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拿一把小锉刀修一只锁芯,台面上全是铜屑,手边那台老配钥匙机嗡嗡转着,得拿膝盖顶住底板它才不跟着晃。
“林小满女士吗?我们是交警。”那头把路段、时间报得清清楚楚,“云栖路高架,限速一百二,你开到一百八,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记十四分,罚款五千。”
我手上没停,锉刀顺着锁芯齿槽走了一圈,吹了口屑,才说:“同志,我那辆车,十二年的银灰面包车,油门踩烂了也上不了一百二。”
那头顿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车牌号。一字不差,确实是挂在我名下的那一串。
“监控清晰,系统自动比对,记录在案。”他的口气像背了好几遍,“您十五个工作日内到窗口处理,逾期加处罚款。”
我又想笑,又觉得没必要跟一个按程序办事的人较劲,就说了句“那我回头问问”,挂了。
下午陈建平回来吃饭,我随口把这事讲了。他正拿筷子夹一截红烧带鱼的尾巴,筷子停在半空,问:“哪儿?”
“云栖路高架。”
“几点?”
“晚上十点多。”
他把带鱼尾巴放回碗里,又捡起来,说:“现在摄像头可准了,连你副驾上没系安全带都拍得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那面包车的副驾安全带插口早锈死了,上回焊过一回。
吃完饭他端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收拾桌子,听见他在里头喊了句:“那什么,那五千先别急着交。”
过日子过到这个岁数,一个男人说“先别急着”,意思基本就是“这事儿里头有东西”。但我没接茬,把剩的半碟毛豆倒进保鲜盒,搁进冰箱。
夜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梦话一样嘟囔:“那车,我前阵子动过。”
我闭着眼:“动哪儿了?”
他没再出声。我睁眼看了看天花板,楼上那家的小孩又在跑,咚咚咚,跟他没说完的话一样,悬在半空。
02
第二天上午我把铺子门拉开,隔壁修电动车的周姐探进头来,说小满,帮我配把信箱钥匙。我一边找钥匙胚子一边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她听。周姐笑得直拍柜台:“一百八?你那个破面包,下坡顺风还差不多。”
笑归笑,我还是抽空去了趟窗口。柜台后头坐了个年轻姑娘,倒挺耐心,按号查了,把一段画面调出来给我看。银灰色面包车,车尾,夜里,光线惨白。我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车后保险杠右下角,贴着一张大黄贴纸,是那种“招工”小广告,字被反光冲得看不清。我车上没有。我车上那块,是儿子陈默初二那年贴的动漫贴纸,早掉色了,粘在左后轮上方。
“这不一定是我的车。”我说,“一样的车多了,牌照可能识别错了。”
姑娘把车牌号又核了一遍,眉头也皱起来,说那我帮您反映一下,您先回去等。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这车要是真开到一百八,得什么车才跑得动?”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面包车,得改装过,或者,油门到底跑长途的。”
我把那张凭证在手里翻了两面,正面盖章,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我站起来,膝盖磕在车门框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这些年我们家那点事,我心里有数。驾校这两年学员少,陈建平工资砍了一截,他嘴上不说,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跟老鼠磨牙似的。我铺子生意也淡,前年把一半门面租给卖手机壳的小年轻,才算稳住。陈默在省城读大二,每个月生活费打过去,我都要在台历上划一格。
我把那张停车凭证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
03
晚上陈建平回来得晚,进门先看见我在擦钥匙胚子,一排铜钥匙排在绒布上,我拿软布一根一根抹。他站门口看了几秒,说,还没弄完?
我说,今天配了二十多把。
他去洗手,回来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下。这个动作他以前没有。以前他手机随手扔沙发上,我拿起来看时间他都不管。现在屏幕朝下,搁在桌角,跟那块桌布花纹严丝合缝。
我一边抹钥匙一边想,想他这半年穿坏的那双胶鞋,鞋帮子全是裂纹,我让他扔了换新的,他说还能穿。想他上个月有天回来,裤脚上沾着黄泥,云栖路那边不靠工地,哪来的黄泥。又想他最近老说累,驾校的课时表从前排得满满当当,这半年我一次也没听他提过带哪个学员。
我想到一个方向,又自己把它摁下去。
“你那驾校,最近怎么样?”我尽量问得随便。
“老样子。”他眼睛看别处,“就是学员少。”
“少多少?”
“比以前少一半吧。”他说完就站起来,“我去烧壶水。”
他这人不烧水的。结婚这么多年,烧水、洗菜、收衣服,都是我的活。他站在灶台前,水壶接满了水,溢出来,顺着壶嘴流到台面上。他愣愣地看着,也没关龙头。我过去把水关了,拿抹布擦台面,他才回过神,说,哦,满了。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没听见我出来,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划两下停一下,跟看什么要紧东西似的。我站在过道阴影里看了十几秒,又悄悄回屋了。
第二天我跟周姐说,帮我看半天铺子。我坐公交去了城北那个货运市场。
院子里全是面包车、小货车,银灰的、白的、贴着乱七八糟广告的。我从东头走到西头,没看见我们那辆。走到最里头拐角,我站住了。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跟我那辆一个款,停在一堆泡沫箱后头。后保险杠右下角贴着一张黄贴纸,风化了,边缘翘起来。我走过去,隔着车玻璃往里看。副驾座位上搁着一件深蓝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跟我上个月在超市给陈建平买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没伸手拉车门。我转过身,从原路走出市场,上了公交车,坐了两站才想起来,我忘了投币。
04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空心菜、蒸蛋、紫菜汤。陈建平进门看见桌子,说,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做。”
他坐下,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说,酱油搁多了。
我说,咸了吧。
他说,还行。
我们俩就这么就着咸淡吃了半顿。陈默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个什么费用,数目不大,我让他把卡号发过来。挂了电话,陈建平说,我给他转吧。
我说,不用,我来。
他没再吭声,低头扒饭。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厨房磨蹭。水龙头开着,碗在水里泡着,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抹布拧干,把抽油烟机面板上的油点也抠干净了。铁锅背面有点糊底,我拿钢丝球蹭,蹭得手背发红。我想让自己手上有活,脑子才不往深里钻。可脑子不听使唤。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阵,他还在跑长途货运,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带我去城郊看油菜花。车后座铺着一块旧毛毯,他说冷了你盖上。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说以后攒够了钱自己弄个小车队。后来进了驾校,稳定,体面,光就慢慢没了。
我又想起他去年的体检报告,压在抽屉最底下,我没翻开过。
我把碗一只只捞出来,拿干布擦,码进碗柜。玻璃杯擦了三遍,还是觉得有水印。
陈建平从客厅探过头来,说,你搁那儿吧,我来擦。
我说,快好了。
他进来拿了个碗盛汤,站我旁边,没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那个教练证,过两年该换了,得考试。”
“那就考呗。”
“考过了,不带学员,也能接点私活。”
我拿抹布的手停了停。私活。什么私活。他没往下说,把汤碗端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头顶的灯管有点闪,接触不良。我把那块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叠得方方正正,然后把它重新打开,又叠了一遍。
05
第二天一早,陈建平说驾校有早课,五点多就走了。我听见门响,躺了十几分钟,起来下楼,走到我们那辆面包车旁边。天刚蒙蒙亮,车位旁边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
副驾车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昨晚他回来拿东西,八成没关好。
我拉开门坐进去。驾驶座还是我的角度,靠背倒得低低的,我喜欢躺着开。副驾座位的靠背调得笔直,坐上去得挺着腰。陈建平开车就是这个坐姿,腰挺得直直的,跟驾校教练似的。可这车,平时都是我在开。
我弯腰往副驾脚垫上看。脚垫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个脚印,叠在一起,有大有小,方向也不一样。
我把手伸到副驾座椅底下,摸了一下,碰到个纸卷,往外拽,是一沓对折的打印纸,用一根皮筋勒着。我解开皮筋,展开。
纸面上是手写的字,圆珠笔,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不是陈建平的字,他写字像被风吹倒的草。上头列着日期、时段、路段,还有里程。每行末尾画个勾。最后一行写着“陈师傅”,后头是个电话号码,被水洇花了一半。
我把那沓纸按原样折好,皮筋勒回去,塞回座椅底下。手在座位底下多停了几秒,摸到一根橡皮筋,刚才那根,掉了一根在地上。
车窗外,有辆面包车从小区门口慢慢开过去,银灰色,后保险杠贴着一张黄贴纸。车拐过街角,没了。我盯着那个街角看了半天,觉得那辆车的司机,好像是个女的,扎着头发,别的没看清。
06
中午他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停车凭证,放在他碗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
“城北那个货运市场,我去了。”我说。
他拿筷子的手没动。
“那辆贴黄贴纸的车,是你的?”
“不是我的。”他放下筷子,“是车队里一个女的,姓方,跑夜班的。她孩子小,有时候夜里走不开,我替她跑两趟。那车是她名下的,平时停在市场那边。我开自己那辆去装货,太扎眼,就借她的。”
“你替她跑,跑出个一百八?”
他脖子有点红。“那天她孩子发烧,她求我替一趟急的,说是过了夜里十二点前必须送到。我开快了,没留神那一段限速。”
“限速一百二。”
“我知道。”
“你跑了多少?”
“一百五、一百六吧,我没看表。”他顿了顿,“扣分罚款都算我的,我这两天就去处理。”
“我名下的车牌,你拿什么处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车队那边的车牌挂在她车上,她嫌麻烦,就先挂了我这个,说跑两趟就换回去。我寻思着两趟能有多大事。”
我看着他。“你替她跑,图什么?”
“一晚上给二百。”他说得很轻,耳朵根红透了,“陈默那生活费,我想着,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出。驾校那点工资,我不够用。”
我听见“不够用”三个字,心里头堵了一下,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噎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你替人跑夜车,出事了怎么办?保险公司认不认?”
“我开慢点嘛。”
“你开慢点?一百五叫开慢点?”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拿筷子头戳碗底。
我把那张停车凭证拿回来,折好,搁进围裙口袋。“罚款照交,分照扣。扣完了,你找人借本子去。”
“嗯。”
“还有,”我说,“那黄贴纸撕了。丢人。”
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陈建平,”我说,“你下回再替人跑,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不让你挣。我是怕你夜里开车,眼睛不行。”
他嗯了一声,埋头扒饭。吃到一半,他把剩下半碗饭推给我看,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你今儿这肉,咸淡正好。”
我起身去厨房给他盛汤,走到灶台前,才发现自己把盐罐子当成糖罐子拿过来了。中午那盘空心菜,是拿糖炒的。
我把盐罐放回去,盛了碗紫菜汤端出来。经过他身边,顺手把他那件磨了袖口的深蓝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说这个我下午拿去补一下,袖口都毛了。他说,不用补,穿里头别人看不见。
我说,我看得见。
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把那张停车凭证从围裙口袋掏出来,搁在工具盒最底层,拿扳手压着。补外套的时候,我多缝了一道线,针脚密一点,能多穿两年。缝完了,我把外套抖开看了看,兜里掉出一张对折的小票,是驾校食堂的饭票,五块钱一张的那种,剩了两张。我把它重新塞回兜里。
门外周姐探头喊,小满,有人配钥匙。我说来了。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把多配的备用钥匙丢进抽屉。那把钥匙,我配了一个月了,一直没给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