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驶来:“董事长,该动身了。”
同学聚会上,早先抢走我对象的老班长显摆他刚买的跑车。
我只是微微一笑,直到散场在门口,司机开着劳斯来:董事长,该动身了。
01.
韩东升把车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宁姐,看看,刚提的。
钥匙上挂着一块银色金属牌,边角还没撕掉保护膜。
那辆黑色跑车停在饭店门口,车身干净得像从广告牌上拆下来。
我看了一眼。
挺好。
他等了两秒,大概没等到我问价格,又把钥匙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全款。现在买车,贷款不划算。
桌上的人笑了几声。
有人问:得不少钱吧。
韩东升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
也没多少,三百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杯底有一层没冲开的茶叶,贴在玻璃上,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拿勺子搅了两下。
恭喜。
周宁,你还是这么淡。坐我旁边的陈丽碰了碰我的胳膊,当年韩班长追你对象的时候,你也是这个表情。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韩东升笑容没变。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丽说:你们那会儿不是闹得挺难看吗,林川都跟你分了,转头跟班长在一起。
人往高处走。韩东升说,林川自己选的。
我把茶杯放下。
嗯,他选得很快。
韩东升看我:你还记着?
我记性一直不差。
没人接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盘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韩东升夹了一块鱼肉,慢慢挑刺。
他以前吃鱼从来不挑,卡过一次喉咙之后,才养成这个习惯。
那是我告诉他的。
很多人以为旧事过去了,旧事只是换了个位置,坐在旁边看你吃饭。
周宁,你现在做什么?有人问。
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
家政。
韩东升笑了一声。
家政也挺好。现在有钱人多,需求大。
是。
你一个人做?
差不多。
他拿起酒杯,朝我举了一下。
当年你要是早点听我的,也不至于现在还在给别人收拾屋子。
我看着他。
你当年也没劝我。
我那会儿不是年轻吗,话说重了。
他把酒喝完,脸上有点红。
我没有告诉他,今天这桌饭的账不是他结的。
陈丽提前一个星期找过我,说韩东升最近生意不太顺,让大家聚一聚,别让他看出来是专门给他撑场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抠着手机壳。
我问: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丽低头看菜单。
因为你总是最不拆台的那个。
有些人把体面挂在嘴边,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没有说这句话。
我只是把桌上的花生米往陈丽那边推了推。
韩东升又问:周宁,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
没有。
还没放下林川?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随口问问。
那就别问。
包间里有人笑,笑得不大自然。
韩东升低头看车钥匙,拇指在金属牌上来回蹭着。
保护膜被他蹭出一道白痕。
我看见了,没有提醒他。
散场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着拍照。
几个同学围着那辆车,有人摸车门,有人问配置。
韩东升侧身站着,脸上挂着适合发朋友圈的笑。
我走到台阶边,手机震了一下。
司机老赵发来一条消息。
车已到,门口等您。
我回了一个字。
好。

02.
韩东升把车门打开,让陈丽坐进去拍照。
来,别碰方向盘,拍个照就行。
陈丽摆手:我不拍。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陈丽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坐了进去。
她裙角卡在门缝里,韩东升替她拽出来,动作很轻,脸上的笑却有点僵。
我站在旁边等车。
周宁,你不拍一张?韩东升问。
我不喜欢坐别人的车。
什么叫别人的车。
他关上车门,手掌在车顶上拍了一下。
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买一辆。
嗯。
别总做小本生意,女人年纪到了,还是要给自己留点东西。
他说女人年纪到了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我看了看他的车。
你买车,给自己留了什么?
韩东升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以前最不喜欢别人问他真正赚了多少钱。
读书时,他在班里收班费,总喜欢把零钱在手里捏得发热,交给老师之前还要重新数一遍。
后来他当了项目经理,习惯也没改,签字之前总要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有些人对数字敏感,不是因为精明,是因为不敢失去。
我给自己留了面子。他说。
面子不能过户。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没再接。
陈丽从车里出来,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你别刺激他。
我没刺激。
你一句话就能让他睡不着。
他本来就睡不着。
陈丽抿着嘴,没再说话。
韩东升听见了,转身看我们。
你们女人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绕来绕去。
陈丽说:我们没说你。
没说我,你们看我干什么?
看你车。
车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完,自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没有发动,音乐先响了,低低的鼓点,盖住了路边人群的说话声。
我站在台阶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林川刚和我在一起,韩东升总找我借笔记。
后来他不借笔记了,开始借林川的时间。
三个人一起吃饭,他永远坐在林川旁边。
林川加班,他陪着。
林川心情不好,他知道。
林川想换工作,他替他联系公司。
最后林川跟我说:韩东升比你更懂我。
那天我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川说:没多久。
韩东升在旁边替他拿纸巾。
他当时也说了一句:周宁,别闹得太难看。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
不是因为他抢走了谁,是因为他说得像我才是那个不识体面的人。
车里的人叫韩东升。
他降下车窗。
你还不走?
等人。
谁来接你?
司机。
他愣了愣,笑得很快。
你还雇司机?
偶尔。
家政生意做得不错啊。
他眼神落在我手腕上。
那块旧表是我父亲留下的,表带换过三次,表盘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平时没人注意,他却看了两眼。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公司忙,车不好停。
你不是说小生意吗?
家政门店有三家,也不算大。
他说不出话了。
陈丽在旁边打圆场:她就是不爱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东升靠回座椅。
周宁,你变了。
我看着他。
人不变,日子也不会替你变。
这句话说完,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赵催我,问要不要把车开到侧门。
我回:不用,正门。
韩东升忽然说:你别为了撑场面,叫辆好车来。
我不需要撑场面。
那最好。
他把车开走前,车轮在门口压过一小片碎石,发出咯吱一声。
陈丽看着车尾灯,叹了口气。
他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的人不少。
你就不能说一句软话?
我说了,恭喜。
她低头踢开一颗石子。
你这人,还是这样。
我没有解释。
有些软话一旦说出口,就会被人拿回去继续伤你。
03.
老赵的车还没到,我和陈丽站在饭店门口等。
她把高跟鞋换成平底鞋,鞋跟塞进手提袋里。
那只袋子是她女儿上学时用过的,拉链坏了一截,她每次都要用手压着。
你真有司机?她问。
有。
你什么时候买车了?
不是我的车。
那是谁的?
公司的。
你不是做家政吗?
家政也有公司。
她被我堵得没话,只好去整理袋子里的纸巾。
你知道韩东升为什么突然叫大家聚会吗?
不知道。
他想借钱。
我看她。
你借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他给我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问我最近好不好,第二次问我女儿在哪上学,第三次说老同学难得聚一次。我听着就知道不对。
她说得很平静。
他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丽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万。
做什么用?
公司周转。
他的公司不是挺好吗?
车是真的,公司不一定。
她低头把纸巾抽出来一张,又塞回去。
那辆车是租的。
我想起车钥匙上没有撕干净的保护膜,想起他把钥匙转了一圈,又想起车里音乐先响起来,发动机却迟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老公以前在租赁公司做过。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陈丽抬头看我。
你以为我没想过?他再难看,也是我同学。人到中年,谁还没有点不能说的事。
她说完,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替他,是不想看他在所有人面前碎掉。
我把手里的纸杯捏扁。
他当年看我碎的时候,也没躲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她把那张纸巾一点点折成方块。
你跟林川分手以后,韩东升在班群里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周宁这种人,什么都要争个输赢。
我笑了一下。
他挺了解我。
后来林川跟他分了,他也没告诉你。
我看向她。
什么时候?
去年。
我没有说话。
陈丽继续:林川把他公司里一笔账做错了,韩东升替他担了。两个人后来闹得很难看。林川走的时候说,韩东升最会装。
他们为什么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林川跟别人结婚了。
门口有人推着餐车经过,汤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陈丽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喜欢林川?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像有人在你杯子里放了根针?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因为他欠我一句道歉。
他不会道歉。
所以我也不等。
陈丽看了我一会儿。
你今晚为什么来?
你说有饭。
就这样?
还有人给我发了请柬。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发件人不是韩东升,是一家公司的行政号码。
内容很简单,邀请我参加今晚的同学聚会,落款只有东升实业。
陈丽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把邀请函发到你公司去了?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拿到这个号码吗?
不知道。
你不问?
他想让我知道,就会说。
她叹了口气。
周宁,你有时候太稳了,稳得像什么都不在乎。
人在水里,才会一直扑腾。
她没有听懂。
老赵的车从街口开过来,又拐走了。
我看见车牌,抬手示意。
他却没有停,手机立刻打过来。
周总,抱歉,后面那辆才是您的。
知道了。
陈丽问:你们公司有几辆车?
几辆吧。
你到底做多大?
比韩东升大一点。
她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这时韩东升从饭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
他站在台阶下,低头敲烟盒,敲了几下,没有抽。
周宁。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公司出问题了?
今天才知道。
你别装。
我看他。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花坛。
你现在混得不错。
还行。
当年你要是肯跟我合作,东升不会走到今天。
当年你不是嫌我没能力吗?
我说的是气话。
你说过很多气话。
他停了一下。
林川的事,也是。
我没接。
他盯着我,像在等我问林川。
我偏过头。
陈丽,你鞋带松了。
陈丽低头看鞋。
韩东升的脸慢慢沉下来。
有时候不回应,比反驳更让人失去位置。

04.
第二天上午,韩东升出现在我的公司门口。
前台打电话给我时,声音压得很低。
周总,那位韩先生说是您的同学。
让他上来。
他还带了两个人。
也让他们上来。
我没有关电脑,桌上摊着三份合同,一份是家政门店的加盟协议,一份是员工培训计划,另一份是收购东升实业的意向书。
意向书最下面,已经有了我的签字。
韩东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戴眼镜,一个拎着公文包。
两个人看见我,先停了一下。
周宁。韩东升说。
坐。
你这里挺像样。
还可以。
他没有坐,走到窗边,往下看。
昨天那辆车,是你的?
公司的。
你现在到底开什么公司?
家政服务。
别绕。
我把笔帽扣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问这个?
戴眼镜的男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周总,我们今天来,是想谈东升实业的并购。
韩东升猛地转头。
你叫她什么?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
周女士。
韩东升盯着我。
我没有解释。
他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有我的签名。
他认得我的字。
高中时我替他写过三次黑板报标题,最后一笔总会往右上挑。
他当时说,字像人,太用力就不稳。
这是你的公司?他问。
其中一家。
你收购我的公司?
还在谈。
为什么?
业务能接上。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东升实业的法定代表人。
我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看着他。
老同学。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故意让他们把我逼到这里,再看我笑话。
我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重重放下,桌上的订书机跳了一下。
周宁,你不用装。你不就是想报复吗?报复我当年抢走林川,报复我后来在班群里说你。你现在有钱了,就可以站在这里看我低头。
我没有让你低头。
你让律师来谈收购,条件是保留所有员工,保留原团队,保留我的职位。
他指着文件,手指有些抖。
这叫收购吗?
这是条件。
你想让我给你打工?
你有经验。
你可真会说。
他转过身,把桌上的那块旧表拿起来。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表,早上取下来放在桌边,准备换电池。
韩东升把表翻过去,看见后盖内侧刻着两个字。
周宁。
他盯了很久。
你一直戴着?
嗯。
这么多年了,怎么没换?
能走。
你从以前就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换。手机坏了不换,鞋底磨平了不换,林川不要你了,你也……
够了。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打断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把表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擦掉后盖上的指印。
韩东升低声说:你看,你还是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我。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起身准备出去。
等一下。我说,把保留员工的条款再加一条。
韩东升抬头。
东升实业原有员工,薪资不降,社保不动。欠薪先补。韩东升不参与财务审批。
他笑了一下。
你是来救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买一个空壳。
你还是嘴硬。
你也是。
他坐了下来,肩膀塌了一点。
那辆车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爸一直以为我公司做得很好。前几天他来公司,问我什么时候换车。我租了一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不是想给他看。我就是不想让他觉得,我连你都比不过。
他知道我?
他记得你。你以前去我家送过卷子,他给你煮过面。
我想起来了。
韩东升父亲煮面总爱放太多葱,端上来时还会说一句,葱多才香。
我那天吃了一整碗,回家后嘴里全是葱味。
韩东升低头看文件。
林川那件事,我欠你一句话。
不用了。
我还是要说。
说完就签字。
他抬头看我。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从一张旧纸上撕下来。
我没有回应。
他又说:不是因为现在需要你才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听见了。
门外有人敲门,是老赵。
周总,车到了。
韩东升看向门口。
老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他看见韩东升,点了一下头。
董事长,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韩东升的脸色一下变了。
老赵也顿住,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早。
办公室里没人动。
我拿过外套,套在手臂上。
韩东升看着我,声音很低。
你是董事长?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旧表戴回手腕,扣紧表带。
你没有问过。
他看着那块表,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狠。
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走到门口,老赵替我打开门。
身后传来韩东升的声音。
周宁,收购条件能不能再谈谈?
我停了停。
下午让法务找你。
不是条件。
那是什么?
车能不能别收走,至少让我开回家。
我回头看他。
他第一次没有笑。
租的车,明早要还。
我点了点头。
自己打车。

05.
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韩东升带来的那两个男人,一个是财务,一个是股东代表。
两个人起初都不肯说话,直到法务把欠薪名单放出来,财务才小声补了一句:有三个月了。
韩东升看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财务低头。
你那天刚提车。
会议室里没人动。
那辆所谓的全款跑车,租金是公司出的。
租赁合同压在账上,和几笔未结的供应商款挨在一起。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辆车的租赁费用,从韩东升个人分红里扣。
韩东升说:可以。
股东代表急了。
那公司现金流怎么办?
先把员工工资发了。
周董事长,这样的话,收购价格要不要重新算?
已经重新算过了。
我把文件推过去。
少一块钱都不改。
没人说话。
韩东升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字。
他签得很慢,写到韩字时停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一横写得更平整。
签完,他把笔放回去。
你早就准备收购了。
嗯。
什么时候盯上我的公司?
不是盯上。你们给我发了邀请函。
我只是想让你来参加聚会。
邀请函抄送到了我的行政邮箱。
他脸上的表情凝住。
我不知道。
财务忽然开口:是我发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财务推了推眼镜。
韩总让我整理几个老客户名单,我查到周董事长的公司,就顺手发了邀请。
韩东升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董事长?
上个月。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把桌上的旧表取下来,放进旁边的绒布袋里。
那只袋子不是我的,是公司前台发的,装过一枚丢失的耳钉,后来一直没人要。
韩东升看见了。
你父亲还好吗?
去世了。
什么时候?
前年。
他把手指放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
这句话落下后,他很久没动。
后来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纸上是一个小孩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买大车。
我爸写的。他说,小时候他答应我,等我长大了,买一辆车带他去看海。
看了吗?
没有。
以后可以去。
他抬头看我。
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并购后的员工福利。家属旅行,一年一次。
财务低头翻文件,像没听见。
韩东升把那张纸收回钱包,动作比刚才轻。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抢走林川,是因为我想赢你?
不是吗?
开始是。
我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林川根本不是你要的那种人。
哪种人?
你说话的时候,他不看你。你换工作的时候,他只问工资。你住院……算了。
说完。
你父亲去世,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写的是节哀。我看见了。
我没有说话。
我那时才知道,他不是跟我在一起,他只是从你那里换到了我这里。
你还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也选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
他的手指摸着钱包边缘,那里已经磨得发白。
周宁,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知道。
你也不用对我好。
我没有。
你把我的公司留下来,还给员工补工资。
我买的是公司,不是你。
他笑了,笑意不明显。
你看,还是这么会把话说绝。
说清楚一点,省麻烦。
窗外传来清洁车倒车的提示音,重复了三遍。
会议室的人陆续出去,只剩下我们两个。
韩东升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有这么大的公司?
你也没告诉我你租了车。
他低头笑了。
你这个人,记仇记得真细。
账目不细,公司会倒。
那林川呢?
什么?
他如果当年知道你家里有钱,会不会不跟你分?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
会。
他怔住。
你倒是直接。
他本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知道?
后来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难过那么久?
我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反复拉了两次,终于合上。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会难过多久。
韩东升没有再问。
门口老赵又出现了。
周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陈丽。她说给您送东西。
陈丽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子。
袋子里是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木鱼。
韩东升让我给你的。她说。
什么?
他家门钥匙。说他父亲要搬家,老房子空出来了。里面还有你以前留在那里的书。
我接过袋子。
我的书?
他说你高中毕业那年,把一箱书放他家,后来一直没拿。
我想起来了。
那一箱书里有一本旧相册,夹着一张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背后,我写过一句话:等我有钱了,带他去坐一次飞机。
那时我没钱,也没有飞机。
陈丽问:你去拿吗?
去。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周宁。
嗯。
今晚别一个人吃饭。
我看着她手里的平底鞋。
你呢?
我回去给女儿炖汤。
那我去你家吃。
她愣了一下,笑了。
你不是不喜欢软话吗?
汤可以。
06.
三天后,东升实业的员工工资发了。
韩东升还在原来的办公室,只是门上的名字换成了项目负责人。
他不再开那辆跑车,车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银色金属牌上的保护膜已经撕掉,露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公司并购手续还没完全结束,他每天要签很多文件。
第一次把文件送到我桌上时,他站了半分钟。
还有事?我问。
没有。
那出去。
我就是想问问,晚上同学群里有人说要聚餐。
不去。
我也不想去。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你不是董事长吗,批准一下。
我抬头看他。
批准你不去?
嗯。
准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父亲那张照片,找到了吗?
找到了。
放哪儿了?
书架上。
相框呢?
没买。
我家里有一个。
不要。
旧的,不值钱。
更不要。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里。
周宁。
又怎么了?
你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家属旅行,一年一次。
公司制度。
我爸不能去了。
你可以带别人。
他看了我一眼。
我想带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像怕我误会,马上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是董事长。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见过他煮面。
我低头看文件。
我不去海边。
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也不坐你租的车。
现在不是租的。
买了?
二手。
我抬头。
你不是要买新车给你爸看?
他看不见了。
所以买二手?
我自己也不想再演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我把桌边的旧表拿起来,戴回手腕。
最近表走得不准,每天慢七分钟。
老赵说换个机芯就好,我一直没去。
韩东升看着我的手腕。
你的表慢了。
我知道。
为什么不修?
能走。
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毛病,一直没改。
你也一样。
我现在不租跑车了。
这个改了。
别的没改。
他笑了一下,走了。
傍晚,陈丽发消息问我去不去她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字,换下外套时,老赵把车停在楼下。
他替我拉开车门。
董事长,今天回家还是去陈女士家?
去陈丽家。
带什么礼物?
买两斤排骨。
老赵点头,开车经过商圈的时候,我让他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了一只相框。
店员问我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
她把相框装进纸袋,袋口折了三折,递给我。
我拎着排骨和相框上车。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韩东升。
周宁。
嗯。
你上次说的那箱书,我找到了。
在哪儿?
我爸那间屋。
你替我放着。
好。
电话两头都没说话。
他先开口:那张照片,我也看见了。
什么照片?
你父亲年轻时候的。背后那句话。
我握着纸袋,没出声。
你后来带他坐飞机了吗?
没有。
那就以后带别人。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到陈丽家了吗?
还没。
排骨别买太肥,她女儿不吃。
你怎么知道?
她发群里了。
你什么时候进她家群了?
今天。
韩东升。
嗯。
少看别人家群消息。
我尽量。
电话挂断后,我把相框从纸袋里拿出来,拆掉里面那张印刷用的白纸。
相框背面有一根细细的铁丝,怎么也扣不上。
我试了几次,指腹被硌得发疼。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我。
要不要我来?
不用。
我又扣了一次。
这回扣上了。
照片里,我父亲还很年轻,站在一架旧飞机旁边,笑得有点拘谨。
那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是韩东升父亲当年替他拍的。
我把相框放到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车停在陈丽家楼下。
她女儿跑下来接我,先接过排骨,又看见我手里的相框。
阿姨,这是什么?
一个旧照片。
好看吗?
还行。
她抱着排骨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姨,你快点,汤要凉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楼道口,顺手把相框往怀里拢了拢。
门还没开,陈丽在里面喊:鞋放外面,别把地踩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确实沾了一点泥。
我蹲下来,用纸巾慢慢擦掉。
后来我再也没有问过谁更爱我,只把那只走慢七分钟的旧表,留在了手腕上。
#用你的镜头打开锦绣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