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38块,我若无其事下班,当晚公司145亿核心数据遭对手获取,经理打来61通电话,我笑道:38块的待遇,还指望我随叫随到?
年终奖到账38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短信提示,工资卡入账38.00元,备注写着“2023年度年终奖”。隔壁工位的小陈探过头来,刚好看见我屏幕,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姐,这……是发错了还是就这么多?”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敲键盘,声音很平:“没发错。就这么多。”
小陈没再说话。他去年九月才来,试用期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八。我没告诉他的是,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去年年终奖是八千,再往前一年是一万二。今年年初老板在全员大会上说“共克时艰”,所有人降薪百分之十五,没人吭声。上个月公司拿了新一轮融资,四亿美金,朋友圈刷屏那个红底金字的海报。我以为年终奖至少能补回来一点。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我清完最后一封邮件,把桌面文件夹一个一个关掉。旁边同事还在噼里啪啦敲代码,测试组那边有个姑娘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中午跟领导吵架了。我拉开抽屉,里面那支粉色润唇膏盖子没拧紧,蹭了一手油。我用纸巾擦了擦,把润唇膏塞进帆布包侧兜。
五点二十九分,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小陈抬头看我:“姐,今天不加班了?”
“不加了。”
“那个,周经理说今晚要过一遍数据接口文档……”
“文档我下午三点就发他了。”
我背上包,路过前台的时候保安老孙正在擦桌子,抬头跟我打招呼:“今天走这么早?”
“嗯,回去煮面。”
“外面下雨了,带伞没?”
“带了。”
我从公司侧门出来,雨不大,细蒙蒙的那种。门口便利店亮着灯,我进去拿了把挂面,一盒鸡蛋,一包小白菜。收银员扫完码说“十二块八”,我微信付款的时候看见余额还剩三百四十二块。离发工资还有六天。
到家六点零三分。出租屋的灯泡接触不良,按了三次开关才亮。我烧水,煮面,煎了个荷包蛋,把小白菜扔进锅里烫了几根。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两次,都是工作群消息。我没点开看,继续吃。吃完洗碗,擦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门口。
七点四十分,我坐在床上翻一本从二手书店淘来的旧小说,手机开始震。
来电显示“周经理”。
我没接。响了十几秒,停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一页书。屏幕亮着,一条接一条的微信弹出来。周经理:“在哪?”“接电话!”“出大事了!!!”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我拿起手机,点开工作群。群里已经炸了,消息刷了上百条,我只看到最后几条:技术总监说“核心数据库出现异常导出记录”,安全组说“正在追溯操作日志”。有人发了一句“完了”,后面跟着十几条追问,没人再解释。
我给小陈发了条微信:“出什么事了?”
他秒回:“姐你不知道?咱们核心业务数据被导出了,好像全量!老板都来了,会议室全占满了,周经理在找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核心业务数据。那是公司做了七年、估值一百四十五亿的产品线,所有用户行为数据、算法模型参数、商业合作明细。我是数据接口组的主管,日常有权限接触所有核心库的调用日志和备份节点。
但我今天五点二十三分清完邮件后,没再碰过任何系统。
手机又亮了。周经理打来了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第五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看书。但一行字也看不进去了。心跳有点快,我伸手按了按心口,手指凉。
到八点二十分,未接来电显示十七个。周经理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我没点开。小陈发来消息:“周经理在办公室骂娘呢,说你要是不接电话明天就别来了。”
我回他:“我已经下班了。打卡记录在那。”
“可是姐,那个导出记录……好像是用你的账号权限操作的。”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七点四十三分。我正在洗碗。
我打开公司后台的移动端监控App,这是组里每个人手机上都有的,可以查看系统操作日志。我快速翻到晚上七点四十的条目。第一条:七点四十二分,管理员账号“zhouqh”登录。第二条:七点四十三分,执行全量数据导出,目标IP段经内网中转。第三条:七点四十四分,系统发送异常告警邮件至安全组公共邮箱。
管理员账号“zhouqh”。周庆华。周经理。
但周经理的账号平时操作都要我这边二次授权,他单方面没有导出权限。除非……有人用我的授权口令配合他的账号操作。
我退出来,刷新了一下日志页面。刚才那条“zhouqh”的记录已经不见了。
被删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块白斑。我又刷新了一次。日志恢复正常,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下午四点五十分,是我发文档的那次操作。
有人在我看之前删掉了那条记录。
而周经理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不对,现在再看,未接来电显示二十三个。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经理的号码,他还在打。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来电显示是“周经理”,背景图是公司团建时的大合照,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
我没有接,也没有挂。就让它响。
响到第六十一次的时候,我接了。那头的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恢复不了”,有键盘砸得噼里啪啦响。周经理的声音哑着,像是一晚上没喝水:“你在哪儿?你赶紧给我回来!”
“周经理,”我的声音很平,“今天是发年终奖的日子。”
那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年终奖,三十八块。”
沉默。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句“周总,安全组要你的权限记录”。周经理捂住话筒跟人说了句什么,又凑回来,压着嗓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数据出事了,你那边……”
“三十八块的待遇,”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您指望我随叫随到?”
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周经理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他说:“那你的账号为什么在七点四十二分登录了系统?”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条水痕往下淌。我慢慢地说:“我的账号?”
“后台日志显示是你的账号发起的导出请求。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攥紧手机,指节压得发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像别人的:“周经理,七点四十二分,我在洗碗。”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跟安全组说去。”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睁得很大。我坐在床边没动,右手一直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
我重新打开监控App,把每一次刷新都截图保存。然后我给小陈发了条微信:“你帮我看看,周经理今晚几点到公司的?”
小陈回得很快:“他七点半就在啊,那个导出的操作日志时间,他人在会议室跟老板汇报呢。”
我闭上眼睛。七点三十分,周经理在会议室里跟老板汇报。七点四十二分,他的账号登录了系统。七点四十三分,我的账号发起了全量导出。
两个人同时在场的“作案”,但周经理有不在场证明——他在开会。而我,在家洗碗,没人看见。
手机又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那条日志我帮你删了。剩下的自己看着办。”
我把这条短信也截了图。屋里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黑暗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和发抖的手指。
我翻开通话记录,周经理的未接来电停在第61个。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老板的头像,打了一行字,想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我点开和小陈的对话框,打字:“明天帮我查一件事。”
“周经理的账号,今晚七点四十二分,是从哪台设备登录的。”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到床头,摸黑躺下来。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炖萝卜,那股味道透过楼板缝隙飘下来,混着潮湿的墙皮味,腻在嗓子眼。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黑暗里,我突然想起下午离开工位时,小陈问我的那句话——“姐,今天不加班了?”
我当时应该多看他一眼的。
他的显示器上,开着公司后台的权限管理页面。而那个页面,普通人打不开。
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分到的公司。
刷卡机“嘀”了一声,绿灯亮,闸机口开了。前台的保安换了人,不是老孙,是个面生的年轻小伙,制服领子还翻着,一看就是临时顶班的。我问他老孙呢,他说“调班了”。
我上到七楼,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平时这个点键盘声已经连成一片了,今天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坐着,没人说话。小陈的座位空着,显示器关了,键盘推到了桌子最里面。我走过去摸了一下椅背,凉的。
周经理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停住了。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像昨晚没回家。他朝我走过来,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
“来我办公室。”他压着嗓子。
我放下帆布包,跟他进了那间玻璃隔间。百叶窗已经放下来了,里外互相看不见。
他没坐。我也没坐。他靠在办公桌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下班了。”
“下班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又压回去,“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讲下班了?”
“周经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年终奖是三十八块。两点半到账。五点二十九分我走的。七点四十三分数据被导出。那个时候我在家洗碗。您给我打了六十一个电话,我一个都没听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上面标黄了一行:2024年1月18日19:42:17,账号“chenlin”登录成功。下面一行,19:43:02,执行全量数据导出。
chenlin。我的账号。
“你跟我说你七点四十三分在洗碗?”周经理的手指戳在那行字上,“系统日志不会撒谎。”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我把它放回桌上,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昨晚的截图,递到他面前。
“周经理,您看这张。这是我昨晚八点二十六分截的图。同样的时间点,第一条记录是您的账号‘zhouqh’登录,然后才是我的账号发起导出。您再看现在这张纸,您的登录记录没有了,只剩下我的。”
周经理的脸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两秒,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之后的表情。
“你截图了?”
“截了。每刷新一次截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公司全楼禁烟,他捏着那根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陈琳,”他换了个语气,比之前低了不少,“你现在把截图删了,这事还能商量。”
“商量什么?”
“安全组在查,老板在盯。这事儿总得有人担。你一个人担,比两个人担强。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清楚,你妈还在住院对吧?你要是因为这个进去……”
他停住了,看着我。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我妈的住院记录、我的家庭情况,这些是我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表格,锁在HR系统里。周经理什么时候看的?
“我进去?”我的声音很稳,但攥着手机的手心在出汗,“周经理,数据是从您账号发起的导出指令,我只是在执行层面被调用。要查,先查您。”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摘得干净?导出用的是你的账号,权限密钥在你手里。我账号那条记录已经没了,你拿一张截图能证明什么?截图可以P。”
“那短信呢?”
他愣住了。我说的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那条日志我帮你删了。剩下的自己看着办。”我把手机翻到短信页面,举到他眼前。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了。那个表情变化只持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
“什么短信?我不知道。”他说,“陈琳,我劝你搞清楚状况。你现在把截图和短信删了,回去写个检讨,说操作失误,我还能保你。你要是非要闹……”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办公区所有人都抬着头看我。我走回自己工位,小陈的椅子是空的。我拉开自己的抽屉,早上走的时候没锁,里面的文件都还在原位,润唇膏也在。但我的企业账号登不上了。系统提示“该账号已被停用,请联系管理员”。
我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把昨晚的截图一张一张整理好存在U盘里。U盘是年会发的,上面印着公司logo,金色字,当时觉得挺好看,现在看着刺眼。
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到了技术组的方唯。她比我晚两年入职,平时话不多,见面点头那种。她正在洗杯子,看见我进来,迟疑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压低声音:“陈姐,昨晚小陈给我发了段语音。”
我握住水杯,看着她。
“他让我转给你。我本来想今早当面给你,但你没来之前周经理就在群里说今天谁都不准跟你私下联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塞进我手里。那种老式的、带一根短线耳机插孔的银色录音笔,外壳磨得发亮,边角磕了一个小坑。
“他昨晚十一点多发的,只有十几秒。我听了一遍,觉得不对劲,就存下来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方唯拧上杯盖:“上个月我请婚假,周经理卡了我四天,最后只批了两天。婚礼第二天我就回来上班了。”她停了一下,“而且,小陈那孩子才来几个月,被这么使唤,我看不下去。”
她把录音笔推过来,转身走了。我站在茶水间里,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两声。茶水间外面走廊的灯管闪了闪。我把录音笔塞进裤兜,接满水回了工位。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插上耳机,按了播放键。
小陈的声音很小,背景里有回声,像是在楼道或者卫生间里录的。他的声音发紧,呼吸很重。
“方姐,你帮我转给陈姐。周经理昨天下午让我把他账号的权限调到我那台设备上,说是要紧急调试。我没多想就照做了。晚上他在会议室给我发微信,让我远程连他电脑导一份测试数据,给了我一个路径。我导完发现那个路径是核心库,不是测试库。我去找他,他说系统显示的是我的操作记录,叫我别声张,他把我的账号权限已经通过陈姐的授权口令做了映射……”
声音断了。十几秒到了。
我摘下耳机,手搭在键盘上没动。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周经理要小陈调权限,周经理让小陈导数据,周经理拿走了我的授权口令做了映射。我的授权口令存在一个加密文件里,那个文件需要双因子认证才能打开,双因子认证的令牌在……
在周经理手里。去年我做系统升级的时候,他让我把备份令牌放一份在他那里,说是“以防万一”。我当时犹豫过,但他签了书面申请,HR也备案了,我就给了。
所以他能随时模拟我的权限操作。所以那条导出的记录挂的是我的账号。所以他把自己的登录记录删了之后,整个链条看起来就是:我的账号,在没有任何他人介入的情况下,发起了一次数据导出。
如果没有那张八点二十六分的截图,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下午两点,HR总监来找我,让我签一份“配合调查”的文件。我翻了翻,里面有一条:调查期间暂停一切系统权限,暂停发放当月工资,等待结论。我拿起笔,在签字栏上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本人要求公司提供完整的系统操作日志、账号登录IP记录及门禁刷卡记录,用于自证。”然后把文件推回去。
HR总监看了看,说这个要求需要上面审批。
“那就审批。”我说。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一个帆布包,一个水杯,抽屉里那支润唇膏。我把润唇膏拿在手里看了看,盖子还是没拧紧,蹭了一手油。这一次我没擦掉,就让它在手指上腻着。
方唯从走廊那头过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了一个东西。是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卷起来,封口没有粘。我拿起来摸了摸,里面有东西,薄薄的,像是一张照片。
我打开信封,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的照片,监控截图的画质,颗粒很粗。画面里是公司侧门的门禁,时间戳显示昨晚七点三十一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刷卡进门,脸拍得不太清楚,但身形我认得出来。周经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短发,穿浅灰色卫衣。小陈。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侧门监控我拿到的。老孙手机里存的,他今早被调去地下车库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时间。七点三十一分。周经理说他七点半在会议室跟老板汇报。小陈的录音里说他七点多在楼道录语音。两个人都在公司。
七点四十二分,周经理账号登录。七点四十三分,我的账号被映射着发起导出。七点四十四分,系统告警发出。七点五十分左右,周经理从会议室出来,开始给我打电话。
时间对上了。顺序对上了。动机也对上了。
我坐在工位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我开始把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周经理为什么要导出核心数据?四亿美金的融资刚到账,公司正在跟几家大客户签独家协议,核心数据是估值基础。数据流出去,要么是被卖给竞品换钱,要么是……
我翻到公司内网首页,看昨天的新闻。融资消息下面有一条被压在很下面的公告:“公司将于本月完成VIE架构调整,所有业务数据需进行安全审计。”VIE架构调整。数据安全审计。如果审计结果不达标,架构调整就要推迟,融资款到不了账,估值要重新谈。
但如果数据在审计前“被泄露”了,审计就没法进行。事故责任推给一个“操作失误”的员工,公司层面只需要说一句“正在配合调查”。而那笔融资款……
我闭上眼睛。手指上润唇膏的油已经干了,皮肤绷得发紧。
我给方唯发了条微信:“老孙现在在哪?”
“地下车库B3层,物业办公室旁边的小隔间。”
“帮我把小陈的录音转一份给我,我要发给一个人。”
“谁?”
我想了三秒。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赵明远。三年前从我们公司离职的技术总监,当时跟周经理争副总的位置,输了,走得不太愉快。他现在在一家做数据安全的第三方公司,专门做企业数据泄露溯源。我跟他不熟,但我记得他离职前在全员大会上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的门永远对老同事开着。”
我找到他的号码,拍了张名片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我给HR总监回了封邮件,附上那张七点三十一分的门禁照片、截图对比、和小陈录音的文字整理版。邮件正文我写了三行字。
“本人陈琳,就贵司于我年终奖发放当日发生的所谓数据泄露事件,现提交上述证据。请贵司在四十八小时内出具书面调查结论,否则本人将向劳动监察部门及数据安全监管部门同步提交全部材料。”
我把邮件存进草稿箱,没有发送。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周经理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陈琳,你想通了?”
“周经理,我给你一次机会。”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档,“今晚七点之前,你自己跟老板说清楚。七点之后,我发邮件。”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在点烟,打火机响了三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吐气。
“你手里有什么?你以为凭一张截图……”
“门禁记录。”我打断他,“昨晚七点三十一分的侧门监控。您和小陈一起进来的。要不要我告诉老板,您七点半不在会议室,而是在楼下接人?”
那头的烟抽了一半停了。我听见烟灰弹在什么东西上,细碎的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哑了。
“我干了七年,年终奖三十八块。您让我担责的时候,想过我妈在住院吗?”我攥着手机,指节压在手机壳边缘硌得生疼,“没想过。所以您也别指望我想。”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半张脸,眼睛很干,没有水汽。
我打开草稿箱,把那封邮件点了发送。收件人除了HR总监,还抄送了老板和赵明远。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音量开到最大,放在桌面上。然后我拿起帆布包,那支润唇膏,那个U盘,那张门禁照片,那支银色录音笔,全部放进包里。椅子推回工位,键盘摆正,显示器关掉。
方唯抬头看我。我对她点了下头。
“陈姐,你去哪?”
“回家,煮面。”
经过前台的时候,新来的保安低头看手机没理我。侧门外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我走进去,又买了一盒鸡蛋,一把挂面,一包小白菜。收银员说“十二块八”。我付完钱,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本埠。我接了。
“陈琳?我是赵明远。”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点沙哑,“邮件我看到了。你方便聊聊吗?我这边有个情况——去年你们公司有一批用户数据被人挂到暗网上试水,当时我这边就追踪到了。但当时没有委托方,没法立案。”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坠着。路灯还没亮,天半明半暗。
“你的意思是……”
“那批数据的时间戳,是你上一任接口主管离职前一周的备份数据。他离职之后去了你们竞品公司。而那次备份的授权口令——”他那头顿了一下,“和周经理给你的那份,是同一组。”
我攥着塑料袋,鸡蛋在袋底轻轻磕了一下。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手里的菜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白霜似的一层水汽。
“赵总,”我说,“您明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聊。”
“有。上午十点,我公司。”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我编辑了两遍、最后没发给老板的微信草稿还挂在对话框里。我看了两秒,长按删掉了。
我穿过马路,走进小区单元门。楼道里飘着邻居家昨天的萝卜味,灯管嗡嗡作响。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串钥匙上有一个旧的皮质钥匙扣,磨得发亮,是我入职第一年公司发的司庆纪念品。七年了,皮带子断过一次,我用针线自己缝上的。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黑着,灯泡还没换。我摸黑把菜放在灶台上,打开冰箱,里面那盒鸡蛋还有三个。我把新买的这盒摞在上面,关上冰箱门。嗡鸣声响了一阵,停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扶着灶台边缘,瓷砖冰凉。然后我摸出手机,打开日历,在明天的日期上加了条备注。
“上午十点。带U盘、录音笔、门禁照片。”
打完这行字,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看电视,声音隐约传上来,像是天气预报。雨还没下下来,云压得更低了,对面楼顶的灯一闪一闪,在云层下面泛着潮湿的红光。
付费卡点
赵明远公司的会议室朝北,一上午没见着太阳。他把我的U盘插进电脑,一条一条看那些截图,看得很慢,偶尔用笔在便签纸上记几个数字。
看完最后一张门禁照片,他把笔搁下,推了推眼镜。“操作日志的底层备份我找人调了,周庆华的登录记录被删过,但删除动作本身留了痕。删除IP指向他自己工位的电脑。一个人用自己的工位删自己的记录,这种事做得出来,说明他当时慌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个纸杯,水凉了。
“我可以出一份第三方溯源报告,写明时间线、账号映射路径和篡改痕迹。你把它发给你们投资人代表,抄送董事会。”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三页文档的草稿,“融资刚到账,投资人最怕的就是数据安全出问题。他们会逼你们老板处理。”
“处理成什么样?”
“周庆华走人,公司发一份内部通报,把责任框在管理层面,不对外扩散。你的赔偿金另外谈,至少能覆盖你妈下一阶段的治疗费。”
我放下纸杯,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明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当年我走的时候,没人送。你在茶水间说了一句‘赵总新工作顺利’。就一句,我记了三年。”
他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屏幕。我没有再问。
报告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一。赵明远派人送到我出租屋,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过,上面盖了他们公司的骑缝章。我拆开看了两页,和他说的一样,时间线从去年七月那批暗网数据开始,一直排到1月18号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周庆华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我把报告拍照存了一份,原件用手机叫了同城快递寄给投资人代表。快递员上门取件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他问我“寄的什么”,我说“文件”。他看了看信封说“挺厚”。我说“嗯”。
腊月二十三,小年。公司HR总监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很多,说“陈琳啊,公司想跟你聊聊后续的处理方案”。我们约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司附近的一家连锁咖啡店,人少,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对面写字楼的旋转门。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一杯美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推过来一份文件,我翻了翻。赔偿金数字比我预想的多,N+3加年终奖补差,协议里还有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劳动关系,互不追究”。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HR总监按住文件的一角,压低声音:“陈琳,周庆华今天早上已经办了离职。老板让他自己提的,体面一点。他走的时候把工位清空了,连抽屉里的药都带走了。”
“什么药?”
“胃药。他那个抽屉一拉开,七八个空盒子。”
我拔开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点——“陈琳”,两个字占了半行。
签完推回去,我问她:“小陈呢?”
HR总监收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主动提的离职,昨天办完的。他说不想干了,要回老家。我们多给了他一个月工资。”
“他回老家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我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外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的枯叶。我走出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腊月二十六,方唯约我吃火锅。店在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面,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老李火锅”只剩个“老”字亮着。方唯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盘毛肚,一碟花生米,锅底刚端上来,红油还没化开。
“签了?”她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
“签了。”
“多少?”
我说了个数。方唯点点头,把毛肚推进锅里。“够你妈做两个疗程的。”
我夹了一筷子豆皮。“你怎么样?”
“我升了。”她说,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周庆华走了以后,技术组没人管,老板让我先顶着。加了薪,一个月多两千。”她抬起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那天发邮件抄送了一圈,老板看完报告才想起来技术组里还有个干活的人。”
锅开了,红油翻上来,热气糊在她眼镜片上。她摘下眼镜擦,擦完又戴上,动作很慢。
“方唯,”我说,“你以后别光干活不说话。干活的人不说话,领导就以为你没干。”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的声音,隔壁桌的人都转头看。
正月初八,我陪我妈出院。她住在城南的康复医院,两人间,靠窗的床位。我去办手续的时候护士说她最近恢复得不错,能自己扶着墙走十几米了。我妈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摞进行李袋里。她瘦了很多,外套穿在身上晃荡,但精神头还行,跟护士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小。
“妈,走了。”
“等会儿,我袜子还没找着。”她弯腰往床底下摸,摸出一双灰色的棉袜,脚后跟磨得起球了,还在穿。
我蹲下来帮她把袜子塞进袋子侧兜,拉上拉链。她看着我,伸手在我脸侧摸了一下。
“瘦了。”
“冬天都这样。”
“以前冬天你脸是圆的。”
我没接话,拎起行李袋往肩上甩。她跟在后面,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走。走到电梯口,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周经理,后来没再找你吧?”
“没有。”
“他要是找你,你别理他。”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我扶她进去。门关上的时候,玻璃反光里映出我们俩,她比我矮了半个头,头发白了三分之二,羽绒服是去年我给她买的,深褐色,拉链头坏了,用一根红绳系着。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有点刺眼。我叫了辆车,把她扶进后座。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忽然说:“今年过年连饺子都没包。”
“明年包。”
“明年你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困了。车上了高架,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灰蒙蒙的枝丫伸向天边,天很蓝,是冬天那种薄薄的蓝。
收拾完最后一趟,方唯靠在门框上喘气。我蹲在地上拆纸箱,翻出一个埋在箱底的旧物——那串用了七年的钥匙,钥匙扣是入职第一年公司发的新年礼物,黑色皮质的,带子断过一次,我用黑线缝上了。针脚很粗,歪歪扭扭。
我把钥匙扣拿在手里。皮质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上面的公司LOGO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凸起。方唯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把钥匙从环上取下来,放在新客厅的鞋柜上。那个旧的皮质钥匙扣,我扔进了脚边的垃圾袋。
方唯帮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只粉色的润唇膏。盖子还是没拧紧,蹭了一手油。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拧紧盖子,听到“咔嗒”一声。
新公司在城北科技园,做数据库安全审计,规模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十二个人。我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条窄河,河边种了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电脑是新的,键盘敲起来没有声音,有点不习惯。
早上九点打卡,下午六点下班,中间一个小时午休。老板姓秦,四十来岁,不抽烟不喝酒,到点就走。三月中旬一个周四,我加班到七点把一份审计报告收尾,他路过我的工位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明天弄也行。”
“快了,还有两页。”
他点点头走了。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放了一盒牛奶在我桌上。“别太晚,楼下食堂八点关。”
我看着那盒牛奶,塑料吸管用透明胶贴在盒子上。过完年到现在,没有人给我留过牛奶。
三月下旬的一天,我去城东办事,坐地铁经过原公司那站。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车厢门上的路线图。那个站名亮着,轨道旁的广告灯箱闪过,我看不清上面贴了什么。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我没动。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往前开。
那站过了就过了。
四月初,小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回老家后在县城一家电脑店上班,装系统、修打印机,工资三千五。
“姐,我现在不用加班了。”他发了个笑脸。
我回他:“那你晚上干什么?”
“打游戏。打腻了就去河边走走。”
“挺好。”
他发来一张照片。傍晚的河堤,河面很宽,对岸有一排杨树,天是橙红色的。照片角落里露出他的一只球鞋,白色的,鞋头沾了泥。
我存了那张照片。
四月十二号,周五。我下班之后没直接回家,绕到小区后面那条巷子去买挂面。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头发长了不少,胡子没刮。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那里转来转去。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是周庆华。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冲锋衣的袖子空荡荡的。看见我,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像是僵了一下。
“陈琳。”
我停下来。手里拎着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今天没吃完的半盒饼干。
“我等你挺久了。”他把烟塞回口袋,舔了舔嘴唇,“我知道你住这附近,问了几个人。”
“有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夕阳从巷子口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他比我上次见他老了不止十岁。
“找个地方坐坐?”他指了指巷口那家面馆。招牌是塑料的,红底白字,“兰州拉面”。我以前常去,他从来没去过。
我没说话,径直推门进去了。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有点拖。
面馆里就一桌客人,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吃大盘鸡。我挑了靠墙的位子坐下,周庆华坐在对面。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我说“小碗牛肉面”。周庆华摆了摆手说“不要”。
他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以前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现在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现在在一家做档案数字化的公司,”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临时的,干了两个月。”
我嗯了一声。
“陈琳,那件事……是我做的。数据是我导的,用你的账号也是我操作的。我当时想的是,审计过不了,融资就卡住,卡住了就要有人担责。小陈刚来没多久,他不懂这些,我让他调权限的时候跟你说的是‘系统测试’。是我把备份令牌拿来映射的。”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我看着他的脸,他不敢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没拧开的醋上。
“我当时想的是,你家里有事,你要钱。出了事你担下来,我私下给你补一笔,比年终奖多得多。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怕。”我替他说完。
他点了下头。
老板娘端来面,放在我面前。热气往上冒,我把筷子拆开,搅了搅。
“周经理,”我说,“我跟着你干了七年。你结婚我随了五百。你爸住院我替你值了三个夜班。你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该原谅你?”
他抬起眼睛看我。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的是:“我就是想当面说对不起。”
“收到了。”我低下头吃面。面很烫,第一口吃得急,烫了舌头。我没吭声,慢慢咽下去。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面馆里的光管嗡嗡响着,墙上贴着一张“本店转让”的A4纸,角落卷起来了。
“陈琳,”他又开口,“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走路了。”
“那就好。”他两只手从桌上放下去,搁在膝盖上,“我那边有个同事,认识康复医院的人,你要是需要……”
“不用了。”我打断他,“已经出院了。”
“哦。”他低下头。
我吃了半碗面,剩下半碗放下了筷子。周庆华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周经理,不早了。”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什么放在收银台上,是那张没点的烟盒,揉得皱巴巴的。老板娘喊了一声“你东西”,他已经走出去了。
我付了面钱,走出巷子。外面天已经暗透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地砖上。周庆华站在马路对面,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在等红绿灯。绿灯亮了他没动,红灯了他也没动。后来一辆电动车从他旁边擦过去,他才像醒过来似的,抬脚往对面走。
我看着他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公交车来了一辆,他没上。又来一辆,他还是没动。
我转身往家走。
推门进屋,我把挂面放在灶台上。灯泡是新换的,一按就亮。我把阳台窗户打开,夜风吹进来,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炒菜,铲子碰锅壁的声音隔空传过来。
我把那盒没吃完的饼干放进柜子,把润唇膏拧开涂了一点,嘴唇上凉凉的。鞋柜上的钥匙串——新的,只有一个钢圈和三把钥匙——我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比原来轻。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腔:“收——废品——旧书旧报旧家电——”声音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了,最后拐过小区围墙听不见了。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响了一阵。关水的时候,听到不锈钢水槽里最后几滴水敲在底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敲我。
我擦干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那块抹布是旧T恤剪的,灰色,洗了很多次,边角起毛了,但吸水还好用。
窗外起风了,楼下的槐树叶子沙沙响。我关上阳台门,锁舌咔嗒一声卡进去。
明天是周六,不用打卡。但我定了闹钟——早上七点起,给妈打电话,去菜市场,下午把那份审计报告收尾。
闹钟会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