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卷帘门升到一半就卡住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蹲下去看轨道,发现里面塞了半截砖头,砖头上还缠着黄胶带。
这砖头是我上周从阳台角落捡回来的,当时以为是楼上装修掉下来的,随手扔在垃圾桶旁边。
现在它堵在我车库门轨道里,胶带上沾着细碎的银色车漆。
我给表哥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喊“碰”,麻将牌砸在桌面上噼啪响。
他说车在车库停着呢,钥匙在他裤腰上挂着,丢不了。
我说车库门打不开了,他说那你找个开锁的,别什么事都找我。
电话挂断之前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碰”,然后是一串笑。
这辆宝马325Li是我去年十月提的,落地三十七万八。
首付十五万是我在服装厂踩了六年缝纫机攒的,每个月车贷六千三,要还到2027年。
提车那天表哥来了,绕着车转了三圈,说这车漆面真亮,比他老板那辆A6看着还大气。
他拍着我肩膀说表弟混好了,以后有事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钥匙给了他。
他接过钥匙的时候说就开两天,最多三天。
三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一个月。
我打了四次电话,他每次都说马上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朋友圈里他发过在千岛湖钓鱼的照片,后备箱盖开着,我的宝马标志清清楚楚。
还有一次是去黄山,他站在车头前比了个手势,配文是“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妈让我别催,说表哥从小照顾我,借车开开怎么了。
我爸说亲戚之间别计较太多,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没再打电话,把备用钥匙从抽屉里翻出来,那钥匙上还挂着提车时4S店送的红绸带。
昨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服装厂最近赶一批校服订单,组长说请假扣三百全勤。
我没犹豫。

坐公交到表哥住的小区,他的速腾停在单元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絮。
我走进地下车库,负二层,B区073号车位,我的车就停在那里。
车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前翼子板有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划痕,底漆都露出来了。
驾驶座车窗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
我拉开副驾门,一股烟味混着海鲜干货的味道扑过来。
仪表盘上显示总里程三万一千公里,我提车的时候是十七公里。
座椅上有一层灰,中控屏上贴着张便利贴,写着“机油该换了”。
手刹旁边的杯架里塞着三个烟头和一个打火机。
我按下启动键,油表显示还能跑四十二公里。
我把车开走了。
从地库出来的时候,保安多看了我两眼。
我摇下车窗说,我表哥让我来取车。
保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车开回家已经晚上七点。
我把车停进自己车库,拉下卷帘门,然后给表哥发了条微信:车我开回来了,明天你来拿你的东西。
他没回。
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窗外有人拍门。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院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蓝红灯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表哥站在警车旁边,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
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
表哥指着我,声音很大,隔壁王婶家二楼窗户都推开了。
“警察同志,就是他。 我车库的车不见了,我车库里那辆宝马,昨天晚上还在的。 我车库钥匙就他有,不是他偷的是谁。 ”
我看着他,他眼神没躲,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表弟,你要用车跟我说一声就行,干嘛偷偷摸摸的。 我那车后备箱里还有两条中华烟,客户送的,现在也没了。 你赶紧把车交出来,我跟警察同志说说,算家庭内部纠纷。 ”
警察问我,车在哪。
我说车在我车库里,是我自己的车,去年十月在XX宝马4S店买的,发票和登记证书都在屋里。
表哥笑了,那种笑我在酒桌上见过很多次,嘴角往上一挑,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宽容。
“警察同志你别听他瞎说,这车是他找我借钱买的,钱到现在没还清。 车一直是我在开,保险都是我交的。 他这就是想赖账。 ”
我转身回屋拿了行驶证和购车发票。
行驶证上所有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
购车发票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八号,金额三十七万八千。
警察看了证件,又看了表哥。
表哥脸上那层笑没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阵,翻出一张截图,是微信转账记录。
去年十月十九号,他给我转了两万块钱。
“这是购车款,我出的钱。 他当时说算我入股,车归我用。 现在翻脸不认人。 ”
那两万块我记得。
提车第二天他说资金周转不开,借两万应急,月底还。
到现在没还。
警察让我们都去派出所。
我说行,我把车开过去。
表哥说不用,他坐警车。
到派出所调解室,表哥又换了一套说法。
他说车是他借给我开的,因为我没车相亲没面子。
他说保险是他买的,有保单为证。
我让他把保单拿出来,他翻手机翻了十分钟,翻出一张交强险保单截图。
投保人是我,被保险车辆是我车架号,保费一千一百二十五,支付记录显示是我微信零钱付的。
表哥说,他给我转了两万,这总没错吧。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警,她看了看转账记录,又看了看购车发票。
“这两万是借款还是购车款,你们有聊天记录吗。 ”
表哥说没有,当时是打电话说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去年十月的聊天记录。
我问他两万什么时候还,他说下个月。
我又问了一遍,他说再缓缓。
最后一条是今年三月,我说再不还我就从车钱里扣了。
他没回。
调解员看完,把手机递还给我。
“你这个属于家庭经济纠纷,不构成盗窃。 车辆所有权明确,登记在你名下。 对方主张的购车款没有书面证据,两万转账更符合借贷特征。 你们可以自行协商,协商不成去法院。 ”
表哥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
“行,你狠。 你等着。 ”
他走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创可贴里渗出血来。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今天下午我接到我妈电话,她声音带着哭腔。
说表哥打电话给她,说我在派出所打他了,还说我霸占他的车不还。
我妈说,你赶紧把车还给你哥,别让人看笑话。
我说车是我买的,登记证书在我手里。
我妈说,你表哥当年帮过咱家多少忙你忘了?
你爸住院他垫过五千块押金。
你上技校他给你找的关系。
做人不能没良心。
那五千块押金,我爸出院第二天就还了。
技校的事,是他战友在招生办,他打了个电话。
晚上我二姨又打来电话,说我表哥气得晚饭都没吃,说我白眼狼。
二姨说,你哥就是脾气急了点,心不坏。
你把车给他开几天,等他气消了再说。
我说二姨,车是我拿命换的。
六年缝纫机,每天十二个小时,眼睛都快瞎了才攒够首付。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报警抓你哥啊。
我说是他报的警。
二姨把电话挂了。
晚上九点,表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四十七秒。
我点开听了。
他说他这些年怎么帮衬亲戚,怎么照顾长辈,现在被人反咬一口。
他说车他不要了,就当喂了狗。
最后他说,以后谁家有事别找他。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我妈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又过了五分钟,二姨发了个“太阳”。
然后是我小舅发了个“点赞”。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今天早上我去车库拿东西,发现卷帘门上新贴了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表弟,车你先开着,那两万我不要了。
但是你要记住,人在做天在看。
纸条背面粘着一片干了的银杏叶。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后备箱里确实有两条中华烟,我昨天没注意到。
还有一件他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有张洗车卡,余额还剩八十三块。
我把烟和外套放在院门口的石凳上,给他发了条短信:东西在门口,自己来拿。
他没回。
我把车开到洗车店,精洗加内饰清洁,花了二百六。
洗车师傅说,你这车里面得有三斤灰。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我去了4S店,换了机油机滤空调滤芯,又做了四轮定位。
左前翼子板那块划痕,师傅说抛光能抛掉大半,还剩一点露底漆的,补漆要六百。
我说先不补了。
从4S店出来,太阳快下山了。
我摇下车窗,新车那种皮革和塑料混合的味道又回来了。
我把手机连上蓝牙,随机播了一首歌。
歌里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我把音量调大,上了高架。
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总里程三万一千零四十七公里。
我提车那天是十七公里。
那三万公里,我表哥开去钓鱼、开去黄山、开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车里那层灰是千岛湖的土,海鲜味是象山港的腥,烟头是某个深夜他在高速服务区抽的。
我花三十七万八买的车,他花了两万块就想拿走。
天彻底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前面是一辆红色卡车,尾灯亮得刺眼。
我变了个道,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没有理。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
表哥把我从家族群里移出来了。
我看着那条提示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我退出来,找到他的头像,点了删除。
车还在往前开。
油表显示还能跑四百二十公里。