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生意失败向我借钱,我正打算转账,女儿突然举起手机说舅舅刚买了辆新车
手指悬在“确认支付”的界面上方,空气凝固了。
小婉坐在餐桌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那是上周刚补过一次的,现在又起球了。她没看手机,也没看我,只是盯着那辆停在我手机屏幕里的黑色BBA,眼神像在看一个遥远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舅舅说,他说这车是去年年底定的,一直卡在交付中心,这两天刚提出来。”小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像是在背课文,“爸,您看,这是朋友圈截图。”
我收回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张图定格在那辆锃亮的轿车旁。舅舅站得笔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是4S店昂贵的展厅灯带。
“你妈生意确实难做,”我放下手机,语气尽量平淡,“她说铺子租约到期,押金退不回来,加上最近客流断得厉害,手头紧。我本来想着,先转过去救个急。”
小婉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熄灭了,塞进书包侧袋。那个动作很轻,但在我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妻子林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条湿毛巾,擦拭额角的汗珠。她看见我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松开,带着讨好的笑:“老头子,怎么还没转?妈在店里等着呢,那批货要是压着,下个月房租都要交不起了。”
我看向小婉。女儿还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是在上中学政治课。
“小婉,”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舅舅买车这事,你妈知道吗?”
小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道。他们两家虽然住得近,但舅舅家那边……挺独立的。舅妈以前在厂里上班,舅舅自己开货车跑运输,这几年倒是赚了些。”
林敏插话道:“是啊,妈生意不好,不代表你舅舅也没钱。你舅舅那是实干,你妈那是虚火。妈要是真想帮忙,早该去问问你舅舅借钱,而不是直接找我要。她这是……”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味很重,像是在说“她看不起我”。
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头。
我站起身,走向阳台。楼下,舅舅家的院门开着,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车位上,车漆在夕阳下反着刺眼的光。邻居王大爷正弯腰给花浇水,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
“哎,老陈,看啥呢?”王大爷扯着嗓子问。
我隔着玻璃往下看,指了指那辆车。
我愣在阳台上。
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猛烈拍打。
我转身走回客厅。林敏还站在厨房门口,那条毛巾搭在肩头,水珠顺着边缘滴落,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圆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期待。
“爸,”小婉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抓起书包。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
“小婉?”我喊她。
她回头,表情复杂,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愤。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口,示意我要出门了。
“等等。”我拦住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车钥匙给你。”
她眨了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要去舅舅家坐坐。”我说。
小婉看着钥匙,又看了看我,最后把钥匙塞进我手里,点了点头,转身冲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闷在喉咙里的哭腔。
我换上鞋,带上林敏。
林敏系好围裙,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细心地帮我把领子抻平。
到了舅舅家门口,门虚掩着。屋里传来电视声,是那种咿咿呀呀的戏曲。
“哥,嫂子,忙着呢?”我敲敲门框。
舅舅迎出来,脸上的肉因为笑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老陈啊!快进来快进来!敏儿也在?稀客啊!”
舅妈从卧室出来,穿着件真丝睡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盒进口面膜。她笑得很大方,招呼我们坐下。
茶几上摆满了零食,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茶叶。
寒暄过后,我切入正题。
“哥,听小婉说,你提新车了?”
舅舅嘿嘿一笑,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是啊,最近生意好,手头宽裕了点。想着开货车太累,也怕出事故,就换了个安全的。嫂子,你给弟弟们带点好茶吧。”
林敏笑着接过话题:“哥真会疼人。对了,哥,我有个事想请教。我妈最近铺子周转不开,想跟咱哥借点钱救急,您看……”
舅舅的笑容僵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电视里的戏台:“唉,嫂子,不是我不帮。你看我这刚提车,首付加尾款,手里真没多少现金了。最近跑运输,油价涨得厉害,油钱都是现结,根本拿不出大笔存款。你要知道,我这一行,都是现金流转,账期太长就死定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掩饰什么。
“再说了,”舅舅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们别怪我嘴快。我老婆那边,最近也想买个金项链,说是要给娘家亲戚发红包,预算两万左右。我也没办法,她爸生病住院刚出来,我也得表表心意。你们要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敏的脸色变了。
她看向舅舅,嘴角抽了抽:“两万?给亲戚发红包?”
“是啊,规矩。”舅舅说得轻描淡写。
屋里安静得可怕。
电视里的戏曲唱得正欢,咿咿呀呀,刺耳。
再看舅舅,他正若无其事地给舅妈剥橘子,汁水溅在衬衫上,他也不在意。
我站起身。
“哥,嫂子,我不打扰了。”
“哎,怎么这就走?”舅舅挽留的动作有些僵硬。
“不走了。”林敏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很难看,那种压抑的愤怒让她嘴唇微微发抖。她走到舅舅面前,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屏幕对着舅舅。
“这张照片,”林敏的声音冷得像冰水,“是三个月前拍的。地点是苏州工业园区。舅舅,您那辆奥迪,落地价加上保险贷款,至少五十万起步。您说手里没钱?您说油钱现结?”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剥了一半的橘子皮垂落,汁水滴在桌布上,晕开一片黄色的污渍。
“你……你误会了。”舅舅的声音有些结巴。
“三个月前,”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路过小区,看见您车在修。当时您打电话给4S店,说保险刚续,还要做个全车精洗。那时候,您刚把那辆旧货车卖了十万块现金,对吧?”
舅舅的眼神慌乱地闪烁,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那是旧车的事。”
“旧车卖了十万,新车首付二十万,尾款二十万分期。您手里至少还有十万现金。”我盯着他,慢慢说道,“而这十万,您没给妹妹救急,却打算花两万块给亲戚发红包,买金项链。因为,在您心里,‘规矩’和‘面子’,比亲妹妹的生死更重。”
林敏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妈铺子要是倒了,我们就得回老家。哥,您这车,能不能让我们借二十万?不用多,就二十万。妈那二十万借我的,我已经转过去了。现在,是借您这二十万。您还我妈十万,剩下的十万,算您借她的。”
舅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舅妈脸上的面膜还没撕,表情僵硬,像是被泥巴糊住了一口。
舅舅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橘子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嫂子,我……我确实没钱。那十万……我……我最近又进货了。”
“进货?”林敏冷笑一声,“那您把货退了。二十万,我拿货抵。不然,我就把您这车卖了,卖一半。”
她掏出手机,开始发朋友圈。
“老陈的车被舅妈占了,现在舅妈说没现金,但有一堆库存。我把车开去抵债了。顺便,替我妈问问舅舅,那辆奥迪的钥匙,能不能给个折扣?”
舅舅猛地扑过来抢手机,动作粗鲁得失去了一份长兄的体面。
林敏侧身躲开,退到门口,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他。
“嫂子,你别乱说……”舅舅声音里带了哭腔。
“闭嘴。”林敏说。
我走到门口,看着舅舅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溅满橘子汁的衬衫,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原来,亲情在利益面前,是可以这么轻易地被切割成斤两的。
我们走出门外,楼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小婉站在楼梯拐角,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
“开车回去。”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串闪着光的钥匙,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清脆有力,逐渐远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屋里传来舅妈压抑的抽泣声,和舅舅沉闷的骂声。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楼道里一片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