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半,国道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我拎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站在路口等车。
五分钟前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哑,问我在哪个路口,我说老水泥厂门口,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车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右前轮挡泥板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后保险杠有道十厘米长的刮痕,露着黑底漆。
我拉开副驾门,一股子84消毒水味儿混着半干不湿的抹布味扑过来。
中控台上摆着个透明药盒,格子里分着早中晚三种颜色的药片,副驾遮阳板夹着一张塑封的儿童疫苗接种卡,边角都起了毛。
她四十出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鬓角白茬子没染,穿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袖口线头冒出来一截。
我说师傅走吧,她点点头,挂挡起步,手刹放下去的时候咔哒响了两声才到底。
上高速之后她一直没说话,右手搭在挡把上,虎口有块茧。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余光扫到她左手腕内侧贴着一块肤色的医用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底下露着青紫色的针眼。
车过收费站,她掏现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张零钱掉在脚垫上,她弯腰去捡,方向盘晃了晃,后面一辆大货按着喇叭从左边擦过去,车身猛地一摆。
我说我来开吧,你歇会儿。
她摇摇头,把零钱塞进扶手箱,说不用,习惯了。
又跑了二十来公里,她忽然开口,说哥你这是回家还是办事。
我说回家,老娘摔了腿,回去看看。
她哦了一声,隔了几秒说,我娘也是摔了腿,上个月的事,股骨头置换,报销完自己掏了两万八。
我接不上话,车里又安静下来。
下高速的时候她拐错了匝道,多绕了十几公里,嘴里念叨着这破导航,手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傍晚六点十分,太阳卡在西边楼缝里,红彤彤一坨。
车停在我妈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她忽然按住了我手腕。
哥,这钱我不想要了。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脚垫上。

她把手收回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问什么忙。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看了半天,直到那老太太拐进单元门,才转过头来。
她说我男人在城南工地,三个月没往家拿钱了,我婆婆说他在外面有人,我不信。
明天工地发工钱,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就说是我表哥,看看他把钱给谁。
我说你咋不自己去。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说我去过,上个月去的,他当着一屋子工友的面说我神经病,让我滚。
我要是再去,他真能动手。
她说着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小臂内侧有一道浅粉色的疤,差不多十厘米长,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我说这是咋弄的。
她说去年冬天,我问他工钱的事,他把一碗热汤面扣我胳膊上了。
当时我闺女在旁边写作业,吓得铅笔都折了。
她说完把袖子放下来,抻了抻,好像那道疤见不得人。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车里的84味儿被太阳一烤,又酸又冲。
中控台上那个药盒里,中午格子的药片没了,晚上格子的还在,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字母。
我问你这是啥药。
她说降压的,进口的,一盒七片四十八,吃了半年了。
我说你男人知道吗。
她说他知道个屁,他连闺女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我把二百八转了过去,她手机响了一声,没看。
我说行,明天我去。
你把工钱数告诉我。
她说一万九千四,包工头姓赵,钱是现金,他装在一个黑色腰包里。
她说着从手刹旁边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工地地址和工头电话,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我接过来,纸条潮乎乎的,带着她手心的汗。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推开车门,她又叫住我,说哥,你别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我说知道。
她点点头,挂挡起步,右前轮那个胶带缠的挡泥板蹭着马路牙子响了一声,车尾灯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潮乎乎的纸条。
我妈住在六楼,厨房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油烟气。
我往上走的时候,楼梯间里一股子煎中药的味儿,三楼那家在炖排骨,高压锅哧哧冒气。
到家我妈问我咋回来的,我说搭了个顺风车。
她问多少钱,我说二百八。
我妈说贵了,大巴才一百二。
我没接话,把纸条塞进裤兜,兜里还有半包纸巾,硌得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城南那个工地。
围挡上贴着“安全生产”的红字,大门口一个铁皮棚子,里面坐着个戴安全帽的老头在登记。
我说找赵工头,老头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矮胖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腰上果然别着个黑包,拉链头用红绳系着。
我说我是张强的表哥,来替他家领工钱。
赵工头上下打量我两眼,说张强昨晚上夜班,这会儿在楼上睡觉呢,你先坐。
我没坐,站在铁皮棚子边上等。
八点半,工人们陆陆续续从楼里出来,灰扑扑一片,安全帽磕得叮当响。
张强走在最后面,瘦高个,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纹着个看不清图案的东西,褪色了,发青。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我是你媳妇的表哥,她让我来拿工钱。
他脸色一下子沉了,说谁让她来的。
我说你别管谁让的,钱呢。
他从赵工头那儿领了钱,黑色塑料袋裹着,往裤兜里一塞就要走。
我拦住他,说你闺女下个月学费八百六,你媳妇降压药一个月小二百,你娘股骨头坏死了还等着钱复查,你三个月不回家,钱呢。
他站住了,回头瞪我,眼白里全是红血丝,说关你屁事。
这时候从工地大门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染得焦黄,穿着一件紧身豹纹衫,手里提着两杯奶茶,走到张强跟前递了一杯,说强哥,今儿发钱了吧,说好给我买那个包。
张强脸上挂不住了,推了她一把,说你先回去。
那女人不干,拽着他胳膊,说你不是说你那个黄脸婆早就不管你了吗,这男的是谁。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他俩开始录像。
张强急了,伸手来抢,我退了一步,说你媳妇让我来的,你想清楚了。
赵工头在旁边看热闹,叼着烟不吭声。
张强把奶茶往地上一摔,塑料杯炸开,奶茶溅了那女人一腿。
她尖叫着跳开,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迷彩服后背上洇出一片汗渍。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把裤兜里那个黑塑料袋掏出来,数了一万四给我,说剩下五千他留着。
我说不行,你媳妇说的一万九千四。
他咬着后槽牙,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五千,凑齐了甩给我,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我拿着钱出了工地,打车去了城东。
她家住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腌菜坛子。
敲门,她开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上还粘着面絮。
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她眼睛红了,没哭出来。
我把钱递过去,她数了两遍,抽出一沓子塞给我,说哥这是你的车费和跑腿费。
我推回去,说车费你已经免了,这钱我不要。
她攥着钱站在门口,身后屋里传来她闺女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小锤子敲在铁皮上。
我说闺女病了?
她说肺炎,输了五天液了,今天没去。
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作业本和半碗挂面,电视开着,正在放动画片,声音很小。
她忽然说,哥,你说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查出病来了,宫颈上的,大夫说最好做手术,得三万。
我本来想用这一万九交住院费,剩下的再借。
我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那沓钱有零有整,还有几张五块的,用皮筋扎着。
我说你男人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她把钱放在鞋柜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想好了,等闺女出院,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我说你早该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拖鞋,说以前总想着闺女还小,没爹怪可怜的。
现在想明白了,有这种爹才可怜。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
她闺女趴在六楼窗户上喊妈妈,声音细细的。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厨房灯又亮了,抽油烟机轰轰响起来。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在家收拾我妈的药箱子,翻出来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是我之前买错了牌子,一直放着。
我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到那个顺风车软件上,她头像还是戴墨镜那张,我发了句:药多了一盒,你要不要。
过了半天她回:哥,我离了,闺女跟我,房子归我,他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
药你留着吧,我换了一种便宜的,国产的,一盒才十二块五。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药盒子拆开,把说明书拿出来折了折,塞进我妈的药箱夹层里。
那张潮乎乎的纸条还在我裤兜里,洗过一次,字迹洇开了,但还能看清那串电话号码。
我没打过那个号,以后也不会打。
这世上有一种人,把别人的忍让当成软柿子捏,捏到最后,柿子烂了,溅他一手汁。
你以为烂柿子没有骨头,其实烂柿子最脏,脏了别人的手,自己还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