冰箱里那盒车厘子带上。姐昨天给瑶瑶买的,瑶瑶分了一半让我带回来。”
“姐现在咋啥都分你一半?”
“她乐意。”
我端着水杯站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路灯亮着,花坛边上蹲着个人在抽烟,看身形像陈大伟。他抽完一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单元门走了。
我转身回屋,把阳台门拉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家族群消息。李建红发了张照片,今晚的饭菜全家福,配文:妈生日,一家人齐齐整整。
群里排队。婆婆发了条语音,声音含含糊糊的:“好。都好。”
我点开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李建军翻了个身。
“小芳。”
“嗯?”
“手还抖不抖了?”
“早不抖了。”
“那就好。睡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