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汽扑了我一脸。
排骨汤在里头滚着,萝卜块翻上来又沉下去。
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尝了一口,咸了。
“爸,盐是不是放早了。”
岳父在客厅应了一声:“咸就多喝汤,少吃饭。”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我掏出来看,是老婆打来的。
“老公——”
她那头声音抖,像是跑过楼梯。
“你爸妈给你买的那辆奔驰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我愣在灶台前。
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没听清后半句。
“你说啥?”
“车!奔驰!260万那个!就停咱家门口,钥匙人家给送到物业了!”
我把锅盖重新盖上,白汽又从缝里钻出来。
“你等会儿,我下去看看。”
“你快点,小区里都围一圈人了。”
我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
岳父从沙发上坐起来,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
“出啥事了?”
“没事,我下去一趟。”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下到三楼,灯才亮。
单元门口果然堵着一堆人,指指点点。
一辆黑色的车横在路牙子边上,车头冲里,屁股还压着半条盲道。
车漆亮得能照见对面楼的红灯笼。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挤。
隔壁单元的王婶回头看见我,嗓门一下就上来了。
“哎哟小许,这是你家的车啊?真阔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婆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个红绳。
“你看你看,”她把钥匙往我眼前送,“人家说手续都齐了。”
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金属在手里是凉的,凉得有点扎手。
“谁送来的?”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说是我爸……是你爸托他办的。”
我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五楼,灯亮着。
岳母正扒着窗台往下看,脑袋缩回去又伸出来。
“先上去说。”我把钥匙揣兜里。
人群让开一条道,我走过去摸了摸车头盖。
上面一层薄灰,说明这车在库里搁了些日子。
上楼的工夫,老婆一直在说话。
“你说你爸妈这是干啥,也不打个招呼。”
“你上次不是说你爸把老房子卖了。”
“卖了是卖了,可也没说买车啊。”
五楼门口,岳母已经把门开着了。
“小许回来了,”她往我身后看,“车呢?”
“在楼下。”
“哎哟,那车可真大。”岳母拍了下大腿,“我刚才在窗户那儿看了半天,比咱小区门口那辆保时捷还气派。”
岳父还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捏着,电视没开。
“多少钱?”他问。
“260万。”
岳父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没按响。
“你爸哪来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
老婆把钥匙拍在鞋柜上:“你先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啊。”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就是“爸”。
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先吃饭。”我说。
“吃啥饭啊,这事儿不明不白的。”老婆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岳母在旁边拉她胳膊:“行了行了,让他先坐下。”
我坐下了。
桌上四个菜,排骨汤、炒青菜、一盘咸菜、半条红烧鱼。
我给岳父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口。”
岳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放下。
“小许,”他说,“这钱的事,你得弄清楚。”
“嗯。”
“不是咱们的东西,一分也不能要。”
“我知道。”
老婆在旁边坐下,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往嘴里送。
“你倒是打个电话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吃完饭打。”
其实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跟我爸,上一次打电话是三个月前。
那天他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我说店里忙,初三再回。
他说行,那你忙。
然后就挂了。
这三个月里,我们没通过一次话。
现在桌上摆着这把钥匙,红绳在灯下晃。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咸得我牙根发酸。
“这咸菜哪儿来的。”
“你妈腌的,”岳母说,“上礼拜送来的那罐。”
上礼拜岳母来过一趟,提了个玻璃罐,罐口用塑料袋扎着。
我打开尝过,萝卜干,脆,就是太咸。
“她人呢。”
“走了,说家里还有事。”
我把那筷子咸菜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汤。
饭后我躲到阳台上打电话。
夜风把晾着的校服吹起来,袖子一晃一晃。
楼下那辆车还停着,几个小孩绕着它跑。
电话响了七声,我爸才接。
“喂。”
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谁在嗑瓜子。
“爸,是我。”
“嗯。”
“那个车……”
“哦,”他的语气很平,“到了?”
“到了,刚停在楼下。”
“那就行。”
“爸,”我攥着阳台栏杆,“260万,你哪来的钱?”
那头静了几秒。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老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
“那也不够啊。”
“够不够是我的事。”
“你跟我妈以后住哪儿?”
“你妈住你姐家,我住厂里分的宿舍。”
我张了张嘴。
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凉。
“爸,这车我不能要。”
“你不要谁要。”
“我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回,我这店里……”
“你店里那辆面包车,都十二年了。”他打断我,“上回你回来,我看见你车门底下锈穿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那次回去是去年清明,我开车带老婆孩子上坟,车门底下确实有个洞,下雨天往里渗水。
“你岳父岳母那边,你也得让人家看看。”我爸又说,“你这些年不容易。”
“爸——”
“行了,我这边看着电视呢。”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屏幕暗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
回屋的时候,老婆正跟岳母在厨房小声说话。
“妈你说他爸这是图啥。”
“图啥,图儿子有面子呗。”
“可这也太多了……”
我推门进去,两人都住了嘴。
“我爸说,老房子卖了,加上积蓄。”
老婆看着我:“那咱就收着?”
“再说吧。”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
我摸出手机,翻到我姐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姐,爸卖房子的事你知道不。
发出去,又撤回了。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客厅,看见那把钥匙还在鞋柜上,红绳耷拉下来。
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去洗车行。
洗车的小伙子围着车转了两圈,眼睛发亮。
“哥,这是新款啊。”
“嗯。”
“落地得两百多万吧。”
“不知道。”
他拿水枪冲,水花溅在我裤脚上。
我蹲在一边抽烟,看着水从车身上流下来。
车里头真皮的味道很重,坐进去有点晕。
中控台上还贴着膜,没撕。
这车确实是新的,没怎么跑过。
洗完车我直接开去了我姐家。
我姐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把车停在楼下,上了楼。
敲门,我姐开的。
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你怎么来了。”
“爸在你这儿?”
“不在,回宿舍了。”
我进屋,外甥在写作业,抬头叫了声舅。
我在沙发上坐下,我姐给我倒了杯水。
“车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她坐在我对面,“爸跟我说了。”
“他怎么想的。”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年体检,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什么东西。”
“说是结节,良性的,让定期复查。”
“那你咋不告诉我。”
“爸不让说。”我姐搓了搓手,“他说你在外面开店,别让你分心。”
我盯着杯子里的水。
“那卖房子呢。”
“房子是老早就想卖的。”我姐说,“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那么大地方,冷清。”
我愣了一下:“妈去哪儿了?”
我姐看着我。
“妈去我那儿住了啊,上个月搬的。”
“我知道,我是说……”
我说不下去了。
我妈确实是上个月搬去我姐家的,这事我知道。
可我爸说“你妈住你姐家”,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那宿舍呢。”
“厂里退休职工宿舍,一间,有暖气。”我姐说,“他住得惯。”
我把水喝了。
“姐,这车我真不能要。”
“你跟爸说去。”
“我说了,他不听。”
我姐叹了口气,往厨房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小许,你知道爸为什么买这个车吗。”
“为什么。”
“上个月,你岳父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说了一句。”
我没吭声。
“他说,我闺女嫁过去,男方家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接亲的时候开的是借来的。”
我姐说完,屋里静了。
外甥在里屋翻书,哗啦一声。
“这话传到爸耳朵里了。”我姐说,“谁传的我不知道,反正他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车停在树底下,树影罩着车顶。
“就为这一句话?”
“就为这一句话。”我姐说,“他这辈子,最怕人家说你过得不好。”
我回身坐下,手插进头发里。
“姐,那50万的事,你知道不。”
“什么50万。”
“我年终奖58万,我转了50万给岳父岳母。”
我姐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转了50万?”
“嗯,上礼拜。”
“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她让转的。”
我姐半天没说话。
“为啥转。”
“岳父去年做了个心脏搭桥,报销完还欠着亲戚十来万。”我说,“剩下的,岳母说想翻修老家的房子,说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我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小许,你可真行。”
“我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我姐说,“你岳父岳母对你是不错。”
她停了一下。
“可你爸这边呢。”
我没接话。
从姐家出来已经中午了。
我没开车,走着去的我爸宿舍。
厂区在城北,老厂,围墙都掉皮了。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认得我,摆了摆手让我进去。
宿舍楼是红砖的,三层,楼道里堆着煤球和纸箱。
我爸住二楼,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
我爸坐在桌边,正拿个小本子写东西。
他抬头看见我,手往本子上按了按。
“来了。”
“嗯。”
我在床边坐下。
床板硬,一坐就响。
“爸,你写啥呢。”
“记点账。”
我凑过去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排骨二十块,青菜三块五,公交两块……”
“爸,你记这干啥。”
“心里有数。”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车看了?”
“看了。”
“开着咋样。”
“还没怎么开。”
我爸点点头,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缸子掉漆了,边上一圈白茬。
“爸,房子卖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来万。”
“加上积蓄呢。”
“加上积蓄,再借了点。”
“跟谁借的。”
“你姐拿了三十万。”
我愣住了。
“我姐拿三十万?”
“她自己要拿的,我拦了。”
我盯着他。
“那还差多少。”
“差的不多。”
“爸。”
他不看我,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你小时候,”他说,“有一回你妈带你去赶集,你看上了一个玩具车,五块钱。”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说,“你妈没舍得买,你哭了一路。回来我拿木头给你削了一个,轮子是瓶盖做的。”
我喉咙有点紧。
“那车我玩了两年。”
“嗯。”我爸说,“你小时候就喜欢车。”
屋里的暖气片有点烫,嗡嗡地响。
“爸,这车我真不要。”我说,“你把它退了,钱还给我姐,剩下的你留着养老。”
“退不了。”他说,“票都开了。”
“那就卖了。”
“新车落地就掉价,卖了你亏。”
“亏就亏。”
我爸转过头看我。
他眼睛浑浊,眼角的纹路很深。
“小许,”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爸给你丢人了。”
“没有。”
“你岳父那句话,我知道人家是随口说的。”
“爸——”
“可我心里搁不下。”他打断我,“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个儿子。”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昨天洗车的水痕。
“爸,我年终奖发了58万。”
他愣了一下。
“我转了50万给我岳父岳母。”
屋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我爸慢慢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转了50万。”
“嗯。”
“给他们干啥。”
“岳父做手术欠了钱,还有老家翻修房子。”
我爸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绿萝往里挪了挪。
“你岳父岳母,”他说,“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就该转。”
我抬头看他。
“爸不是心疼那个钱。”他说,“你挣的钱,你想给谁给谁。”
“爸。”
“我就是……”他停了停,“我就是想让你在人家跟前,腰杆能挺直点。”
我鼻子一酸。
窗外有辆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车钥匙在你那儿吧。”
“在。”
“那就开着。”我爸说,“爸给你买的,你就开着。”
从宿舍出来,天有点阴。
我站在厂门口,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那三十万我回头还你。”
“还啥还。”
“还。”我说,“一码归一码。”
“你有病吧。”
“姐。”
那头静了一下。
“行了,”我姐说,“你先把你爸那边安抚好。”
挂了电话,我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到半路,老婆打来了。
“你在哪儿呢。”
“城北,我爸这儿。”
“那个车……”
“我开着。”
“哦。”她顿了一下,“那你中午回来吃饭不。”
“回。”
“我妈炖了排骨。”
我笑了一下。
“昨天的还没喝完呢。”
“昨天的倒了。”她说,“今天的放了玉米。”
回到家,车停在楼下。
上楼的时候碰见王婶,她又夸了一通。
我嗯嗯啊啊应着。
进门,岳母在厨房忙活。
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回来了。”
“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
“车的事,弄明白了?”
“弄明白了。”
“你爸咋说。”
“让我开着。”
岳父看着电视,屏幕里在放戏曲。
“你爸这人,”他说,“是个实在人。”
“嗯。”
“上回下棋那事,是我嘴欠。”岳父忽然说。
我看着他。
“我跟老李说你们接亲借车的事,本来是夸你实在,不讲究排场。”他说,“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没事。”
“我要是知道会传成这样,我不说。”
我给他杯子里续了点水。
“爸,都过去了。”
“那50万,”岳父端起杯子,“我跟你妈商量了,翻修房子先不急。”
“不用,那钱您拿着。”
“手术欠的钱还了,剩下的我们存着。”他说,“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
我没再推。
厨房里,岳母喊了一声:“吃饭了。”
老婆端着盘子出来,玉米排骨,热气腾腾。
“你尝尝,”她给我盛了一碗,“我妈放了玉米,比昨天那个甜。”
我喝了一口。
确实甜。
那天下午我去了店里。
我开的是个五金店,在建材市场最里头,二十来平。
卷帘门拉起来,里头一股铁锈味。
我打开灯,柜台上的灰昨天没擦。
拿抹布擦了一遍,又给货架上的合页、铰链归了归位。
有个老客户进来买膨胀螺丝,问我怎么没开面包车。
“换了。”
“换啥了。”
“没换,借的。”
他没多问,付了钱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
市场里人来人往,拉货的三轮车突突突过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我爸的宿舍,窗台上那盆绿萝。
她配了行字:爸让我问你,这花要不要给你搬去。
我回:不用,放那儿,我常回去看。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姐,妈在你那儿住得惯不。
姐回:惯,天天早上出去遛弯。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傍晚关店,我开车回家。
路上堵,走走停停。
车里很安静,隔音好,外面的喇叭声传进来闷闷的。
我打开音响,随手按了个台,在放老歌。
唱到一半,我关了。
到家楼下,车停好,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楼上厨房的灯亮着,岳母的影子在窗上晃。
我摸了摸方向盘。
皮子是新,凉的。
钥匙上那根红绳,是老婆系的,她说图个吉利。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吆喝。
我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烧水。
路过鞋柜,那把钥匙还在老地方。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
晾着的校服收了,阳台上空空的。
对面楼有人起来开灯,一格一格的。
我想起我爸那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排骨二十块”。
想起那盆发黄的绿萝。
想起他说“你小时候就喜欢车”。
茶有点烫,我吹了吹。
上午十点,我去了一趟我姐家。
把那三十万的转账单子打出来,塞给她。
“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
“拿着,”我说,“你要不拿,我就直接给爸了。”
我姐接了,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你爸今天去复查。”她说。
“几点。”
“十点半,我陪他去。”
“我也去。”
医院在城东,我姐骑电动车带我。
路上风大,我把领子竖起来。
到了医院,我爸已经在走廊里坐着了。
他看见我,有点意外。
“你咋来了。”
“陪您。”
“不用,你姐在呢。”
“来了就来了。”
叫号叫到他的时候,我陪他进去。
医生看了片子,说结节没变化,半年后再复查。
我爸点头,说好。
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爸,没事吧。”
“没事。”
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小许。”
“嗯。”
“那个车,”他说,“你要是不想开,就停着,别卖了。”
“我开着呢。”
“开着好。”他说,“开着好。”
中午我们仨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顿饭。
我姐点了三个菜,我爸说多了。
最后还是剩了半盘。
我爸让服务员打包,说晚上热热吃。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座,风从耳边过。
我姐忽然说:“小许,你别怪爸。”
“我不怪。”
“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
“我知道。”
“他觉得男人得给儿子留点东西。”
我没说话。
电动车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车的事,你爸那边……”
“都说开了。”
“那就好。”
她给我盛饭,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今天算了算,”她说,“那50万,等明年我再攒攒,先还你姐一部分。”
“不用,那是我爸的事。”
“你姐的钱不也是钱。”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懂事。”她瞪我,“是你不知道。”
我笑了。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
楼下那辆车停在路灯底下,车顶反着光。
隔壁王婶遛狗回来,仰头看见我,喊了一声。
“小许,那车真不错!”
“嗯。”
“啥时候带我们兜兜风啊。”
“行。”
我把烟摁灭在栏杆上。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回屋的时候,老婆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
“爸,”女儿抬头,“咱们家是不是有钱了。”
“没有。”
“那楼下那车……”
“那是爷爷给爸爸的。”
“爷爷哪来的钱。”
“爷爷攒的。”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电视开了,正好是本地新闻。
播的是城北老厂区改造的事,说那片要拆迁。
我拿着遥控器,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老婆问。
“没事。”
我把台换了个戏曲频道。
岳父喜欢看,虽然他这会儿不在。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城北。
厂区门口贴了张公告,红纸黑字。
我站在公告前面看了半天。
上面写着,宿舍区列入征收范围,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厂区要拆了。”
“嗯,我知道。”
“那您住哪儿。”
“到时候再说。”他说,“有安置。”
“您来我这儿住吧。”
那头静了一会儿。
“再说吧。”
“爸。”
“行了,我这儿正下棋呢。”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告前面,风把红纸吹得一角翘起来。
我伸手按了按。
回车上,我坐了一会儿。
发动,倒车,出大门。
门口的传达室大爷冲我摆手。
我摇下车窗。
“小许啊,”他说,“你爸昨天还念叨你。”
“念叨啥。”
“说你小时候在厂门口等他下班,一等就是俩钟头。”
我笑了一下。
“大爷,我走了。”
车开上大路,太阳出来了。
照在车头上,有点晃眼。
我眯了眯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
到家楼下,我把车停好。
上楼,开门。
岳母在厨房剁馅,咚咚咚的。
老婆在客厅叠衣服。
“回来啦。”
“嗯。”
“中午吃饺子。”
“行。”
我换了鞋,走到阳台上。
那盆从老家带来的绿萝,摆在洗衣机上面。
叶子绿得发亮。
我拿喷壶给它喷了点水。
水珠从叶尖滚下来,滴在洗衣机盖上。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一层层往上飘。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看着对面楼的窗户,看着天。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