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蹲着个人。我以为是收废品的老赵,头也没抬,说纸壳子在后头,自己拿。那人站起来,叫了声姐。
我手里的拉链头子“咔”一下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抬头认了半天。瘦了,腮帮子往里凹,头发白了一半,裤腿上全是泥干了的印子,鞋帮子糊着黄泥,看不出本来什么色。手里提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个铁盒的角。
“场子没了。”他说。
我把裤子翻了个面,接着拉。拉链卡着,我拿钳子把齿掰正,掰过头了,又掰回来。
“水来的时候我还在睡。等醒过来,木头全漂起来了,一根压一根,跟煮饺子似的。”
“你那儿地势低,早该垫高。”
“垫了。没垫过水。”
我没接话。五年前他坐在医院走廊塑料椅上,脚底下落的松木屑,扫地的阿姨过来扫,他挪了挪脚。那天他也叫我姐。
“姐,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没地方去了。”
我把裤子搭在机头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把。围裙上有画粉的印子,白的蓝的。
“今天不方便。”
我拉卷帘门。拉到一半他伸手挡,手背上一道口子,没结痂,指甲缝黑的。他挡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没硬顶。
“我就站这儿说。”
“站这儿说吧。”
我靠着门框。铺子里头堆着客户的活,三件大衣两件裤子,最里头挂着一件婚纱改腰身,白纱见不得脏。
他张了张嘴,先出来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股潮味,像捂了三天的衣裳。
“我想在你这儿落个脚。十天,最多半个月。找着活我就走。”
“半个月。”我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
“小雨那边……”
“别提小雨。”
他咽回去了。
我知道他要提什么。那辆车。车头上绑着红绸子,他放了一挂鞭,碎红纸落了一地。我骑电动车从那儿过,没停。小雨站在车旁边喊姑,我点了下头。
他从塑料袋里掏那个铁盒。我把门又往下拉了拉。
“拿回去。”
“这不是钱。”
“我知道不是钱。钱你也没有。”
这话难听。我承认。说出去我自己腮帮子也紧了一下。但他没接。
他把铁盒放回袋子,蹲下去,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边。我没关门,也没开门。回身坐回缝纫机前头,脚踩踏板,手上走线,走到头,线歪了。
02
五年前那个电话是亮亮自己打的。他在那头说姑,我腿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得开刀。我说你爸呢。他说我爸在场上。我说你等着。
我骑电动车到城郊那个木料场,弟弟正跟人抬板子。我把车一撑,站那儿看他。他把板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亮亮的事我知道了。”
“那你来干啥?”
“我来问你,钱够不够。”
“差一截。”
“差多少?”
他没说,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拿脚碾了。
“姐,你手里宽不宽?”
我当时手里不宽。铺子刚换了一台锁边机,压着一批货钱没结。但我还是去了医院。亮亮躺在走廊加床上,腿已经肿得发亮。护士过来催了两回,说再不交,手术排不进去。
我又给弟弟打电话。他说他过来。
我等了他一个钟头。他来了,坐在走廊那头塑料椅上,脚边放个编织袋,里头是给亮亮带的换洗衣裳,叠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他自己叠的。
“玉良,还差三万。”
他手插在兜里,没掏。
“姐,我真没钱。”
“你上个月给小雨提车,我看见了。”
“那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你闺女是闺女,你儿子不是儿子?”
“你别这么说。”他声音低下去,“小雨婆家条件好,她嫁过去两年,回回回来掉眼泪。人家嫂子有车,她出门得等人家捎。我答应她的,嫁妆里头给她添个车。”
“亮亮这腿等不得。”
“大夫说了,也能保守治。”
“保守治就是个瘸。”
“你别咒他。”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手从左边兜摸到右边兜,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贴的禁烟标,又塞回去。
“你手里到底有没有?”
他不说话。半天,从内兜里摸出一沓,皮筋扎着,卷得很紧。他抽了一张,想了想,又抽了几张,凑成一叠递过来。
“就这些。场子里压着料,钱全在里头。我手里就剩这点。”
我数了,不到一千。
“你留着买烟。”
他手悬在那儿。最后塞回兜里。
“你再想想办法。”他说。
“我上哪儿想办法。”
“姐,你认识的人多。”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俩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小时候睡一张床,他尿炕我替他挨打。这会儿他坐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说“你认识的人多”。
“你走吧。”我说。
他站起来。鞋底带木屑,走一步地上落一点。扫地的阿姨过来扫,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没进去。就看了一眼,扭头走了。
手术是第二天下午做的。签字的是我。老陈把工具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里头是他攒了两年没上交的钱。我没问他攒着干啥,他也没说。那钱拿出来的时候有股机油味。
亮亮推出来的时候醒了,问我,姑,我爸呢。我说你爸凑钱去了。
03
弟弟蹲门口的第三天,小雨打电话来。
“姑,我爸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我门口。”
“姑,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你爸当年给你买车,我也不怪。我怪的是他坐在医院里跟我说,他没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有小孩哭,她走远了点,哭声小了。
“那车……唉,不说了。姑,你让他吃口热饭。”
“你咋不接他去。”
“我婆家这边……房子小,住不开。”
就这一句。房子小。
我挂了电话,把婚纱腰身又收了一寸。新娘子腰细,改了三回,她婆婆陪着来,每回都说再收点再收点。我说再收就喘不上气了。她婆婆说,结婚那天不用喘气。
老陈晚上回来,鞋没换就进来说,你弟在车棚里睡的,纸板垫的,我看了。我说哦。他说要不……我说你少管。老陈就不说了。他这人,你说少管,他就真不管,连劝都不劝第二回。有时候我气他这个,有时候又觉得省心。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放桌上,是床旧被子。
“你弟问我有没有不用的。”
“你给了?”
“给了。”
“哪床?”
“柜子最底下那床。”
我筷子停了。那是我结婚时候的被子,缎子面,早就褪得看不出花样了。
“你倒是大方。”
“他说夜里凉。”
我把那口饭咽下去,没再说话。
“他问我,你姐这铺子,生意还行吧。”老陈说,“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
“他没说别的?”
“没。”
04
我把线轴从铁盒里全倒出来。红的绿的蓝的灰的,按深浅排,排成一排。排完了又觉得不对,把深蓝和浅蓝调个个儿,再排。排到第三遍,手一抖,一盒全撒地上了。
线轴满地滚,滚到柜台底下,滚到门边。我蹲下去捡,一个两个,捡到一半不想起来了。膝盖压在一个绿线轴上,硌得疼。
老陈在门口说,你别弄了。
“你闭嘴。”
他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你弟还在车棚。
“他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不说了。老陈这个人,话到嘴边剩半句,那半句你得自己猜。猜了二十多年,有时候猜对,有时候懒得猜。
亮亮是中午来的。腿好了,走路还带点跛。他站在门口叫姑。我说你爸在车棚。他说我知道,我先上你这儿来。
“姑,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那年的事,他没脸提。”
我把手里那床被面放下。人家拿来改窗帘的,我拆了边,拆了一半。
“他让你带话,他自己没嘴?”
亮亮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裤缝。他小时候在我这儿住了三年,上小学才接走。手一没处放就搓裤缝,到现在还是这样。
“姑,那年我手术,我爸其实来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他站走廊那头,没过来。我妈后来跟我说的。”
“你妈说的。”
“嗯。”
“你妈还说啥了。”
“没了。”
我没再问。亮亮站了一会儿,说姑我走了。我说等等,从柜子里翻了件老陈的旧夹克,让他捎给他爸。亮亮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姑,走了。
我把熨斗烧上,熨那床被面。熨斗搁在一个地方,忘了拿起来。等闻着味儿,被面上已经烫出一块亮印,蓝底子上一个白印子,像块疤。拿湿布擦,擦不掉。
老陈回来看见了,说这咋整。
“赔人家。”
“这不是赔不赔的事。”
“那你说是什么事。”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被面叠起来搁一边,又去归置地上的线轴。外头下雨了,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当当当。车棚漏雨。那床缎子面被子,沾了水,明天怕是没法看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搁着一双鞋。弟弟的鞋,泥糊的,鞋尖朝外,摆得规规矩矩。人不在。
05
我开门出去。花坛沿上坐着个人,脚上穿着老陈那双旧棉鞋,大了两号,脚后跟踩扁了当拖鞋穿。他自己的鞋脱在台阶上,怕把我门口弄脏。
“进来吧。”
他愣了一下。
“让你进来就进来。换鞋。”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脚,跟着进来。铺子窄,他站在缝纫机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跟亮亮一个样。这爷俩。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没喝,捧着,手指头在杯壁上蹭。
“铁盒呢。”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来,放缝纫机上。旧饼干盒,铁皮的,漆掉了大半,盖子上印的什么图案早磨没了。我打开。里头不是钱。几张照片,泡过水,粘在一起,我拿指甲小心揭。最上面一张是亮亮小时候,在我铺子门口拍的,骑个小三轮,那时我铺子还在老菜场那头。底下压着一把钥匙,我家的旧钥匙,换过锁,早没用了。还有一张纸,折了四折,展开来,字糊了。我只认出“预交”俩字,日期是五年前,别的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
“那年……我凑了两万,交到住院处了。”他说,“没留名。”
“你哪来的钱。”
“把场子里一车松木抵了,抵给老赵。”
“你咋不跟我说。”
“说了,你不更恨我。交两万,剩下不掏,算啥。”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一碰就要烂。
“你站在走廊那头不上来,就是因为这个?”
“我上不来。”他说,“我兜里揣着这个,嘴上跟你说没钱,我上不来。”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盒子里。盖不上盖,照片翘着。
“小雨那车呢。你给她买得起车,拿不出亮亮的药费。”
“那车我出了个大头,剩下的她自己还。还了三年了。”他说,“她婆家不知道,以为我全掏的。我让她别说。”
“你为了个面子。”
“我知道。”
“亮亮腿差点耽误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现在知道了。”
三个字,没多。
外头雨小了。他把水喝了,杯子放地上,说:“姐,我明天走。找着个活,邻县一个工地,看料。”
“随你。”
06
他在铺子后屋住了五天。我把堆布料的角落腾出来,搭了张折叠床,铺了两层褥子。没让他进我家门。吃饭是我端到后屋,他吃完了自己洗碗,碗搁后屋窗台上,不往我厨房拿。
第五天早上我起来,后屋空了。折叠床靠墙竖着,被子叠成豆腐块,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我那台旧缝纫机擦过了,油上了,踏板底下积的绒线灰清得干干净净。地上扫过,扫帚靠在门后头,扫帚苗朝上——我平时是朝下的。
他背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门口。
“姐,我走了。”
我正锁一条裤边,嗯了一声。
“那个铁盒,搁你那儿。”
“搁我这儿干啥。”
“你扔了也行。”
他走了。下台阶,鞋底声音,这回没木屑,是干泥,沙沙的。走到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锁完边,剪断线。站起来倒水,看见缝纫机针板上搁着个东西。我的顶针。黄铜的,磨得发亮,边上豁了个小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捡起来了,搁在那儿。
我拿起来,套中指上,正合适。
老陈晚上回来,问,我弟呢。我说走了。他说还回来不。我说不知道。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热饭。
第二天早上我开铺子,台阶上那块泥印子还在,嵌在石头缝里。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浅了些,还剩一道印。我把抹布涮了涮,挂回门后头。缝纫机上的顶针没摘,戴了一天,晚上睡觉前才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