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十几秒。
「哥,发了多少?」
赵潜搁下保温杯凑过来。他入职两年,好奇心还没被磨掉。我没藏着,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
「五百?」
他音量没收住,旁边几个同事齐刷刷抬了头。我伸手把屏幕拨正。
「什么奖金发五百啊?」对面工位的刘灿探出半个脑袋,「我还以为销冠怎么也得……」
「怎么也得两位数吧。」李姐接了一句,她是老销售,人厚道,但又补了一句,「我干了七年,发了七百。」
办公室安静了大约两秒。随后赵潜把手机往桌面一放:「我去,那杜简呢?」
「谁?」
「经理侄子!上个月刚转正那小杜,听说年终奖拿了八万六。」赵潜压低嗓子,「人家头一年,茶水间都没混熟,直接甩我们全部门一条街。」
李姐咳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营销策略做得好。」
「好个屁。」刘灿阴阳怪气,「他的单子哪一单不是杜经理亲自下场谈的?」
我合上公文包,把那张电子凭证存进相册。赵潜问我要干嘛,我没答话。
「哥,你不会要找经理干架吧?」
「不至于。」我说,「我去倒杯水。」
我端着杯子经过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杜鹏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儿不大,玻璃墙隔不住尾音。
「嗯,那个结算价我给你留了,按最低点走,利润下个季度再……」
他看见我,把门带上了。
白瓷杯里的水满了。我倒掉半杯,回到工位。
赵潜在门口等我:「经理跟你说啥了?」
「没空理我。在打电话。」
「你跟他说奖金的事了没?」
「说了没用。」我放下杯子,「奖金核算,走的是另一个系统。」
李姐在旁边摇摇头:「今年的年终奖跟去年比,真是断崖式下跌。」
「不是下跌,是跳水。」刘灿一边修指甲一边说,「去年咱们部门什么业绩?平台订单翻了一倍,回款指标超额完成。结果今年来了新财务总监,说成本压不下去,把提成基数整个调低了。」
「那关五百块钱什么事?」
「销冠最惨啊。基数一调,提成上限封顶,可不就封到五百了?」
「他们这是把销冠当大冤种。」赵潜脱口而出。
我没参与讨论。桌面上放着一沓客户拜访资料,最上面那份是明天要去的老客户年度对账单。我在边缘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下午两点,杜鹏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沈,奖金看到了?」
「看到了。」
「今年行情你也知道。公司不容易,摊子大,每个部门都在勒裤腰带。」他靠在椅背上,语气稀松平常,「你是老员工,也是标杆。这个节骨眼上,你得带头撑一撑。」
「撑什么?」
「撑大局。」他笑了笑,「五百块钱确实少了点,明年业绩回暖,我第一个给你补上。」
我看着桌面。他桌上放着一本新出的《产品战略白皮书》,扉页上印着董事会名单,二十个名字排成两列。我目光收回来。
「杜经理,我八年销冠,业绩站了整个销售部三成以上。年终奖五百,连油钱都不够。您说撑大局,我撑了十二年,够意思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觉得,该看的报表你们看过,该算的账你们也算过。既然大局要人撑,那我这个标杆该摆在哪里,心里得有点数。」
他愣了愣。
「小沈,有事说事,别阴阳怪气。」
「行。」我站起来,「我申请离职,流程走系统。」
「沈弈!」
我叫沈弈。在这家公司,他们叫我沈哥、沈主管、销冠,杜鹏叫我小沈。今天,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喊了我一声。
02
离职申请提交的当天晚上,赵潜约我在楼下大排档吃烧烤。
「哥,你真要走?」他往我杯子里倒满啤酒,「你这一走,咱们小组等于塌了半边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别跟我拽文。我就问你,杜经理那边怎么说?」
「他没批。」我把一串腰子翻了个面,「人事那边显示流程还挂在那儿。他不点头,流程走不下去。」
赵潜撸了一串牛肉,含糊不清地说:「那他这就是卡你呗。想让你自己把申请撤回。」
「撤是不会撤的。」
他放下签子,前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上火。」
「说。」
「今年不是有笔四千六百万的政企大单吗?系统里挂在你名下的,对不对?」
「对。项目是去年十月份落地,回款走了一部分。」
「那你知道那个单子的成本结算价是多少?」赵潜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这是我一个朋友在财务那边看到的,结算的时候走的是‘合作商’的渠道,不是咱们公司自己的产品销售。」
我瞟了一眼。截图上的付款对象是一家叫辰宇信息的公司。
「辰宇信息?」我把图放大,「这什么公司?」
「你猜法人是谁。」
「别卖关子。」
「杜简。」赵潜把手机收回去,「你徒弟杜简,头一年入职,人家光这一个中转单就吃了返点。」
我端起的酒杯顿在半空。
「你的单子?」
「对,你的单子。项目是你跑下来的,客户是你做的,合同是你谈的。最后结算利润的时候,绕过你,绕过了咱们部门,从外部公司走了一道。」赵潜越说越来气,「你还以为你年终奖五百是公司穷?公司没穷,是利润被挪走了。」
我喝了口酒。
「哥,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所以我辞职。」
「你辞职不就正中他下怀?他一心想着把客户资源全部抓到自己手里,你走了,他正好把整个盘口接过去。」
我放下杯子:「所以不能让他接。」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的炭火,火苗已经下去了,只剩下红通通的炭芯。
「明天下午,公司开董事年会。二十位董事全部到场。」
「你们销售部不是要派代表做年度汇报?」
「对。」我说,「我报了名。」
赵潜一顿:「你要在董事会上现场发难?」
「我不发难。」我说,「我只说数据。八年销冠的完整数据,还有今年奖金的最终数字。」
他沉默了几秒,又给我倒了杯酒:「牛。你是我见过最敢的。」
「不是我敢。」我跟他碰了一下杯,「是有些人做得太绝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打卡,开电脑,把OA系统里的客户档案逐一导出。
刘灿端着杯拿铁走过来:「沈哥,你真要交辞职啊?我这会儿心里慌得很。」
「慌什么?」
「你走了,下季度指标谁抗?杜经理指不定给我们压多少。」
「那是杜鹏该操心的事。」我点开一个文件夹,「对了,你手里那批华南客户,报价模板还是用老版?」
「嗯,一直没换。」
「换了。」我指着屏幕,「新版模板昨天上线,你下午把资料转过去,不然月底结算会出问题。」
刘灿愣住:「哥,你都要走了,还管我们这些破事?」
「走不走,工作得做完。」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同步完,关掉窗口,「你回去座位上吧,我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中午十一点,我的离职审批跳到了第二级。
法务部曲姐在OA上给我留了一条消息:沈主管,方便的话下午三点来趟十六楼,聊一下离职交接和竞业限制条款。
我回了个「好」,然后起身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老周正在整理旧合同,看见我进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哟,销冠来了。找什么?」
「我入职那年的劳动合同,还有第一年的年度绩效考核表。」
「那都是老黄历了。」他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喏,十二年前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留个纪念。」我接过文件袋,没有多解释。
下午两点,董事年会正式开始。十七楼的大会议室,长条桌摆了二十来把椅子,后面两排是列席的各部门负责人。
我作为销售部年度业绩代表,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董事长蔡成章坐在主位。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花白,精神还算好。杜鹏坐在销售部负责人的位次上,离主席位很近。
前几个部门汇报完,轮到我。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用PPT,只放了一张表。
「各位董事,这是销售三部近八年的核心数据。年度签单额从最开始的四千九百万,做到去年的一点八七亿。回款率连续八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个人客户续约率,百分之九十二。」
我停了一下。
「我是沈弈。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其中八年拿销售冠军。」
会议室里有了点小声议论。蔡成章点了点头:「小沈这几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谢谢董事长。」我把表格翻了一页,「不过我今天想请各位看几个另一组数字。」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本年销售三部奖金核算明细。
「这是本年度销售三部全体奖金的最终发放表。」我指着最后一行,「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加年度销冠,实发年终奖五百元。」
会议室沉默了片刻。
杜鹏没有起身,只在位子上笑了一声:「沈弈,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谈个人待遇。你的事,会后我单独找你。」
「杜经理,你误会了。」我看着他,「我今天不谈待遇,我只谈数据。」
「这叫什么数据?」
「这叫公开的数据。」我放下激光笔,「之前结算的路径怎么走的,我能查到的资料有限。但有一件事很明确——公司账面上今年并不是亏损。」
我把第二张表调出来:「今年一季度到四季度,销售部实际产生的回款毛利润是三亿四千一百万,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公司没有亏损,甚至还赚得比往年更多。」
蔡成章皱了皱眉。
杜鹏的笑容收了起来:「你从哪儿弄的这些数字?」
「财务系统里导出的经营快报。」我说,「每个部门负责人都有权限看,不是秘密。我只是把这些数据放到同一个页面里,方便大家对比。」
一位董事放下茶杯:「小沈,你意思是,公司赚了钱,但年终奖只给你发了五百?」
「我没有下结论。」我把表格合上,「数据是客观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可能需要财务部门再核对一下。」
我回到座位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蔡成章扭头看了杜鹏一眼,目光里带着问号。
杜鹏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二十位董事的面,他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散会。
我走出会议室,走了不到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弈。」
是杜鹏。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身后是尚未走完的几位董事。
「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他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我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摞客户名册,正是我上午在OA系统里导出过的那一批。

04
走廊里安静下来。
几个正准备离开的董事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来。
杜鹏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摞名册在我面前晃了晃:「你上午导出这批数据,我已经让信息部锁了系统权限。所有跟客户相关的档案、联系人、历史报价,从今天起一律冻结。」
「杜经理,你动作挺快。」
「我的职责是保护公司资产。」他把名册往胸前一贴,「客户资源是公司的核心竞争力,责任人离职,必须做完整交接。该签的文件一个不能少,该交的数据一份不能带。」
我看着他:「你说的交接,具体指什么?」
「全部。」杜鹏说,「你经手的所有客户档案、联系方式、项目历史、报价底价、合同副本,全部交给接替你的人员。签字确认之后,你才能办离职手续。」
「邵林接替我吗?」
「这你不用操心。」
我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还没走完的几位董事。郑柏年站在门口,似乎在听。
「杜经理,我的客户档案在OA系统里,本来就是公司数据,我没有带走任何一份。这个你随时可以查。」
「那你导出做什么?」
「做交接清单。」我说,「上午导出、下午交接,流程合规。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拿着这些客户信息去下家换钱?」
杜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八年销冠,年终奖五百,离职还要被当贼防。杜经理,你做得挺全。」
旁边一位董事轻轻咳了一声:「杜总,这事回头私下谈。在外面说,影响不好。」
杜鹏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沈弈,别逼我。你要体面,我也给你体面。你把字签了,走人,以后各不相欠。你要是不签,竞业限制那边我也不会客气。」
「竞业限制?」
「你的劳动合同里有一条,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同岗位。你自己回去翻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杜经理,那条我记得,补偿金是按月薪的百分之三十发。你想让我履行竞业,先按月把钱打到我卡上。打不到,条款自动失效。」
杜鹏没话说了。
蔡成章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目光在我和杜鹏之间扫了一圈:「小杜,你跟我进来。」
杜鹏跟着蔡成章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几位董事陆续离开,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郑柏年。
郑柏年五十多岁,是公司元老,平时话不多。他走过我身边,轻声说了句:「小伙子,今天这炮开得挺响。」
「郑总,我没开炮。我只是把账摆平了。」
「摆平?」他笑了一下,「账要是真能摆平,你就不用站在这儿了。」
他说完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胸口那股气还堵着,但没之前那么慌了。
晚上回到家,手机收到了曲姐的消息:沈主管,明天上午十点法务部见,相关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回了消息:好的,曲姐。
然后我又打开系统看了一眼。离职审批还挂在第二级。杜鹏没批,也没有驳回。
他在拖时间。但我的辞职申请,法律上自送达起三十天自动生效,只要我不撤回,他就拦不住。
我关了电脑,去厨房煮了碗面。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姐发来的微信。
「小沈,听说你要走了?」
我端着碗回到客厅,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走哪儿去?」
「还没定。」
许姐是我们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粤东那家工厂的采购负责人。她跟我打过太多次交道,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你要走,跟我说一声,后续业务对接找谁?那个姓杜的今天下午让人联系我,说要换项目负责人。我没理。」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想,回了她:「许姐,后续我安排好人了再通知您。」
「你别跟我打官腔。我就是问一句,你要是真出去单干,我跟不跟?」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没想好怎么回。她又追了一条:「我不急着要答案。你先忙你的。」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碗面吃到一半,凉了。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六楼法务部。
曲姐把一摞文件摊在我面前:「离职交接单、保密协议、竞业限制说明、客户资源移交清单。你一份一份过。」
我拿起最上面的离职交接单翻了翻:「这上面客户清单谁定的?」
「杜经理那边提供的。」曲姐推了推眼镜,「他昨天下午让人整理了一份名单,说这些是你负责的全部客户。」
「名单不完整。」
「差多少?」
「差的不是户数。」我放下文件,「完整名单应该是三百一十七家。他给我的这份上面只有七十多家,都是小客户。」
曲姐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把大头都划走了?」
「划给谁我不知道。」我说,「但邵林昨天下午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他桌上贴着华南区域的重点客户名录。那些是我做了五年的客户。」
曲姐沉默片刻:「沈弈,我只是法务,我只能按流程走。名单到底怎么分,你跟业务那边的交接人确认。」
「我确认过了。」我说,「邵林说,杜经理交代的,公司要重点维护核心客户,由他分管。」
「那你签不签?」
「签。」我抽出笔,「但我在这份清单上要加备注。」
「加什么备注?」
「客户资源移交清单以系统实际数据为准,本人对所移交名单的完整性保留异议。」
曲姐看了我一眼:「你写了这个,杜经理可能不认。」
「他认不认是他的事。」我签完字,把文件推回去,「我只按实际情况记录。」
曲姐把文件收好,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还有这个。销售提成结算协议。」
「提成?」
「你今年的佣金和管理津贴还没结清。财务那边核算出一个数字,需要你确认。」
我低头看。那上面的金额是四万六千元。
「我今年签单额一点八七亿,回款毛利润三亿多,这么算提成只有四万六?」
「财务那边说,基数调整之后,提成系数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五。」曲姐语气平静,「你如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复核找谁?」
「找……杜鹏。」她顿了顿,「按规定,销售部门负责人负责提成核算初审。」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没有签字。
「曲姐,这个我先不签。」
「不签的话,流程会卡在这一步。」
「那就卡着。」我站起来,「反正三十天后自动离职。提成的事,到时候我再走劳动仲裁。」
曲姐脸色变了变:「沈弈,你冷静一点,不用上来就提仲裁。」
「我很冷静。」我说,「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当人看。但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要是一直当人,他们就会一直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再多说,拿着那份协议出了法务部。
电梯门打开,迎面撞上邵林。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沈哥。」
「问你个事。」我站在电梯口,「华南那片客户,杜经理是不是让你接?」
他目光闪躲:「也……没全接,就是先代管。」
「代管好。」我笑了一下,「华南的客户,有几个是季度结算前置的,月底有一批付款节点。你要是接,记得盯紧。」
「好,我记下了。」
电梯门合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了两下,赵潜发来消息:「哥,出事了。杜鹏今天上午把邵林叫去,正式任命他做销售三部的代理主管。」
我回了个「知道了」。赵潜又说:「还有,他让人事那边重新拟了一份部门人员调整表,你带的几个人,全部划到邵林下面。」
我收起手机,没有再看。

06
下午,我约了老周在楼下的茶餐厅见面。
老周是公司的老会计,干了快二十年,比我进公司还早。他不算管理层,胜在资历深,财务那边的事他门儿清。
「周哥,我就问你一件事。」我把菜单推到一边,「辰宇信息跟公司之间的结算,是走哪条线?」
老周端着一杯柠檬水,没急着喝:「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被结算了。」我把那笔四万六千的提成单拍在桌上,「八年销冠,年终奖五百,提成按一点五算。我想弄明白,钱到底去哪儿了。」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沈弈,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往外卖我。」
「你放心。」
「辰宇信息是杜简名下的小公司,注册地就在隔壁市。这两年,公司有一批项目的中转成本、渠道代理费、外包服务费,都走辰宇那边过一道。」
「过一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合同签完之后,先由辰宇跟客户签一份技术服务协议,把结算价抬高,然后再由辰宇转回给咱们公司。」老周压低声音,「中间的差额,就是渠道费。渠道费最后落在谁手里,你猜不到?」
「杜简。」
「杜简只是个挂名的。」老周摇头,「真正拿大头的是谁,你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有证据吗?」
「我手上有几份结算凭证的复印件。」老周擦了下嘴,「但不在公司留着。我儿子上个月帮我整理电脑资料,存了一份在他那儿。你如果需要,我让他发给你。」
「要。」我说,「多少钱都行。」
「别提钱。」老周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把所有人当傻子。你为公司挣了八年钱,最后连个过年的零头都拿不到。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怎么之前不说?」
「我一个老会计,说了就丢掉饭碗。」老周苦笑,「但你都准备走了,我再藏着也没意思。反正那几份文件又不是假的。」
我谢过他,从茶餐厅走出来。
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其实我不太抽烟。
手机铃声响了,是许姐。
「小沈,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今天下午你们公司一个叫邵林的人联系我,说要重新核对年度框架协议。」
「许姐,那个人是我们部门的同事。」
「我知道他是同事。问题是他张口就要我们把价格往下调三个点,还说是什么‘优惠政策’。」许姐语气不快,「我跟他们合作五年了,从来没这种说法。」
我沉默了几秒:「许姐,邵林说的不算。」
「那找谁说算?」
「您等等。」我说,「框架协议的事,我走之前会按合同约定做好交接。新负责人如果没有跟您核对完历史结算数据,任何调价要求都可以先不作数。」
许姐那头顿了一下:「成,我信你。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
「走之前来趟厂里,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
她把「调价」抛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杜鹏已经等不及要动我的客户了。他想用更低的价格,把许姐这种早就稳定合作的老客户全部洗一遍,把利润空间腾出来,填他自己的账。
但他忘了一件事。
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他杜鹏的名字。
07
接下来五天,风平浪静。
杜鹏没有找我麻烦,邵林也没有主动来问业务。离职申请挂在系统上,纹丝不动。
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手头的收尾工作。每天上午整理交接文档,下午跟几个重要客户通了电话,确认后续对接节奏。
周五下午,赵潜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消防楼梯间。
「哥,我搞到一个东西。」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这是邵林跟杜简的对话。邵林问杜简,华南那批客户什么时候转合同,杜简说‘叔叔的意思是,等沈弈走了之后再动,别让他抓到把柄’。」
「聊天记录你从哪弄的?」
「邵林手机落在茶水间,我扫了一眼。」赵潜压低声音,「你看日期,就是今天下午。」
「你就不怕被他发现?」
「怕啥?大不了我也不干了。」赵潜搓了搓手,「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销冠他们都敢拿五百块钱打发,咱这些小喽啰,以后别说涨工资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你想怎么办?」
「我想跟你一起走。」他说,「你要去下家,带上我。」
我看着他,没急着答应:「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二年,认识的人和路子比你多,但出来单干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赵潜挠了挠头,「我也不是非得跟着你挣大钱。就是觉得,跟着这样的人混一辈子,没意思。」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我拍了拍他肩膀:「先安心待着,等我落定再说。」
「那你一定别抛下我啊。」
「行。」
他回了工位。我一个人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是郑柏年的秘书发来的消息:沈主管,郑总想约您今晚七点见一面,方便吗?
我回了个「方便」。
晚上七点,郑柏年约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楼包间。
他比我到得还早,桌上泡了一壶铁观音。
「坐。」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小沈,这两天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
「郑总,您找我,是公司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没有。」他端着茶杯,「我就想问问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头交接做完,然后找工作。」我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就自己试试。」
「自己单干?」
「有可能。」
郑柏年放下茶杯:「你要真单干,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杜鹏在行业里的路子比你想象得多,他在几家大平台都有熟人。你要是用自己的名义去接业务,他多半会想办法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敢走?」
「我不走也不行。」我说,「五百块的年终奖,已经把我的后路堵死了。我留下来,明年还是五百。我出去,起码自己的账自己算。」
郑柏年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被人逼走的。」他端起茶盏,慢慢转着,「后来我出去干了几年,又被人请回来。」
「您现在是董事。」
「所以我知道,人这一辈子,吃亏不可怕,可怕的是吃不明白亏。」他放下茶盏,「你先走你的路。要是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我。」
「谢谢郑总。」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又叫住我:「对了,你提成那事,别急着走仲裁。」
「为什么?」
「下周四。公司要开第二次董事会。」他声音压低了些,「蔡董让我在会上把年度绩效方案的事做个汇报。杜鹏那一套,不一定能捂到那时候。」
08
閏四月初的周六,我去了一趟粤东。
许姐的工厂不大,规模三百来号人,但订单稳定,付款爽快。她做采购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销售,我跟她合作五年,从来没红过脸。
午饭是在厂区对面的小馆子,她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小沈,你实话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走?」
「公司经营调整。」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别糊弄我。」她把筷子一放,「五百块钱的年终奖,我也听说了。你一个人替他们做了那么多单子,最后连只鸡都不舍得斩。」
「谁跟您说的年终奖?」
「你们公司那个小赵,前两天加我微信聊天。」许姐说,「他把情况都跟我讲了。」
我放下筷子:「许姐,抱歉,让您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就是生气。」许姐语气直接,「我跟你们公司合作五年,前三年是你一手跟下来的。中间有段时间你想调走,换了两个人来对接,价格谈不到一起,差点断供。后来你回来了,才稳住。」
「那是公司平台好。」
「什么平台好?」许姐哼了一声,「平台再好,落地的还是人。姓杜的会像你一样,春节前还跑过来帮我盯库存?不会。」
我没说话。
许姐沉默了一会儿,直接道:「小沈,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要是出来单干,只要你手上还有仓单供应链资质,我把明年百分之六十的采购份额留给你。」
我愣住了:「许姐,这不合适。」
「我觉得合适就合适。」她端起茶杯,「我做了二十年采购,只看一样东西——靠不靠谱。你靠谱,我就认你。」
「可您这么定,公司那边……」
「公司那边怎么了?」许姐抬眼,「我跟你们公司的合同是框架协议,明年重新招标。我又不是他们员工,我不用看他们脸色。」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五百块钱的年终奖,已经够我看出这公司的底细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许姐,那我不推辞了。等我这边手续办妥,好好做一份方案给您。」
「成。」她笑了,「你办事,我放心。」
下午我坐高铁回城。路上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沈弈先生吗?我是恒远科技的秦渭。听说你现在准备看新的机会,有没有兴趣聊聊?」
恒远科技,行业头部公司。比我现在这家规模大三倍。
「秦总,您从哪儿拿到我电话的?」
「业内口碑。」秦渭笑了笑,「你这个销冠的名声,圈子里谁不知道?听说你们公司今年只给你发了五百块年终奖,我一开始还不信。」
我沉默片刻:「秦总,您消息挺灵通。」
「行业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就都知道了。」他说,「下周三你们公司开董事会吧?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来我这儿坐坐。」
「好,到时候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第一次觉得,路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窄。
09
第二次董事会在周四下午召开。
这次议程比上次简单,主要是年度绩效方案复核和明年预算框架。我在列席名单里,因为离职交接未完成,属于待离岗人员,还被临时叫去补充说明客户移交进度。
会议室里还是那些人。蔡成章坐在主位,郑柏年坐在他右手边,杜鹏坐得离主席位不远。
轮到我汇报时,我刚站起来,杜鹏就打断了我。
「蔡董,沈弈的交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今天主要是业务层面的交接说明。他本人已经没有实际业务了,不如让代理主管邵林来汇报。」
蔡成章看了我一眼:「小沈,你怎么说?」
「蔡董,交接确实差不多了。」我说,「但有一件事还需要明确,就是客户资源移交清单的完整性问题。」
杜鹏眉头皱起来:「这个问题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上次说的是交不交。」我把一摞打印纸放在桌上,「这次我要说的是,您给我的那份清单,少了一百多家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杜鹏反应很快:「客户动态调整,有些老客户转入维护期,名单当然会有变化。」
「转入维护期不假。」我把第二页翻开,「但这批名单里,华南区域三十一家重点客户,上个月还有回款,这个月却全部从移交清册里消失了。请问他们被划到谁的维护范围里了?」
杜鹏没说话。
邵林坐在列席位上,脸色发白。
蔡成章拿起那摞纸翻了翻:「邵林,这批华南客户,目前谁在跟?」
邵林嗓子有点紧:「蔡董,这批客户……有一部分在走新的对接流程,还没完全定下来。」
「谁定的流程?」
邵林看了杜鹏一眼,支支吾吾:「是、是杜经理安排的。」
蔡成章把纸放回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杜总解释一下。」
杜鹏吸了口气,站起来:「蔡董,情况是这样的。今年销售部门在做客户分级管理,重点大客户需要集中资源维护。我安排邵林作为负责人,是为了提升服务效率。」
「集中到什么程度?」郑柏年插了一句,「集中到把原负责人的名单直接抹掉?」
「没有抹掉,是调整。」
「调整的依据是什么?」郑柏年问,「有审批文件吗?有绩效委员会通过吗?还是说,你一个人定了就行?」
杜鹏语气沉下来:「郑总,销售部的内部管理权限,应该还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在。」郑柏年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把八年销冠的客户调到你自己人手里,然后给发五百块奖金?」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蔡成章拍了拍桌子:「行了,今天这事回头单独开专题会。沈弈,你先坐下。」
我没有再说话,坐回原来的位置。
会后,蔡成章把我和郑柏年单独留了下来。
蔡董坐在椅子上,翻了会儿茶杯,才开口:「小沈,你干了十二年,我对你的工作能力是认可的。」
「谢谢蔡董。」
「但今天这个会,你有点冲动了。」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公司内部的事情,关起门来怎么谈都行,拿到董事会面上说,对谁都不好。」
我安静了一会儿:「蔡董,我没想冲撞您。我离职申请交了半个月,经理没有批也没有驳,提成没有结算,客户交接也被人为卡住。您是董事长,您说我不在董事会上说,那我去哪儿说?」
蔡成章沉默片刻:「交接的问题,我让郑总来协调。」
「杜鹏那边……」
「杜鹏那里我来跟他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硬。碰一碰,也不是坏事。」
郑柏年送我出门时,拍了拍我的肩:「再有两天,你那个提成复核就出结果了。扛住。」
10
周五傍晚,我约了秦渭在恒远科技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他四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休闲西装,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人看着随和,但眼神很锐利。
「沈先生,久仰。」他站起来跟我握手,「你这个名字,我听了至少三年。每年季度榜单上,你都是前面那几个。」
「秦总过奖。」
「不是过奖。」他坐下,直截了当,「我这边华南大区的负责人下个月要离任,我正在找顶替的人选。你的履历我看过了,非常合适。」
「底薪四十万加团队提成,年保底收入七十万,上不封顶。」他把一份意向书推过来,「你要是愿意,手续办完就能入职。」
我看着那份意向书,没有急着签字。
「秦总,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客户资源归属问题。我名下维护多年的客户,如果客户愿意跟着我走,公司不能干预他们重新选择合作方。」
秦渭点了点头:「这是行业公理。客户愿意跟谁签,是客户的权利。」
「第二,我需要一个月的交接缓冲期。老东家那边还有些收尾事情没处理干净,不能拍屁股就走。」
「可以。」
「第三,我不需要公司替我出什么违约金。但我和老东家如果走到劳动仲裁那一步,希望公司这边能给我基本的法律支持。」
秦渭笑了:「这些都是合理的,不算条件。我让人把这三条写进补充协议里。」
「我没别的了。」
他伸出手:「那欢迎加入。」
我跟他握了握:「谢谢秦总。」
从恒远科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手机响起,是老周的儿子发来的微信:「沈哥,我爸让我把几份扫描件发你。你邮箱多少?」
我把邮箱给了他。十分钟后,收到三份PDF。
我坐进车里,把第一份打开。是辰宇信息跟公司签的技术服务协议,金额栏填着一千八百万。第二份是付款流水,收款方是辰宇信息,备注栏写着「渠道服务费」。
第三份是辰宇信息的公司章程和股权结构。股东里除了杜简,还有一个名字——杜鹏。
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十一
周一上午,我把那三份扫描件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带到了公司。
赵潜在门口碰见我,脸色有点紧张:「哥,杜鹏今天来得特别早,在办公室待了半天了。」
「正常。」
「你带的是啥?」
「可以不用带的东西。」我没多说。
上午十点,人事通知我,说提成复核结果出来了,让我去一趟财务室。
财务总监姓付,据说今年刚聘来的,跟杜鹏走得很近。他把一张单子推给我:「沈弈,经过复核,你的提成金额维持原方案,就是四万六千元。」
「原因?」
「原方案核算依据是今年的提成系数调整文件,这个文件经过公司经营会审议通过,属于有效制度。」他面无表情,「你要是还有异议,可以走仲裁程序。」
我看着那张单子,笑了笑:「付总,您知道我今天带了什么来吗?」
「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我这里有几份扫描件。」我说,「是关于辰宇信息跟公司之间技术服务费结算的完整记录。」
付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要不要先看看?」
他没说话。
「我只说一遍。」我把文件袋按了按,「年底之前截明年一年,公司通过辰宇信息走的‘渠道服务费’,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总额在四千两百万以上。而这个辰宇信息,实质控制人是杜鹏。他把自己公司的钱搬运到自家户口里去,然后再从自己公司发一笔所谓的中转服务费。」
付总脸色发白:「沈弈,你说话要有根据。」
「根据都在这个袋子里。」我说,「付总,我不打算拿这些东西威胁谁。我只要求三件事:第一,我的提成按原来的百分之五足额结算。第二,离职交接单上的客户清单,按系统实际数据登记,不允许再缩水。第三,我下个月需要的离职证明,准时给我。」
他把那根笔捏了又捏:「这些……我说了不算。」
「我知道。」我把文件袋收回来,「所以我会先去一趟劳动监察大队,把材料交上去。到时候,看谁来跟我谈。」
我说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付总,您也是打工的。有些事,站错了队,可能真的会沾一身泥。」
当天下午,杜鹏就出现在我工位旁边。
「沈弈,来一趟办公室。」
我跟着他进去了。他关上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手里那些东西,哪里来的?」
「你有你的渠道,我也有我的渠道。」我坐下,语气平静,「杜经理,我们认识十二年,我以前是真的把你当领导看。你觉得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我想要的吗?」
他没接话,只是盯着我。
「你说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我也没打算带走。」我把一张交接确认单放在他桌上,「全部三百一十七家客户,我悉数造册,签字移交。包括华南那批客户。系统数据一清二楚,谁也别想瞒着谁。」
「那你拿辰宇的事要挟我,是想干什么?」
「我不是要挟你。我说了,只要我的提成结算、离职证明、交接单这三样东西办理清楚,那几份扫描件就当我没有看见过。」
杜鹏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阴晴不定。
最终他点了点头:「行。下午我跟财务说,提成按原方案结。」
「客户清单呢?」
「按系统实际数据登记。」
「离职证明?」
「月底之前给你。」
我站起来:「那就多谢了。」
走到门口,他忽地叫住我:「沈弈,你以后别后悔。」
我回过头:「杜经理,我不会后悔。我只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么?」
「你在这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最后为了几千万,把自己的体面搭进去了。」
十二
提成重新核算的结果,在周四下午到账了。
八年的平均数算下来,这一次补发的金额是六十一万。加上之前那笔四万六,总额比我预期的高一些,但也在合理范围。
我盯着银行到账短信看了半天,没有激动,只给赵潜发了条消息:「账到了。」
他秒回:「牛!晚上吃顿好的?」
「行,我请。」
晚上吃饭时,赵潜喝得有点上头,说话开始没边际。
「哥,你说杜鹏那孙子,这回怎么这么快就松口了?以前哪个员工离职,他都得卡到最后一分钟。」
「可能他想通了。」
「他那种人还能想通?」赵潜摇头,「我看他是怕你把事儿捅出去。」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哥,你到底用啥治住他的?」赵潜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呗。」
「没什么。」我说,「就是把账算清楚了,让他知道,有些事情藏着掖着没有意义。」
赵潜还想追问,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人事群通知,下周一上午开全员大会。」
「开什么会?」
「没说。就说重要通知,要全体员工到场。」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一上午,全员大会在楼下的多功能厅召开。
蔡成章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各位同事,最近公司内部有一些调整,我今天跟大家同步几个信息。」
他停了一下:「经查证,公司销售部门在客户资源分配、年终奖金核算、业务结算等方面,存在违反公司管理制度的情况。董事会决定,解除杜鹏销售总监职务,接受内部审计调查。相关业务由郑柏年副总暂时代管。」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随即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杜鹏没有出现在会场。
蔡成章继续说:「关于奖金问题,公司已责成人力资源部重新核查。凡是在核算中被压降的部分,将按规定进行补发。」
散会后,赵潜追着我走出门口,压低声音:「他真栽了?」
「他自己把路走绝了。」
赵潜摇了摇头:「那你呢?你月底走?」
「走。」
「可是杜鹏都倒了,你还要走?」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我不是因为他走。我是因为公司本身待不下去。」
他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那行吧。你去新公司,记得带上我。」
我拍了拍他肩:「到时候看。」
十三
月底最后一天,我办完了全部离职手续。
离职证明上的日期填的是当天。我拿着那张纸,在人事部门口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三年多前,我在这里签了第一份入职合同。十二年后,我在这里拿走一张薄薄的证明。
电梯门开了,郑柏年站在里面。
「走啊?」
「嗯,走。」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新东家那边安排好了?」
「定了。」
「那就好。」他忽然说,「沈弈,你以后的路还长。你这一回,不是输着走的。」
「我知道。」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大门,秋日阳光落在身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姐的微信:「小沈,新公司定下来了吗?我这边框架协议的草案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好的。」
十分钟后,秦渭打来电话:「沈总,手续那边都理清了?我这边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你看哪天方便过来签?」
「下午。」
「行。你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晚上一起吃个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身后是需要交付了十二年的办公楼,面前是一条还没走过的路。
我拉了拉背包的肩带,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十四
新的办公室在城南的一座写字楼,租了半层,还在装修。
秦渭给了我三个月的独立办公期,让我把老客户过渡好。华南那边,许姐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快,新框架协议的电子版我已经看过了,份额果然留了大半。
「沈总,那个叫邵林的又给我打电话了。」赵潜从隔壁工位探过头,「他说老东家那边也想跟华南客户续约,价格还不低。」
「你怎么回?」
「我说我早离职了。」赵潜嘿嘿一笑,「他要找,找新业务员去。」
「他找你,说明杜鹏倒台之后,那边确实乱了阵脚。」
「可不是。」赵潜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付总也递了辞呈,财务部要换血了。」
我没接话。桌面上的合同堆了一叠,我翻开最上面那份,是恒远科技的新员工劳动合同。
我拿起笔,签了字。
手机亮了一下。许姐又发来一条消息:「小沈,合作愉快。」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窗外,楼下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流动,和十二年前我刚来这座城市时,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赵潜凑过来问:「哥,晚上要不要吃顿好的?庆祝你站稳脚跟。」
我笑了一下:「走,庆祝一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旧物件,是我从老东家工位上带过来的一只陶瓷水杯,杯口磨了边,用了很多年。
我走回去,把水杯放进柜子里。
然后锁上门,下了楼。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