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杉矶开车三个月，路怒症司机多到让我天天崩溃

◎ 在洛杉矶开车，你的错是错，别人的错也是你的错。

来洛杉矶之前，我对美国司机的想象停留在电影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音乐开得很大，遇到行人远远就停下来，笑着挥手让你先过。我在国内开了六年车，自认为算个老手，变道打灯、跟车留距离、从不乱按喇叭，这些规矩刻在肌肉记忆里。所以当朋友听说我要在洛杉矶开车通勤时，只回了一句话：“你会重新学一遍开车。”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夸张了。三个月后我算了一笔账：被竖中指九次，被追着按喇叭四十七次，被人别车十二次，其中三次对方摇下车窗冲我吼。平均下来，每天上下班四十分钟的路，我要经历一次完整的情绪暴击。最夸张的一次，一个开皮卡的中年男人为了抢我前面那个车位，从最右侧车道连跨三条道斜插过来，我刹车踩到底，ABS都弹脚了，他停稳之后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慢悠悠地竖了个中指，然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有病。但三个月开下来，我改主意了。洛杉矶的路怒不是个别司机有病，是这座城市把人逼成了这样。我站洛杉矶司机这一边——不是他们素质差，是这套系统根本就没打算让人好好开车。

洛杉矶的马路像一口永远在沸腾的高压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那颗饺子，谁碰一下锅盖，谁就得挨烫。这话我第一天开车上班就信了。

一、变道像拆炸弹

我手还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嘴里下意识回了一句“Sorry”。他根本没听，一脚油门切到我前面，车尾离我车头不到两米，然后连续变了两次道，消失在车流里。我停在路肩上，打了双闪，坐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方向盘套上印着两道湿印子。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车速刚才只有二十五英里。二十五英里，在洛杉矶的马路上，这大概等于原地杵着。

后来我查了数据，洛杉矶县机动车注册量超过六百五十万辆，平均每个家庭拥有1.7辆车。每天有超过四百万辆车上路，101高速高峰时段单向每小时通行量设计值是八千辆，实际跑着一万两千辆。在这种密度下，你慢半拍，后面就堵出去两百米。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账，所以没人愿意慢半拍。那个皮卡司机不是冲我来的，他是冲“有人居然在下午两点的大路上开二十五英里”这件事来的。我刚好是那个“有人”。

三个月里我被按喇叭四十七次，我数过。其中至少三十次是在绿灯亮起后0.8秒内按的。0.8秒是什么概念，就是你脚从刹车挪到油门、眼睛确认左右没车、脑子决定走的那零点几秒，后面的喇叭已经响了。最开始我还会吓一跳，后来我学会了在绿灯亮之前就把脚搭在油门上，眼睛盯着侧向信号灯，对面一变黄，我这边就松刹车。不这样不行，不然你一天要挨十几次喇叭。洛杉矶的司机默认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你稍微表现出“我不急”，就是对整条路的冒犯。

二、驾校教练的规矩

被吼了太多次之后，我决定找个当地教练。不是我不会开，是我想知道这套路上有没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我漏掉了。我在网上找了一家华人驾校，教练姓陈，六十出头，台湾人，来洛杉矶三十一年，教了二十年车。第一次上课，他坐副驾驶，让我从停车场开出去。我系好安全带，调好后视镜，打灯，回头看了一眼盲区，慢慢松刹车。他一句话没说。上了大路，我按限速开，保持车距，变道打灯看镜。开了十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太客气了。”

“太客气？”

“你变道之前等太久了。你打灯，后面的车不会让你的。你等三秒，他就顶上来了。你等五秒，他就贴着你保险杠了。你打灯的同时就要动，动一英寸，让他知道你是认真的，然后往里挤。你不挤，永远变不过去。”

我当时觉得这逻辑太野了。在国内教练教的是“打灯三秒再变道”，到这儿变成“打灯同时就动，靠挤”。陈教练看我没说话，补了一句：“这不是中国，也不是美国其他地方。洛杉矶的路是战场，你客客气气，所有人都欺负你。”然后他让我在下一个路口右转，不减速，贴着路沿转过去，后面一辆宝马跟得紧，我转完他刚好刹车。陈教练拍了拍仪表台：“看到没？你转快一点，他反而不用刹。你慢慢转，他要急刹。你对他客气，他更生气。”

那天练了两个小时，陈教练讲了十几条规矩，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绿灯亮先看左右再走，因为闯黄灯的人比你想的多；高速上不要长时间占最左道，那是给疯子留的；被人别了不要追，追上了也没用，他要么比你快要么比你疯；停车等红灯不要跟前车太近，留半个车位，不然他往后溜你都没地方躲。最后一条他说得最重：“如果有人冲你吼，别回嘴，别对视，车窗摇上去。你不知道他车上有什么。”我问他见过最夸张的事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去年有个学员，白人老头，五十多岁，在尔湾被一个开SUV的年轻人别了一下，追了三条街，最后在红绿灯口停下来，老头下车去理论，对方直接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枪放在仪表台上，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放着。老头回车上，锁门，开走了，再也没追过任何人。

陈教练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今天油价涨了两毛钱。我握着方向盘，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点。他看了我一眼：“怕了？怕就对了。怕就开慢点，离疯子远点。”

三、房东老太太的账本

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修我那辆二手自行车的链条，她端着一杯冰红茶走过来，靠在篱笆上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开车。“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按了两次喇叭，”她说，“我听见了。”我说有人别我。她摇了摇头：“你按喇叭没用。你知道洛杉矶人为什么这么疯吗？因为每个人都在车上花太多时间了。我女儿住在河滨市，离我这儿五十英里，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来回要开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啊，我从洛杉矶开到圣迭戈都到了。我开了四十一年车，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路上没这么多人，大家还挥挥手打个招呼。现在呢？现在你挥个手，人家以为你要抢道。”

她喝了一口冰红茶，接着说：“我去年被人撞过一次，在林肯大道的路口，一个年轻女孩看手机，追了我的尾。我下车看了一眼，保险杠凹进去一块。那女孩下来就哭，说她赶着上班，要迟到了。我说你哭什么，你撞了我你哭什么。她说她这个月已经迟到三次了，再迟到一次就要被开除。我站那儿听她哭了五分钟。最后我没报警，让她走了。我自己拿锤子把保险杠敲回去了，你看。”她指了指车尾，胶带底下确实有个不规则的凹坑。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走保险。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走保险？我等了四个月才等到一个理赔员。这四个月我没车开，我怎么去买菜？我怎么去看我女儿？保险公司赔的那点钱，还不够我租车的。”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玛格丽特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数字：洛杉矶人均年通勤时间，根据交通数据公司的统计，是119个小时。119个小时什么概念，就是你每年有整整五天，不吃不喝不睡，坐在车里。五天。而且这119个小时里，大部分时间是在低速蠕动或者完全停着。人被塞在一个铁盒子里，动不了，出不去，前后左右都是同样被塞着的人。你按一下喇叭，前面的人回头看你，你觉得他挡了你的路，他觉得你催什么催。所有人都在锅底，所有人都在等火关小一点。

四、收音机里的数字

良好。四十五分钟走六英里，良好。我掏出手机想算一下平均速度，还没解锁，后面的奔驰按了一声喇叭。我看了一眼前面，车流动了大概两个车位，我赶紧松刹车跟上。然后我又按了一下喇叭，因为前面那辆白色货车没动。其实它也就慢了半秒，但我已经学会了，你不按，后面的人就按你。我按了半秒，短促的一声，然后白色货车往前走了一个车位，我又跟上。就这么走走停停，四十分钟后我下了高速，右脚本能地踩在刹车上，脚踝酸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那天晚上我跟同事丹尼吃饭，他在洛杉矶出生长大，三十四岁，做后期制作。我问他天天这么开，怎么还没疯。他笑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没疯？我告诉你我怎么活下来的。我把通勤当游戏打。我每天出门前看路况，选一条不是最快的、但是最不容易停的路。我不走高速，我穿市区，红绿灯多但车一直在动。我车上放着有声书，已经听完了十七本。我给自己定规矩：前车刹车灯亮了我不急刹，我松油门，让车自己滑。后车贴太近我就变道让他过去，我不跟他耗。最重要的，我从来不跟人对视。你一看他，他就觉得你在挑衅。你不看他，他骂两句就走了。”他喝了一口啤酒，补了一句：“你知道洛杉矶有多少人因为路怒被枪杀吗？去年就我知道的有四起。四起。为了一个车位，为了一次别车，四条命。你想想值不值。”

丹尼说的数字我后来查了，洛杉矶县去年涉及路怒的暴力事件报案超过两千起，其中致命的有七起。七起听起来不多，但你只要在路上开过三个月，你就知道那些没报案的、按喇叭的、竖中指的、摇下车窗骂人的，是一个多大的基数。两千起报案背后，是几十万次没被记录的愤怒。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每一次都有人觉得对方有病。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是那个疯子。

五、那天下错出口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八周的一个傍晚。那天我从帕萨迪纳回来，走210往西转134，本来应该在134的分叉口靠右，我脑子走神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实线区。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右后方有一辆银色本田，离我大概三十米。按照陈教练教的，我打了灯，同时往右带了点方向，想挤进去。那辆本田没有减速，反而加速顶上来，喇叭按得又长又响，足足按了三秒。我缩回去了。它过去之后，我摇下车窗，冲它比了个中指。

那是我第一次比中指。比完之后我手心发烫，心跳快得不行，像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但更让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我居然做了。我在国内开车六年，从来没比过中指，连喇叭都很少按。到洛杉矶两个月，我开始按喇叭，开始挤，开始在心里骂前面那辆车“你他妈会不会开”。我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人。

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看了整个过程。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洛杉矶不是所有人都疯了。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候，还是讲道理的。但问题是，那少部分疯的人，每天都能碰到。你一天碰到一个，一个月就是二十个。二十个疯子足够让你觉得整座城市都有病。

六、还车那天的对话

三个月租期到了，我去还那辆卡罗拉。租车公司在机场附近，我把车开进还车区，一个穿着荧光黄背心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一眼轮毂，又看了一眼保险杠，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我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因为右后轮毂确实在第一天蹭路肩的时候刮花了一点。

“这里，”他指了指轮毂，“刮了。”

“第一天蹭的，路肩。”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买了刮蹭险吗？”

“买了。”

“那没事。”他在平板上又点了几下，然后把平板夹在腋下，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儿开了多久？”

“三个月。”

“感觉怎么样？”

“路怒太多了。”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带着点“你说得对但我没办法”的意思。“你知道我每天在这儿还多少辆车吗？六十辆左右。每十个人里大概有一个人会跟我抱怨路怒。我在这儿干了四年，听了大概两百个人抱怨。没用。你知道为什么没用吗？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你被人按喇叭，你觉得对方有病。但你按别人喇叭的时候，你觉得对方活该。每个人都这么想，这条路就没救了。”

他把平板递给我签字，签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回中国开车会不习惯的。那边太安静了。”我笑了笑，没接话。我拉着行李箱往机场大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卡罗拉还停在原地，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后备箱盖上有两道我不认识的划痕。我站在大巴站台上，洛杉矶下午四点的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101高速上的车流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口永远不会关火的锅。

旅行Tips：

1、租车：洛杉矶租车比国内贵，经济型卡罗拉一天含保险大概45到60美元。划痕险一定要买，停车场蹭一下补漆报价四百美元起步。还车时留出四十分钟排队，旺季还车队伍能排到停车场外面。

2、加油：洛杉矶油价全美最高之一，87号汽油每加仑四点五到五美元，比国内贵不少。推荐用GasBuddy比价，同一个街区两家加油站差价能到四十美分。Costco加油站最便宜，但排队至少二十分钟。

3、停车：市区停车楼一小时八到十二美元，路边咪表两美元一小时但最多停两小时，超时罚单七十三美元。超市停车场免费但别停残疾人车位，罚单二百五十美元，拖车另算。晚上别停路边，扫街日拖走一次三百美元。

4、通勤：高峰期避开101和405，谷歌地图的“避开高速”选项能救命。穿市区红绿灯多但一直在动，平均能省十五到二十分钟。车上备有声书，堵车时心态会好很多。

5、应对路怒：被人别了别追，别对视，车窗摇上去。遇到疯子变道让他过，你踩一脚刹车损失两秒，追上去理论可能损失一天。记住陈教练的话：你不知道他车上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